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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晚安 ...

  •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陈岁昭在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件深灰色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她那件奶白色连衣裙的下面。面料很软,领口有一点点泛白,是洗过很多次才有的那种旧旧的质感。

      她拎着那件T恤愣了三秒。

      酒店。昨晚。周景珩洗完澡之后穿的那件黑色T恤——等等,不是这件。这件的颜色不对,领口的磨损程度也不对。她把衣服翻过来,在领标的位置看到了一行模糊的字迹,不是洗涤说明,是手写的,黑色水笔,字迹潦草但是用力。

      “防丢。”

      就两个字。

      陈岁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地把那件T恤举到面前,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酒店的那种柑橘调,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她只在周景珩身上闻到过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柔顺剂,就是他的味道。她在鄂尔多斯的酒店里闻了一整晚,在梦里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味道。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一件旧T恤塞进她行李箱的。也许是今天早上她去洗漱的那几分钟,也许是昨晚她睡着之后。这个人能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完成一个完美的超车,能在时速两百多公里的赛道上做出厘米级的精准走线,所以他当然有本事在她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塞一件衣服。

      可她觉得鼻酸的理由不是这个。

      她是觉得,这个人连“给你一件有他味道的衣服”这件事,都要用一个“防丢”的借口。好像他不是在说“穿上它就会想起我”,而是在说——“你拿着吧,万一哪天走散了,至少有个东西能让你找回来。”

      谁教他这样谈恋爱的。

      陈岁昭把T恤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那层,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一个问号。

      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回复。

      【周景珩:找到了?】

      【陈岁昭: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周景珩:早上。你洗漱的时候。】

      【陈岁昭:为什么】

      【周景珩:怕你想我。】

      陈岁昭盯着屏幕,嘴角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拿起手机。

      【陈岁昭:谁想你了】

      【周景珩:那你把衣服寄回来】

      她一把把手机护在怀里,好像他真能从屏幕那端伸手过来抢似的。

      【陈岁昭:不寄。这是“防丢”物资,丢了怎么办。】

      对面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来了一条。

      【周景珩:乖。】

      陈岁昭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里面笑得浑身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拿起手机,看到他又发了一条。

      【周景珩:明天我去车队,晚上有体能训练,可能回消息慢。你早点睡。】

      【陈岁昭:知道了。你也是。】

      【周景珩:嗯。】

      她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正要锁屏的时候,屏幕上又弹出一条。

      【周景珩:陈岁昭。】

      【陈岁昭:?】

      【周景珩:今天在机场。那个。】

      他打了删,删了打,停了好久。

      【周景珩:下次换个地方亲。】

      何漫——不,陈岁昭。

      陈岁昭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脏跳得比他在赛场上还快。

      她想起自己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落下的那个轻得像落叶一样的吻。原来他记得。原来他想了。原来他在飞机上,在从机场回车队的大巴上,在体能训练的空隙里,反反复复地想那个瞬间。

      她想回一句“你想亲哪里”,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不敢。她还没到那个段位。

      最后她只是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一只兔子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对长耳朵。

      周景珩回了同样的表情包。

      他在用她的表情包。

      陈岁昭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像个傻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周景珩,拿起来一看,是陈枝。

      【陈枝:岁岁,妈刚才打电话问我鄂尔多斯玩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她下周也要去。】

      陈岁昭的笑容凝固了。

      陈岁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飞快地打字:

      【陈岁昭:什么???】

      【陈枝:我说我们住的酒店还不错,她说那就订那家。】

      【陈岁昭:你没说别的吧???】

      【陈枝:没有。我就说你和朋友一起去的。】

      “和朋友一起去的”——这句话倒也没错。周景珩确实是朋友,只是这个朋友的属性比较复杂,从“楼上邻居”到“维修区告白男主角”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陈岁昭:妈为什么要去鄂尔多斯???】

      【陈枝:说是想去看看草原。她退休之后不是一直说要旅游吗。】

      陈岁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陈岁昭:那就让她去。反正比赛结束了,周景珩也不在那边了。】

      【陈枝:嗯。对了,俞言问我要不要去看周景珩宁波的比赛。】

      陈岁昭挑了挑眉。

      【陈岁昭:俞言要去看赛车???】

      【陈枝:他说想去看看你男朋友到底有多厉害,能让周景珩这种人当众告白。】

      陈岁昭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陈岁昭:那你来不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陈枝:俞言去我就去。】

