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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⑥ 咔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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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脆响,缚魂索应声断裂,漆黑的邪索碎成数截,落在地上滋滋冒着黑烟,片刻便化作一缕浊气消散无踪。
那曾号称能锁尽天下阴魂、越挣扎越紧的邪器,在来自地府正统阎罗的金光面前,竟脆弱得如同枯木残枝,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我双臂一松,脱力般向前踉跄半步,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腕上早已被勒得血肉模糊——阴魂之血不是阳间那种鲜红刺目的颜色,而是带着点点金光的幽蓝,一滴滴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竟也能灼烧出浅浅的印记,散发出极淡的青烟。
那是魂力与血脉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痕迹,每一滴血,都在提醒我刚才经历了怎样一场接近魂飞魄散的折磨。
那锁链断了,可那能量还在疯狂流失,魂体表层白雾翻涌,视线依旧模糊,耳边不断传来阵阵嗡鸣,四肢百骸里那种被无数细针穿刺、被无形之力啃噬的痛感还没有完全褪去。
可就在这绝望到极点的时刻,那股从口袋里的身份卡中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金光,却像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像一双稳稳托住我、不让我倒下的手,将我牢牢护住。
温暖、厚重、威严、不容侵犯。
那不是普通准公职人员的临时印记,不是随便一枚阴差腰牌能散发出的微光,那是阎罗认可。
是来自五殿阎罗殿下亲自加持、亲自灌注的力量。
他是我身份的主荐官。
是他一直在看着。
从假冒的黑无常8号将我带五殿,从车子驶向偏僻之地;
从踏入这个荒无人烟的废弃传送站点;
从我被绑上椅子、缚魂索勒紧手腕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都在看着。
是他在我最绝望、最濒临魂飞魄散的一刻,将力量注入身份卡;
是他在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等死的瞬间,批准了我想要成为地府公职人员的申请。
用一道金光,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不,是从魂飞魄散的深渊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不可能——!”
那大师凄厉嘶吼,原本稳操胜券、一切尽在掌握的脸瞬间扭曲。
三百年的城府、镇定、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周身那层让他恐惧到骨子里的金光,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不甘而变得尖锐刺耳。
“你只不过是刚死没多久的一缕阴魂,只不过是侥幸干了一件还算出色的事,你怎么可能得到三位以上殿下的认可?!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我在阴司兢兢业业三百年,叛逃在外躲躲藏藏三百年,都没能让数位殿下高看一眼,你凭什么!”
我撑着发软到几乎站立不住的双腿,一点点站直身体,指尖微微颤抖。
有种情绪疯狂的涌出,不是害怕,不是虚弱,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委屈、愤怒终于有了出口!
是从深渊底部爬出来之后,第一次真正挺直腰杆!
我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黑气,落在那大师身上,声音还很虚弱,还带着魂力透支后的沙哑,却带着一股从魂核深处透出的冷硬与决绝,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凭我没做过亏心事,凭我没偷过别人的命,凭我没背叛过对我好的人。”
一句话,落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罗白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手指死死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魂体之中,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恐慌和怨毒。
“不,不可能……一定是你作弊!一定是你用了什么邪门法子!”
眼中的难以置信渐渐褪去,黄色的眼白,红色的血丝,勾勒出他的疯狂……
放声大叫……
“这张卡一定是你偷来的!”
“偷来的?”我笑了,是讽刺的笑,是亲眼看着毁了我一生的人,最后的良知被夺走后成为疯子后爽朗的笑!
“哥,你快说话啊!他马上就要起来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歇斯底里,他慌不择言,他到现在还不愿意接受,自己处心积虑、用尽阴谋诡计换来的一切,竟然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罗明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木偶。
涣散的目光先是落在我流血不止、伤痕狰狞的手腕上,然后又缓缓移到我周身那层让他不敢直视、不敢靠近的金光上,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能看见他眼底最后一点挣扎、最后一点借口、最后一点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愧疚、恐惧、悔恨、绝望、无助,一层层将他淹没,将他吞噬。
那一刻,我对他再也没有什么理解,再也没有什么同情,再也没有什么“他也是被逼无奈”的自我安慰。
往日的恩情,昔日的情分,他带我入门的点滴,他曾经对我的指点,我曾经对他的感激与信任……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彻底归零。
你不仁,我不义。
你害我性命,夺我命格,我们二人从此,恩断义绝。
我没再看他。
一眼都不想再看。
“压制!给我压制住!”那大师见金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盛,彻底疯了一般掐动法诀,周身黑气翻涌如墨,几乎要化作实质。那些黑气之中,隐隐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那是被他强行掳来、炼化吞噬的怨魂,此刻被他尽数催动,张牙舞爪地扑向我身上的金光,“我不信地府的力量能护你一辈子!我不信你这残魂能撑多久!给我破!”
