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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海棠泣血·旧怨沉沙 祭台烈火焚 ...

  •   古清带沈无恙三人行至另一间屋子,站在璋族祠堂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木质令牌,那令牌上刻着扭曲的海棠花纹,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沈无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愤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宿命感,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带着山涧瘴气的潮湿与厚重:“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就连我的父亲,如今的璋族族长,也尚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

      沈无恙静静伫立在一旁,一身素色医袍在祠堂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垂落,指尖还残留着为族中病患诊脉时的药香。目光落在祠堂正中央供奉的那块残缺石碑上,石碑上模糊的纹路似乎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正与古清口中的过往悄然呼应。

      “你也看到了,我们璋族世代居住在这深山之中,四面环山,林木葱郁,却也常年被瘴气笼罩。”古清的目光飘向祠堂门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看到了五十多年前那片被疫病笼罩的土地,“山间的瘴气日夜不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吸入多了便会头晕气短,久而久之,疫病便开始在族中蔓延,从未断绝。五十多年前的那场疫病,和如今一模一样,来势汹汹,毫无征兆。”

      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心底的沉重:“那时族中的医疗条件极差,没有像样的药材,没有懂医理的人,族人只能靠着山中的野菜野果勉强维持生计,面对疫病,除了恐惧,什么也做不了。我的爷爷辈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与山林为伴,性情淳朴,却也愚昧,面对这无法抗拒的天灾,他们只能每日清晨便聚集在村头的空地上,对着天地跪拜,双手合十,一遍遍祈求神灵庇护,希望疫病能早日退去,族人能平安无恙。”

      “他们日复一日地跪拜,膝盖磨破了,额头磕出了血,也从未停歇,可疫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古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每天都有族人倒下,有的全家都染上了疫病,痛苦地挣扎着,哀嚎声日夜不绝,整个璋族都被绝望笼罩着,空气中除了瘴气的刺鼻气味,还有病患的呻吟和亲人的哭声,那种绝望,是你无法想象的。”

      沈无恙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疫病肆虐的场景,却从未听过这样绝望的处境——没有医术,没有药材,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灵,那种无力感,比任何病痛都要令人窒息。他隐约能想象到,五十多年前的璋族,是怎样一幅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景象。

      “就在族人们快要被绝望击垮的时候,当时的大祭司突然站了出来。”古清的语气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位大祭司,是族中最年长、最有威望的人,族人都相信他能与神灵沟通。他说,前一晚他做了一个梦,神灵托梦给他,说要平息这场疫病,必须以活人祭祀,换取神灵的庇佑,才能驱散瘴气,终结疫病。”

      “活人祭祀?”沈无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古清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没错,就是活人祭祀。我的爷爷听到这话,当时就炸了锅。他们虽然愚昧,却也有着最基本的良知,都是血脉相连的族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去送死?于是,爷爷他们就和当时的大祭司大吵了一架,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爷爷说,就算疫病夺走所有人的性命,也不能用活人祭祀,那是违背天道人伦的事情;而大祭司却坚持说,这是神灵的旨意,若不遵从,整个璋族都会被疫病覆灭,无一幸免。”

      “争吵持续了整整一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族人们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爷爷,不愿看到亲人送死;另一派则被疫病的恐惧冲昏了头脑,宁愿相信大祭司的话,希望能通过祭祀保住自己的性命。”古清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动荡不安的日子,“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群饱受病痛折磨的老奶奶,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场景陡然切换,五十多年前的璋族村头,瘴气弥漫,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到一丝阳光。空地上,族人围在一起,争吵声、哭泣声、病患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人群的前方,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坚定,身上的衣物破旧不堪,还沾着些许污渍,显然是被疫病折磨了许久。

      其中一位老奶奶,头发已经全白了,梳着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嘴角却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她停下脚步,抬起布满老茧、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混乱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老奶奶的身上,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老奶奶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弥漫的瘴气,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大家别吵了,我来吧。”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孩子,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我已经老了,身患疫病,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日夜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不如让我上天去向神灵谢罪,用我的性命,换取族人们的平安。”

      话音刚落,另一位老爷爷也走了出来,他的背已经驼得不成样子,咳嗽了几声,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是啊,我们都老了,就算没有疫病,也活不了几年了。孩子们还小,他们是璋族的希望,不能让他们出事。我也去,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诚意,神灵一定会看到我们的真心,保佑族人们平安的。”

