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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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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无书找到单衾文时,单衾文正站在文具店的收银台前,没什么表情地看老板把他买的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老板说了一个价,然后把袋子放前台。单衾文把校服外套搭肩上,低头摸出零钱正要结账,余光瞥见凌无书后,冷哼一声提起袋子就往外走。
擦肩而过袋子撞上凌无书的手腕,凌无书垂下视线,顺势拉住。单衾文头都没回,直接把袋子拽了回去。老板听到动静,从收银台探出身子,有些惊:“喂,靓仔,你还没有结账!”
单衾文回头,看老板一眼,直接走了。
老板瞪大眼,“唉唉”唤了几声,从身旁抄起一个晾衣架就要追。凌无书掏出手机,挡了一下老板的晾衣架,低头说:“多少钱,我来给。”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你和他认识?”
“嗯。”凌无书说着,摆正收银台上的二维码。老板也就没追究,但多报了价钱。凌无书顿了一下,支付完毕后说了一句“打扰”,就把手机揣兜里朝外走。
一出店面,街道就传来暖融融的杂音。凌无书走下台阶,侧头见单衾文正站在斑马线前等他。他走过去,装作无事发生,问道:“走这么快做什么。”
单衾文挣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凌无书再次拉住单衾文,这回单衾文没挣开,但也没给好脸色。凌无书低眼,很轻地捏了捏单衾文胳膊:“你难过,我也开心不起来。”
单衾文别开脸,耳廓逐渐泛红,但这并不影响他攻击凌无书:“是不是很轻松。”
“嗯?”凌无书抬头,有点不解。
“把我以前对你说的话捡起来,反过来哄我,不用花心思,也不用多费口舌。”
凌无书听完,垂下眼睫:“没办法啊,从小到大就你哄过我,我不学你学谁。”
单衾文听完攥了一下拳,转身用力抱住凌无书。凌无书也不知他又怎么了,便拍拍单衾文的后背。单衾文没说话,他也不愿打破沉默。落在耳畔的呼吸很轻很浅,倒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他以为两人这样耽搁磨蹭,再到玉堂春时鸢鸢已经走了。但没想到两个多小时过去,家宴还没结束。凌无书觉得这不太妙。等他们走上楼梯时,他发现原本热闹的二楼果然异常得如死一般沉寂。
长辈两桌的人不知为何都陷入了某种开口就会失去平衡的局面,他们僵持不下,饭菜冷了也置之不理或者压根不敢理。一旁年纪大点的小孩儿望着那边,端着碗没敢出声,小不点们低头用勺子捣饭,没大人过来,他们不时抬头,在懵懂中保持安静就全靠察言观色的本能。
这场景牵出了凌无书脑海里久远得仿佛上辈子的记忆,那时他正站在外公家的门口,而凌成洲的出现让欺负他的孩子们缩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吭。
那时,在冲突正式爆发前,所有大人都陷入了这样的沉寂,冲突后,依旧是这样的沉寂。好像回避问题总是最容易的事,沉默也总能最大限度保护好自己——维持体面,不费力气,就连失去了什么,都要很久以后才知悉。
凌无书收回视线,想找个地方隐身。这时单衾文凑近他,压低声音,温热脸颊贴在他鬓角:“老毛病了,没吵起来就是没事,我们别管他们。”
单衾文说完侧头,用湿润的唇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脸。凌无书感觉有点痒。单衾文很浅地笑了一下,随后起身,拉住他的手去餐桌,把袋子放在了鸢鸢坐着的椅子后面。
鸢鸢回头双眼一亮,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单衾文揉了下她脑袋,侧头问单木锦:“他们怎么了。”
单木锦抱着胳膊,紧盯后窗外枫树,冷笑一声:“去问艾步盈,她最有实力。”
凌无书闻言看了过去。她那个年纪的孩子不多,在一堆大人里他很轻松便找到了艾步盈。艾步盈变化不大,没穿校服,扎着很精致的头发,正翘腿坐在一把椅子里,表情紧绷得让见者也要替她牙帮发酸了。屋里很静,只有单衾文的姨婆望着窗外,咔嚓咔嚓泄愤般嗑着瓜子。听见单木锦说话,姨婆回头,见单衾文来了,便道:“你——”
“烦死了,闭嘴行不行,老太婆!”艾步盈直接怼了回去。单知义听了,连忙按住太阳穴,厉声道:“怎么说话的,给祖母道歉!”
“她哪儿是我祖母了?”艾步盈扬起声音,“她是我外公的表哥的丈母娘的妹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凭什么管我头上来了!还给我拍照,侵权了好吧,想不想去坐牢啊!”
“哟,没娘管的说话就是这么牛。”角落里响起一男声,众人偏过头去,见那位穿着花衬衫的男子撑着下巴,面色悠然,“再怎么说我妈也是你长辈,今天这屋子里的人谁不敢尊称她一声,你这样说她,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把你祖父喊老头儿?”
