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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入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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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公烛都会好奇萧雪在想什么,譬如现在。
萧家虽倒,可仍在多地暗处藏有不少银钱能让萧雪后半生无虞。
他能明白萧雪没走出来、想家的思念,可是如今的庚城根本容不得萧雪继续待着,没了他偷偷带回吃食怎么活?庚城可不会让一个本该已死的人还活在世上,林家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种情况下不该任性,哪怕想报仇,也该蛰伏从长计议。
起初公烛很担心萧雪会仇恨上头冲出去和林家人拼命,可是他看见他一点点拾起残破的旧物在尚能算得上房子的一半瓦屋下搭起小窝,又弄来火和清水,显然是要长住的模样。
他承认,他真的看不懂萧雪了。
萧雪用着一口破锅熬了锅小米粥,公烛闻着很是诧异。
本还缩在边上墙角摆弄小草芽的身影一下就恍到了那口锅前,看看萧雪又看看那口锅。
萧雪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了?!
对方似乎感知到他的存在,冷着的眉眼一软和,用小碗盛了好几碗在地上摆开,又起身走出去好一会才回来,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香烛。
萧雪将它们点燃,就地插在雪上,合掌虔诚拜了拜。
起先声音挺大的,公烛能听个大概是在求自己血亲来世安宁幸福,可后来越说越低,公烛挪到他身边才终于听清。
“花月神,盼您信仰常伴……”
公烛一双清丽的眼睛,定住了。
那瞳孔倒映着萧雪纯粹、不染尘俗的脸。公烛很快收回视线,眼睫垂敛,看不到的角度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那年的小野蓝,从来没有被忘记过。萧雪一直都记得他。
意识到这点,公烛却只觉得浑身更烫了,烫到心脏也跳得更快,他无措地僵在原地,眼睛乱晃落不到任何一处。
视线触碰到萧雪一抹衣角时,又受惊似地躲开。
……
公烛逃了,他蹲在当年初遇哪条小溪旁。
深冬的温度让溪水早已冻结,伸手敲上去只硌得人生疼。
却也略略让公烛稍稍回神了些。可纷乱的思绪好像没有尽头,公烛每每要抓住时总会从他指尖溜走,徒留他眨着双眼一次次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公烛想不通是为什么。萧雪记得他,他当然开心。
可又好像……不仅仅是开心。
至深夜,公烛才悠悠起身回去。
走到中途,他感受到肩上一凉,公烛停下脚步,视线落到自己的肩头上,好一会,突然奔跑起来。
回到萧雪身边时却发现他已经睡去,公烛坐在他旁边注视着他的侧颜。
从他的角度去看,只能看见微垂的眼尾,看不见其他的表情。
萧雪将自己埋在自己臂弯里睡着的。
公烛没忍心去打扰他,只是在自己耳上摸了摸,将那副耳裆放在萧雪身旁,垂首轻声同他说。
“萧雪,生辰快乐。”
……
在那之后,萧雪依旧没有戴上耳裆,当年被母亲笑着打的耳洞,如今依旧空空如也。
公烛寻过耳珰被萧雪放在哪了,可一连几日下来却都没有寻到。
若换作那日之前,他或许会觉得是被萧雪丢掉了,但现在只会想着萧雪究竟怎么做到在他眼皮子底下藏得如此深的。
近来的时间萧雪也没闲着,公烛半夜偶然一次醒来时恰好看见萧雪背着一个满是各种花草的箩筐回来,才知道他总会趁着天未亮时上山去。
为什么去,公烛不知道,他现在更怀疑的是,萧雪真的能看见自己。就算看不见,也定是了解自己的,否则如何解释每每出门做事都能精准避开他。
***
日子这么过下去也算得在向好的发展。
只是,命运好像总爱与人玩笑,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出众与特别,令旁人对它既爱也恨。
萧雪便是如此。
当他好不容易接受了如今这流离失所的生活时,老天却又同他开了场玩笑。
那一夜的风雪来得格外的大,公烛尚在酣睡时萧雪就已被砸在瓦片上声响的惊醒,他披衣立在中间,抬头遥遥与雾蒙蒙的天对视。