      有了第一位,就有第二位、第三位……越来越多的老者站了出来,他们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甚至已经虚弱得快要站不稳,却都眼神坚定,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他们都是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辈子为璋族付出了太多,如今,为了保住族人,为了保住璋族的未来,他们甘愿牺牲自己。

      “奶奶,爷爷,不要!”有年幼的孩子哭喊着,想要扑到老者们的身边,却被自己的父母紧紧抱住,父母们的脸上满是泪水,却只能用力按住孩子,无能为力。族人们都低下了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被老者们的大义所震撼的动容。他们知道,这些老者,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铺就一条几乎不可能的生路。

      那天的璋族,被一种悲壮的氛围笼罩着。大祭司亲自带领族人,在村头的空地上,用粗壮的木头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祭台足足有丈余高,木头被打磨得光滑,层层叠叠地堆砌着,顶端铺着干燥的稻草,周围洒满了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难以掩盖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悲凉。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穿透灰蒙蒙的天空,洒在祭台上,给冰冷的木头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瘴气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淡淡的紫色,缠绕在祭台周围,像是无数条毒蛇,静静蛰伏着。祭台之下,族人们跪伏在地,双手合十,低声祈祷着,哭声压抑而沉重,传遍了整个山林。

      那些主动站出来的老者,被族人们小心翼翼地扶上祭台。他们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衣物,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族人,尤其是自己的子孙后代,眼底满是不舍与期盼。他们没有丝毫的恐惧,仿佛不是要走向死亡,而是要走向一场盛大的奔赴,一场为了族人的救赎。

      大祭司站在祭台的一侧,身着黑色的祭服,脸上画着诡异的符文,手中握着一根雕刻着海棠花纹的法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晦涩,像是在与神灵沟通。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仪式。

      随着大祭司的咒语落下,他拿起手中的火把,轻轻点燃了祭台顶端的稻草。干燥的稻草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吞噬着整个祭台。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空,将灰蒙蒙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老者们最后的低语,又像是神灵的叹息。

      祭台上的老者们,静静地站在火焰中,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面带微笑,目光依旧望着台下的族人,直到火焰渐渐吞噬了他们的身影,直到他们的身体化为灰烬,依旧保持着望向远方的姿态。他们的微笑,如同黑暗中的微光,刻在了每一个璋族人的心底,成为了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那场火,烧了整整一个白天。从日出烧到日落,火焰从未熄灭,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林,就连山间的瘴气,似乎都被火焰驱散了几分。族人们跪伏在地上,整整祈祷了一天,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麻木与沉重。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火焰才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座被烧得焦黑的祭台,和祭台中央一摊灰白色的灰烬,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着地上的灰烬,四处飘散。大祭司带着几位族中的青壮年,一同前往祭台打扫。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对神灵的敬畏,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祭台上的灰烬,生怕惊扰了逝去的老者,惊扰了庇佑他们的神灵。

      就在他们清理到祭台中央,快要将所有灰烬清理干净的时候,一位青壮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呼一声:“祭司大人,您看!”大祭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只见那摊灰白色的灰烬之中,竟然冒出了一点嫩绿的芽儿,那芽儿细细小小的,顶着一层薄薄的灰烬,顽强地生长着,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奇迹。更令人惊讶的是,那嫩芽之上,还开着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是淡粉色的,小巧玲珑,一张一合,像是老者们温柔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台下的璋族人。

      “这……这是神灵的馈赠!”大祭司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跪倒在地,对着那朵小花恭敬地跪拜起来,“多谢神灵庇佑,多谢神灵庇佑!”其他的青壮年也纷纷跪倒在地,恭敬地跪拜着,脸上满是敬畏与喜悦。他们都认为,这朵小花,是那些逝去的老者化身而成,是神灵赐予他们的希望,是疫病即将终结的象征。

      “那天之后,族中的疫病扩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古清的声音拉回了沈无恙的思绪,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本每日都有族人倒下,可自从小花长出来之后,染上疫病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已经患病的人,病情也渐渐有了好转,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挣扎。”