      陈岁昭盯着这六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陈枝这个人,嘴上永远说着“我才不在乎俞言”,可每一次做决定的理由都是“俞言”。多年以前那句“俞言去我就去”,两年后那句“俞言不去我也不去”,分手后那句“谁要跟他一起去”。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这句话。

      俞言去我就去。

      陈岁昭没有拆穿她。有些事不需要拆穿,有些姐姐需要的不是被看透,而是被纵容。

      【陈岁昭:行。那我问周景珩多要几张票。】

      陈岁昭退出和陈枝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备注是“妈”。

      她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发了一条:

      【岁岁:妈,听说你想去鄂尔多斯?】

      对面秒回了。

      【妈:你姐跟你说的?草原的草黄了没有?】

      陈岁昭想了想,她去的那个周末光顾着看比赛和周景珩了,草长什么样她根本没注意。

      【岁岁:还没黄呢。但是妈,那边早晚温差大,你多带点衣服。】

      【妈:知道了。你下次什么时候出去玩?带上我呗。】

      陈岁昭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次出去玩。下周末她要去宁波看周景珩比赛。这个“出去玩”要是带上了妈妈,那维修区告白的事情就要提前在家庭会议上讨论了。她还不想让妈妈知道。不是不想承认周景珩,而是她需要一个缓冲期,一个把“我喜欢的赛车手”转化成“我男朋友”的缓冲期。

      至少要等到她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妈这是我男朋友”而不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岁岁:下次再说哈妈,我先睡了晚安。】

      她飞速地结束了对话,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被子里还有一点残留的、不属于她的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可她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之后,还是闻到了。

      周景珩的T恤在她的衣柜里。他现在应该在宁波或者去宁波的路上。他明天有体能训练。他说“下次换个地方亲”。

      陈岁昭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嘴角的弧度一直弯到眼皮都跟着弯了。

      手机在勿扰模式下安静地躺着,屏幕没有再亮起来。可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装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想着今天早上在机场,他站在安检队伍里回头看她,隔着那么多人,他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安检口一直牵到她的心上。他把那根线塞进了她的手心里,说“等我”。

      她攥着那根线,觉得整个人都被稳稳地挂在了什么地方,风吹不走,雨打不湿。

      她想给他发消息。

      想跟他说“你到了没有”,想跟他说“宁波冷吗”,想跟他说“我今天翻到你的衣服了,闻了一下,像变态”。

      可她什么都没发。

      因为他说了“回消息慢”,她就舍不得打扰他。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左手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什么光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小小的、圆圈的形状,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像一个温柔的证据。

      证明昨天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证明维修区里的那场告白是真的。

      证明“你在看台上,我就不会输”是真的。

      证明周景珩喜欢她,是真的。

      陈岁昭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梦里。

      梦里没有赛道,没有轰鸣的引擎,没有鄂尔多斯干燥的风。

      梦里只有一只手,干燥温热,指节修长,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梦里有一个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存在于她想象里。

      “陈岁昭。”

      “我在。”

      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陈岁昭在梦里也笑了。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入睡,远处的霓虹灯在夜幕上一闪一闪地明灭。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容得下无数个故事同时发生。而在这个故事的这一页,一个女孩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被子,笑得像一个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的小孩。

      她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的银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那是她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在她帮周景珩收拾床头柜的时候,无意间把戒指取下来看了一眼。光线透过指环照进来,在内壁映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刻字。

      “昭。”

      只有一个字。不是她的全名,不是一句情话,只是一个字。

      “昭。”

      是她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也是“朝”的同音。早晨,黎明,天光。

      他把她戴在了手上,刻进了指环里。不是被任何人看见的,不是被任何人知道的,是只有戒指的主人摘下来的时候,在光线下才能读到的那一行。像他这个人一样,所有的滚烫都藏在冰面之下,所有的深情都裹在克制的壳里。

      陈岁昭当时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戒指戴了回去。她没有跟他说她看到了。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秘密不需要戳破。

      她只是在那之后,握他的手时,握得更紧了。

      而此刻,在鄂尔多斯飞往宁波的航班上,周景珩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他的戒指戴在她的手上,他没有给自己准备同样的那一枚。

      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维修区的那场告白,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不计后果的、豁出去了的时刻。可那枚戒指不是冲动的产物。那枚戒指他准备了三个月,从他第一次在搬家公司的货车旁边看到她的背影的那天起。