黑气如同汹涌的黑色巨浪,轰然撞上金光屏障。
滋滋滋——
刺耳至极、让人头皮发麻的灼烧声瞬间响彻整个废弃空间。
在那锁链断裂的瞬间,他便再也没有了赢的可能。
这一点,我清楚,他自己心底,其实也清楚。
黑气一触碰到金光,便如同冰雪遇上沸油,如同飞蛾扑向烈火,瞬间疯狂消融、蒸发,那些被他强行拘来、受尽折磨的怨魂发出一声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越来越弱,转瞬便烟消云散,得以解脱。
金光所过之处,一切邪祟、一切阴毒、一切不正当的力量,都只有被净化、被摧毁的下场。
我的身份卡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金光,原本虚弱到极致、随时可能崩解的魂体,竟在金光的温柔滋养下,一点点收拢溃散的能量。
魂体表面翻涌的白雾渐渐散去,手腕上流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淡化,连昏沉了许久的意识都清明了数倍,原本模糊的视线,也一点点恢复清晰。
我终于明白。
五殿下不是等我证明能力才肯录用。
他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我。
观察我在绝境中是否慌乱,是否崩溃,是否会因为仇恨而失了本心,是否会为了活命而不择手段,是否配得上地府公职这四个字,是否值得他亲自出手保驾护航。
刚才那一场折磨,那一场生死一线,那一场接近魂飞魄散的煎熬,根本不是意外,根本不是罗家兄弟和这个叛逃阴吏的独角戏。
那是我的入职考核。
是地府给我的,最终考验。
一切事物都有两面性啊。
这场差点让我彻底消失的劫难,到头来,竟然成了我踏入地府、获得认可的敲门砖。
“你……你早就知道……”大师看着我眼中渐渐清晰的神光,看着我身上越来越稳定、越来越强大的金光,终于反应过来,吓得连连后退,脚步虚浮,魂体都开始不稳,“你刚才故意跟我们说话,故意拖延时间……你是在等这张卡激活!你是在等五殿下出手!”
我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掌心,一缕极淡、却无比精纯的金光缓缓凝聚。
那不再是单纯来自身份卡的力量,那是我自己的能量,也就是我自己的魂力,与地府正统之力相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为我所用,听从我的心意,守护我的身躯。
我能感觉到它。
能控制它。
能依靠它。
罗白彻底慌了,彻底崩溃了,眼神里只剩下疯狂的戾气。
他目光扫过四周,一把抓起旁边一根锈迹斑斑、不知道遗弃了多少年的铁棍,双手紧握,疯了一般朝我冲来,面目狰狞,嘶吼道:“我杀了你!没有这张破卡,你就是个废物!你就是一缕随时可以被捏死的残魂!”
他到现在,还觉得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靠身份卡,全靠别人的撑腰与好命好运。
他到死,都看不清自己有多卑劣,有多龌龊,有多不堪。
靠抢、靠骗、靠害别人,得来的东西,永远不是自己的。
我眼神一冷,不闪不避,不退一步。
掌心金光轻轻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炫人耳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极其干脆、极其清晰的巨响。
“铛——!”
铁棍瞬间被金光震飞,如同一块废铁般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硬生生被震得弯成一截废铁,哐当落地。
罗白本人则被那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反震之力掀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魂体瞬间泛起一阵痛苦的白雾,疼得浑身蜷缩、抽搐,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躺在那里发出一声声痛苦的闷哼。
“小白!”罗明失声喊道,终于回过神,终于从麻木和崩溃中挣脱出来,冲过去死死抱住弟弟,转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到极点,痛苦、愧疚、恐惧、哀求交织在一起,“黎川,我求你……放过他,他是我弟弟,他还小,他不懂事。要杀要剐,冲我来,所有的错,都是我的,我一个人承担。”
我看着他,只觉得荒谬又可笑,心底一片冰凉,再无半分波澜。
“现在知道求情了?”我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字字刺骨,如同最锋利的冰刃,一点点扎进他的心里,
“你们把我绑在这里,用缚魂索一点点抽我能量、让我慢慢魂飞魄散的时候,想过放过我吗?”
“你们算计我命格,换我气运,让我阳寿早绝、死不瞑目的时候,想过给我一条活路吗?”
“罗明,你教我写的第一篇文里说——善恶有报,天道轮回。”
“这话,你还记得吗?”
罗明身体剧烈一颤,如遭重击,整个人瞬间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肩膀剧烈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理由,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那大师见大势已去,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歹毒、疯狂,如同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咬牙低吼道:“好,好得很!既然拿不到你的魂核,既然我得不到这万年难遇的修炼至宝,那我就毁了你!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漆黑的精血,那是他三百年修为凝练的本源之力。双手在胸前极速结印,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口中念出一段晦涩刺耳、完全不属于地府正统音律的咒语。
轰——!!!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天花板上不断有碎石掉落,阴气狂暴席卷,如同风暴般疯狂肆虐。大师——陈九周身黑气暴涨数倍,整个人变得如同鬼影一般虚幻、透明,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再没有半分理智。
他要引爆自己百年修为,燃烧魂核,摧毁这处空间。
到时候,空间崩塌,乱流四起,我就算有身份卡护体,有金光守护,也会被空间乱流卷走,彻底迷失在阴间夹缝,永世不得脱身,比魂飞魄散还要痛苦。
“大师,不要!”罗明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哥,我们快跑!别管他了!”罗白吓得魂不附体,魂体都在发抖。
两人连滚带爬往后退,惊恐万分,根本顾不上这位曾经许诺给他们续命、改命的大师的死活。
那大师早已没有原来的狂妄与淡定,如今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般狂笑道:“黎川!地府也好,阎罗也罢,今日我便拉着你一起陪葬!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身形一动,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
一道声音,从头顶之上,缓缓落下。
不高。
不厉。
却足以穿透一切喧嚣、一切阴气、一切疯狂。
“张冯军,到了如今地步,你还不知悔改吗?”
张冯军。
这是他轮回入世之后,用的名字。
而真正知道他在地府原名、知道他所有过往的,只有一个人。
五殿下。
是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