      沈无恙听到这里,心中暗自思忖:哪里是什么神灵庇佑,分明是那些患病的老者都被烧死了,疫病的传播途径被彻底切断,没有了传染源,疫病自然就无法继续扩散,病情也会慢慢得到控制。可她没有说出这句话。

      古清没有察觉到沈无恙的心思,继续缓缓说道:“族人们都觉得,活人祭祀的方法非常有效,大祭司也因此受到了所有族人的尊敬和崇拜,大家都觉得他就是神仙下凡,能与神灵沟通,能为璋族带来平安与福祉。从那以后,大祭司在族中的威望越来越高,族人们对他言听计从,无论他说什么,大家都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族中又开始有人染上疫病,虽然没有五十多年前那场疫病那么严重,却也断断续续,从未停止。”古清的语气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愤懑,“大祭司见状,又站了出来,说神灵需要更多的祭祀,才能继续庇佑族人。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老者们主动牺牲,而是直接下令,将族中所有患病的族人,都活埋在那棵小树的边上——那时,那朵小花已经长成了一棵小小的树苗,依旧开着粉色的小花,生机勃勃。”

      “活埋?”沈无恙的心头一震。

      “没错,就是活埋。”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那些患病的族人,无论老少,无论病情轻重,都被大祭司下令绑了起来,带到小树边上,挖一个深坑,将他们活生生地埋在里面,只留下头顶的一小片空间,让他们在绝望中慢慢死去。大祭司说,这样可以让他们的血肉,滋养小树,让小树长得更加茁壮,而小树长得越茁壮,神灵的庇佑就会越强大,疫病就会彻底被终结。”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活埋的族人越来越多,那棵小树也在不断地茁壮成长,枝干越来越粗壮,枝叶越来越繁茂,开的花也越来越多,粉色的花瓣铺满了树下的土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与此同时,璋族的族人也越来越少,原本热闹的村落,变得越来越冷清,家家户户都有亲人被活埋,悲伤与恐惧,再次笼罩了整个璋族。”

      “虽然疫病确实被控制住了,族中很少再有人染上疫病,但人们也渐渐发现了不对。”古清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们发现,小树长得越茁壮,族人就越少;也让璋族变得越来越萧条;他们发现,大祭司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越来越疯狂,他似乎不是在为璋族着想,而是在沉迷于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沉迷于族人的崇拜与敬畏。”

      “我的爷爷,当时是族中的长老,他看着越来越多的族人被活埋,看着璋族日渐萧条,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愤怒。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璋族迟早会彻底覆灭,所有的族人,都会死在大祭司的手中,死在这所谓的‘神灵庇佑’之下。于是,我的爷爷终于站了出来,联合族中其他有良知的长老,一起阻止大祭司。”

      “爷爷他们找到大祭司,与他对峙,指责他的残忍与疯狂,要求他停止活埋族人的举动。可此时的大祭司,已经彻底疯魔了,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反而认为爷爷他们是在背叛神灵,是在破坏璋族的平安。他下令抓捕爷爷他们,想要将他们也活埋在小树下,以平息神灵的怒火。”

      “双方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斗,族人们也终于醒悟过来,纷纷站到了爷爷这边,反抗大祭司的残暴统治。”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昂,“那场争斗,死伤惨重,很多族人都在争斗中失去了生命,但最终,爷爷他们还是战胜了大祭司,将他抓获,并处死了他。临死之前,大祭司还在疯狂地嘶吼着,说我们背叛了神灵,璋族一定会遭到报应,一定会被疫病覆灭。”

      “那位大祭司,一辈子没有子嗣,没有亲人,他死后,他的下手,也就是如今这位大祭司的父亲,继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新的大祭司。”古清的语气又沉了下来,“新的大祭司,虽然没有像前任那样疯狂地活埋族人,却也一直坚信,那棵小树是神灵的化身,是璋族的希望,依旧将它当作神灵一样供奉着。”

      “随着最后一个病逝的族人被葬在小树下,璋族终于迎来了一段平静幸福的日子,整整十多年,族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疫病,族人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原本萧条的村落,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古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对那段平静日子的怀念,“那棵小树,也长得越来越高大,枝繁叶茂,粉色的海棠花挂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粉色的海洋。族人们都把这棵树当作亲人来记挂,当作神灵来供奉,他们觉得,这棵树,承载着那些逝去老者的灵魂,承载着璋族的希望。”