      三个月前,他从车队总部搬进那栋公寓楼。搬家的那天他在楼下看到一辆货车,车厢上印着搬家公司logo,工人正往楼上搬一个贴着粉色标签的纸箱。他侧身让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纸箱上贴着的快递单——收件人姓名的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岁昭。

      他站在单元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声音都退远了,搬家工人的吆喝,货车的引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三个字是清晰的,清晰得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画地刻在了他视网膜上。

      他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名字。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把那个纸箱让了过去,走进电梯,按下了22楼。他没有去18楼敲门,没有去物业打听,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他只是在每一个深夜回到那栋楼的时候,路过18楼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走廊的灯亮起来。他刷卡,开门,进屋,关灯,睡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那天晚上。地下车库,电梯间快要合拢的门,她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按住了按钮。门重新打开,她站在电梯门口,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那一秒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要不要”,是“什么时候”。

      周景珩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旁边座位的队友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鼾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信号已经没有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飞行模式。

      他点开了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陈岁昭睡着的侧脸,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嘟着。他没有开闪光灯,没有调滤镜,甚至没有刻意找角度。他就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忍不住按下了快门。

      这是他第一次偷拍她。不是最后一次。

      他划到下一张。那是他手机里最久的一张照片,存了三年。换了两次手机,每一次都把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导进了新设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某个赛道的围场边上,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头盔,穿的是他认不出来的车队队服。那是三年前,他还没有退役的时候,在一场卡雷拉杯的比赛间隙,从维修区走出来的时候,一眼看到了那个站在护栏外面的女孩。

      她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微微仰着,阳光落在她鼻梁上,在她的脸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状的光影。

      他不认识她。

      可他在那之后的每一场比赛,都会下意识地在围场边、在看台上、在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里,寻找那个侧脸的影子。

      他找了三年。有时候他觉得她可能在,有时候他觉得他看错了人,有时候他觉得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然后他搬进了那栋楼,在楼下的搬家货车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周景珩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偏过头看向舷窗外。云层下面已经能看到城市的灯火了,无数个光点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宁波快到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早上她在机场踮起脚的那个瞬间。她的嘴唇擦过他脸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心疼。他心疼她踮脚踮得那么用力,心疼她在那么多人面前鼓起勇气做这件事,心疼她亲完之后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当时想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可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人多,不是因为镜头,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公众人物。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抱住了,就不想松开了。

      而他还得走过安检,走过登机口,走过廊桥,走进飞机,飞到一个没有她的城市。

      他甚至觉得那天在维修区开口说的那些话,都没有在停机坪回头时无声说出的那个“等我”来得郑重。

      因为“喜欢”可以说出口,“爱”也可以说出口。可“等我”不一样。“等我”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时间交给了另一个人,是“我相信你会来”和“我保证我会在”的交换。

      周景珩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在赛车里坐了十几年,习惯用油门和刹车跟世界对话,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个头盔下面。可那天在鄂尔多斯的机场,他回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刚刚开始等待什么。

      他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她要的不是“我喜欢你”,不是“做我女朋友”。她要的是他来了就不会再走,是他走了还会回来,是他每一次离开都会有一个明确的、笃定的归期。

      所以他说的不是“再见”,不是“我会想你”,他说的是——

      等我。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的城市灯光越来越近。周景珩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她,那件T恤她喜不喜欢。

      那件T恤是他最喜欢的一件,穿了两年,洗了很多次,软得不像话。他放进行李箱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怕她觉得奇怪。一个大男人,偷偷把衣服塞进女生的行李箱,听起来像个变态。

      可是他想给她什么东西。不是戒指那种郑重的、需要仪式感的东西,是一种更日常的、可以随时陪在她身边的东西。一件旧T恤,有他的味道,有他的体温,有他穿了两年留下来的痕迹。

      她可以把它当睡衣穿,可以在家里随便套着,可以在想他的时候把脸埋进去,闻一闻,然后知道,这个人存在过,这个人在,这个人会回来。

      他在领标上写了“防丢”。

      不是怕她丢。

      是怕她忘了他。

      飞机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轻轻震了一下。周景珩解开安全带,打开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恢复。通知中心弹出一连串消息,他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在最下面看到了她发的那条。

      【陈岁昭:晚安。】

      还有一张表情包,兔子钻进被窝,只露出两只长耳朵。

      周景珩盯着那张表情包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回“晚安”。他回的是——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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