这是一个灾年。雪下没多久,萧雪就已不得不动身前往之前在山林中发现的岩洞内避雪灾。
雪下了一整夜,次日天放晴时庚城中的大家很是开心,因为瑞雪兆丰年。
可萧雪却开心不起来,他看着真正化成一片废墟的故地,这次连最后一点萧家的痕迹都彻底消失了。
遥远地,萧雪隐在树林之中,看着在萧家二次坍塌的废墟中翻找的人们,不知做什么表情。
有人发现生活的痕迹,可无人在意,他们更关心的是从砖瓦之下露出的银钱的雪亮。
雪啊。
萧雪敛下眉眼,转身往岩洞而去。
公烛跟着装了一箱箱银钱的车马而去,最终大部分都汇入了一处地方。
林府。
林父伙同大宦官戕害萧父后,对上隐瞒萧家更多银钱的所在,只待皇帝遗忘,于是雪灾之后,一切萧姓痕迹消失后,他们夺走了余下所有。
萧雪再无可能。
他回到岩洞,看着盯着火堆发呆的萧雪,坐在他身旁,一时无言。
直到入夜,萧雪都是安安静静的一副模样,火堆燃得只剩三两火星,公烛看得心急,在一旁拨了下柴火,静谧的环境中这一声格外响。
萧雪抬头时,公烛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萧雪看着他的方向,只是视线落不到实处。
很久,公烛听到萧雪开口:“花月神,您知道吗,我的名里就带着个雪字。我生在丰雪时,初遇亦是丰雪年,家破于初雪,生辰于风雪里。”
萧雪低声轻喃的每一句话都让公烛心颤了又颤,他跪在萧雪身前,双手想去触摸他,却不敢。
“萧雪……”纵使知道对方听不见,公烛还是哽咽着放低声音呼唤。
“我字观镜,其意狂妄,揽境自照,有何不满。”萧雪笑了一下,拾起一根柴火丢进火堆之中,星火溅起,辉光四散后再消失。
像雪夜里的萤虫。
他恨透了这场雪,恨透了夺走他一切的雪。
上天赐他富奢快活十八载,人生几大幸事他几乎占尽,可谓不是上天的宠儿。顺风顺水的十八载,如他名一般赠予他,也在同一个冬日,尽数夺去。
人们总叹事多无常,可又有几人真如萧雪这般大起大落,人生当是一场戏。
前半生如戏痴醉,后半生如戏荒诞。
上台者倾情演唱,留下一地不懂幕后者艰辛苦楚的观众。台上者或大放异彩或跌倒在地时,有谁会关注,会在意他是否会疼。
只会惊异再事后议论罢了。
公烛一路过来都看在眼底。
大家说萧雪朗月清风、如松如玉,每一门夫子赞不绝口的成绩背后是他挑灯苦读,每一次琴棋书画赋名,哪一样不是萧雪靠自己挣得。
公烛落着泪扑过去,将萧雪揽在怀里,不住摇着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萧雪!
可公烛再想往下说却只剩失语。
他自己,是不是老天送到萧雪身边的都不知道。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同萧雪说、去劝。
如果呢,连他也是被老天送到萧雪身边“戏弄”他的呢,如果不是,他又因何而来。
万籁俱寂里,失控和困顿同时出现,诡异极了,却又有别样的安宁。
……
星火一点点复燃,寒冷一点点驱散,萧雪四肢终于恢复知觉。他望着那团小小的火光,心间慢慢趋于平静。
半晌,他低头浅笑一声,又捡起一根柴火扔向其间,眸光逐渐炽热起来。
天欲杀他,那便来,不然他就这么活着!
公烛纷乱的心绪因萧雪这阴晴不定般的神态戛然而止。看着萧雪清明回来的双眼,他的心却没有放下。
反而愈发有说不出的痛楚。
他伸手想去勾萧雪握着柴火的手,握在上面却没有明确的实感。
“……”他怎么忘了,他没办法触碰到萧雪啊。
触碰…
公烛像是被烫着般缩回手,心间止不住泛酸,在这忐忑里,他抬起头,好像明白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是什么。
为什么不离开萧雪。
因为不想那双眼睛会黯淡会落寞。少时的一场相遇,小公子碎着星光的双眸,望向他时的赤忱热烈,全都让他心颤。
哪怕他来到萧雪身边也是一场捉弄,此刻的所作所为哪一个不是出自他的自愿。
他为何而来,此时此刻,他只为萧雪而来。
公烛跪直了身,握着萧雪的手松开,一点点向上,最终抱着萧雪的脑袋,拥入怀中。
心跳声愈大,萧雪顿在原地,像是感受到他,任他的温度隔绝掉外面的风雪,岩洞之内的火燃起来了。
萧雪那癫狂的痴态渐渐褪去,最终昏倒在公烛怀里。
萧雪,我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无论这是不是老天的故意使然,我都会拿命陪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至少,我能明确告诉你,我为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