      “每年清明,族人们都会带着祭品,来到树下,对着大树跪拜,诉说自己的思念,许下自己的愿望。他们会摘下树上的海棠花,做成香囊,挂在自己的身上,觉得这样可以得到祖先的庇佑;他们会将海棠花晒干,磨成粉末,做成香甜可口的花糕,分给老人和孩子,认为这是祖先赐予他们的馈赠,吃了可以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那段日子,是璋族最幸福、最安宁的日子,族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心中充满了希望,他们以为,这样的幸福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那棵海棠树,会一直庇佑着他们,直到永远。”古清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伤与愤懑,“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幸福,仅仅持续了十多年,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打破了。”

      “大约十年前,族中开始有大批族人,没有任何症状地病倒了。”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们没有发烧,没有咳嗽,也没有其他疫病的症状,只是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浑身无力,食欲不振,无论吃多少东西,都无法缓解。更奇怪的是,他们的手腕间,都会慢慢出现一个淡淡的花印,花印是七片花瓣,形状和海棠花一模一样,我们族人称它为‘七星海棠印’。”

      “族人们都慌了,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再次来到海棠树下,跪拜祈祷,希望祖先能保佑他们,能驱散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古清的眼底满是痛苦,“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们长时间索取海棠花,采摘花朵做香囊、做花糕,惹恼了祖先,祖先才会降灾于世,惩罚我们的贪婪与不敬。这种说法,很快就在族中传开了,越来越多的族人相信了这句话,他们开始自责,开始忏悔,再也不敢采摘海棠花,甚至不敢靠近那棵大树。”

      “可忏悔与自责,并没有让病情好转,反而有越来越多的族人病倒了,手腕间的七星海棠印,也越来越深,颜色越来越浓。”古清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奶奶,也染上了这种病。她原本身体很好,勤劳善良,一辈子为家里操劳,可染上这种病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拼尽全身的力气,生下了我的父亲,之后便力竭而逝,死的时候,手腕间的七星海棠印,已经深得发黑。”

      “奶奶去世后,族中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却没有任何办法治疗。”古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就在族人们再次陷入绝望,以为璋族又要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一位老太医,带着两名徒弟,从遥远的北方而来,来到了我们璋族。”

      听到“老太医”三个字,沈无恙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满是震惊。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阙国圣女日记中看到的内容——多年前,也是一位老太医,带着两名徒弟,给她带去了医疗的启蒙。

      古清继续说道:“那位老太医,看起来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一位医术高明的人。他看到族中病患的症状,看到他们手腕间的七星海棠印,并没有像我们一样,认为是祖先降灾,而是立刻为病患们施针诊治,仔细查看他们的症状,研究病因。”

      “他的两名徒弟,也都是医术不错的年轻人,跟着老太医,一起为族人们诊治,熬制汤药。族人们都看到了希望,纷纷将希望寄托在老太医身上,以为他能治好这种怪病,能让璋族再次恢复平静。”

      “可遗憾的是,老太医和他的徒弟们,虽然用尽了各种方法,施针、熬药、推拿,却始终无法根治这种病,只能暂时减缓病患的症状,让他们少受一些痛苦,却无法让他们彻底痊愈。”古清的语气里满是遗憾,“他们在这里呆了半年多,日复一日地研究病因,熬制汤药,从未停歇,老太医甚至熬坏了自己的眼睛,身体也越来越差,却始终没有放弃。”

      “终于,在他们来到璋族的第七个月,老太医终于研制出了解药。族人们都欣喜若狂,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种怪病的折磨,以为璋族终于可以迎来新生。可谁也没有想到,老太医研制出解药之后,竟然大放厥词,说我们族中的七星海棠树,根本不是什么祖先的化身,而是一种有毒的树木,我们族人所患的怪病,就是海棠花的毒素引起的,想要彻底根治这种病,就必须砍掉那棵海棠树,彻底清除毒素的源头。”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每一个璋族人的心上。”古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那棵海棠树,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的希望,是那些逝去老者的化身,怎么可能是有毒的树木?怎么可能害我们?族人们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纷纷指责老太医,说他是在胡说八道,说他是想要破坏璋族的根基,想要害死我们所有族人。”

      “老太医和他的徒弟们,却坚持自己的说法,让我们砍掉海棠树,说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根治怪病,才能让璋族长治久安。”
      “这话越传越广,很快就传到了大祭司的耳朵里。大祭司震怒不已,认为老太医他们是在亵渎祖先,是在破坏璋族的神灵信仰,于是便下令,将老太医和他的两名徒弟绑了起来,带到海棠树下,准备放火烧死他们,用他们的性命,祭祀海棠树,平息‘祖先’的怒火。”
      “那天,天空阴沉得可怕,狂风呼啸。大祭司带领族人们,将老太医和他的徒弟们绑在海棠树的树干上,点燃了周围的干草。火焰迅速燃起,朝着老太医他们蔓延而去,眼看他们就要被火焰吞噬,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瞬间浇灭了火焰。”
      “他们运气是真好,趁着大雨,趁着族人们慌乱之际,挣脱了绳索,一路向北逃去,再也没有回来。”古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遗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老太医他们逃走之后,解药也没有留下,族人们的病情,再次陷入了绝境。”古清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些族人,开始怀疑,我们当初做的是不是正确的,开始怀疑老太医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这也只是极少数的人,大多数族人,依旧坚信海棠树是祖先的化身,依旧在自责,在忏悔,却再也没有任何办法。”

      “几年后,我的父亲继承了族长之位。就在父亲继位之初,当年那位老太医身边的其中一位小徒弟,竟然回来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带着解药,也没有带着善意,而是带来了一群浩浩荡荡的官兵,那些官兵,个个手持刀剑,气势汹汹,二话不说,就冲进了我们璋族,直奔那棵海棠树而去。”

      “我们族人们想要阻止,想要保护海棠树,可我们手无寸铁,根本不是那些官兵的对手,很多族人,都在阻止的过程中,被官兵打伤,甚至打死。”古清的眼中,闪过一丝猩红,“那些官兵,根本不顾我们的哀求,不顾我们的反抗,拿起手中的斧头,狠狠砍向海棠树。一斧,两斧,三斧……那棵陪伴了我们几十年,承载着我们所有思念与希望的海棠树,就这样被他们砍倒了。”

      “他们砍倒海棠树之后,没有留下任何解药,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转身就带着官兵离开了,留下我们一群受伤的族人,和一棵被砍倒的海棠树,在原地绝望地哭泣。”古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与仇恨,“海棠树被砍倒之后,树的根部,流出了黑色的黑水,那些黑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渗透到土壤里,让方圆十里的土地,都变得寸草不生,再也长不出庄稼,再也长不出树木。”

      “从那以后,璋族的土地,变得贫瘠不堪,族人们只能靠着山中的野菜野果勉强维持生计,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
      “仇恨的种子,就这样在我们璋族人的心中,深深埋下了。我们恨那些官兵,恨那个回来的小徒弟,恨所有看不起我们璋族,伤害我们璋族的人。我们也恨那些太医,恨他们当年没有留下解药,恨他们后来的冷漠与无情。”

      “在那之后,七星海棠渐渐没了。朝廷也派过几任太医来我们璋族,诊治族中的疫病。”古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可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用心诊治过,只是跑马观花,随便看几眼,开几副无关紧要的汤药,就匆匆离开,根本不管我们族人的死活,不管我们是否在痛苦中挣扎。”

      他抬眼,再次看向沈无恙,眼神复杂,有怀疑,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沈太医,你是朝廷派来的,也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位愿意倾听我们过往的太医。说真的,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和之前的那些太医一样,是不是也只是走个过场,是不是也根本不会真心帮我们。毕竟,到你这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任太医了。”
      古清的话音落下,祠堂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山间的风,穿过祠堂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璋族几十年的苦难与冤屈,像是在哀悼那些逝去的族人,哀悼那棵被砍倒的海棠树。
      沈无恙站在原地,心中翻涌着万千思绪,古清口中的过往,如同一幅幅悲凉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那些绝望的哭泣,那些悲壮的牺牲,那些无尽的仇恨,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明白,璋族的怪病,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段尘封的秘辛,一段充满了悲伤、残忍与仇恨的历史。
      本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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