明明有很多解决方式,但这人不厚道偏要在单家禁区拱火。不少人都绷着脸,缓慢且浓重地从鼻腔出气。在其他地方,他们都是有话语权的体面人。在家族荣誉下受家主庇护,顺风顺水走了这一路,自然对老爷子心怀感恩满目崇敬,就算要把老爷子当皇帝供着,他们都是毫无怨言的。
今日本该是庆祝老爷子海收的日子,不少人都想借机好好同老爷子亲近一番,没想到这两位不速之客来后,目中无人说话夹枪带棒扰老爷子清净不说,还把他们这些后辈的颜面往地上拂。
他们听后自是不服,可老爷子无动于衷,碍于辈分就没人能开口。这是单家的规矩,没人敢忤逆,那些不满和厌恶便只能化作沸腾的戾气,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实在藏不住的便溢在四周,让空气在怪异的沉默里过分焦灼。
被花衬衫点为“老头儿”的单袭泯倒没这么浮躁,他眼如鹰钩,落在艾步盈身上后,只轻扫一眼便收了视线,继续抚着怀里的猫。
可尽管如此,那满身威严还是不证自明,艾步盈挺直脊背,抿着唇下意识看了眼这边的单木锦。单木锦没注意,他一眨不眨盯着花衬衫,最后轻蔑地别开视线,翻了个白眼:“神经。”
单衾文也看去,好一会儿才认出花衬衫那位是自己远道而来的舅舅,而樊宫羽正坐在舅舅旁边,有些头疼地支着额头,似乎想拉架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樊宫羽卡在中间,处境的确尴尬,她这时不开口最好,而单衾文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他把凌无书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越过单木锦去拿手机:“搞什么,我要带凌无书走了,书包,我书包你放哪儿了。”
单木锦抬眼:“你要去拿?爷爷椅子后面的窗台上。”
单衾文抬头见果真如此:“服了,谁敢顶着枪林弹雨过去。”
鸢鸢正撕着手上的新贴纸,她听后撑着椅子,滑下地往大人那边走去。凌无书见了,捏捏单衾文手心。单衾文回头,凌无书则朝鸢鸢抬下巴:“她去干什么。”
单衾文便去看。鸢鸢走路不快,她到桌边后,拉了拉菁姐的衣袖,糯声道:“妈妈,表叔要和他老婆一起走了,你帮我把表叔的书包拿下来嘛——”
这可真是童言无忌,两人没敢说话,但脸开始泛红,空气也变得燥热。不敢确定有谁听到了这话,单衾文便只打量菁姐的表情,而看得出菁姐听完脑子是懵的。但她反应很快,还没等鸢鸢说完,就接了话:“灰太狼看多了嘛,管谁都叫老婆,来,坐妈妈这儿吃饭,表叔的书包让他自己拿,这么大个人了。”
一旁的单袭泯听完,视线越过两桌子的人,直直锚定了单衾文。单袭泯在室内也戴着平顶帽,他的双眼隐在帽檐阴影下,走廊口这个角度看不出他的情绪。单衾文咽了下喉咙,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便听到他的姨婆说:“你倒是有眼力见儿,知道不能在这儿丢脸……”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艾步盈这回开口有些仓促,因此也少了气焰。而单知礼也在这时放下筷,碰碗的动静并不小。他叠好用过的纸,压杯子下后站起来,对单袭泯说:“爸,今天医院该我值班,我就先过去了。”
单袭泯听后,言简意赅叮嘱了他几句,他乖巧应声后弯眼笑了笑,对餐桌上的长辈一一点头。但他的辈分能让他点头的没几个,所以他很快转身,敛了表情,恢复平静看着单衾文:“一起走吧。”
“单衾文可不能走。”花衬衫忽然诡异地笑了两声,他视线落在单衾文和凌无书交握的手上,对老爷子说,“伯父,你们单家瞧着要绝后了啊。”
单衾文听后皱眉,抬眼发觉此刻背对众人的单知礼脸色也很难看。
桌上虽没几个人回头,但他们听了这话,神色还是变了变。虽然单知礼三十五还不结婚很独立特性,但这么诅咒他们单家未免太过分,更别说单袭泯怀里还缩着一只名为“多籽”的猫。单袭泯不必发话,“多籽”的存在,就已经是他追求“子孙满堂”铁打不动的证明,平日里就没人敢忤逆,更别提敢在饭桌上出此狂言了。
樊宫羽身侧的单知君终于放下茶杯,他开口道:“这话可不兴讲,独生子女乃国家政策。”
那位姨婆笑着甩了手中瓜子,拍拍儿子肩膀:“他们都瞧不起你,但好歹你有个女朋友,能造个人出来,不像某些人,堂而皇之把男朋友都带来了,这不就是挂牌儿挑衅么——”
单衾文听出来了,他惊呆了,这么露骨的话原来是冲他来的。他用力咬唇,左手紧攥凌无书,压眉紧盯那姨婆。他想好了,要是她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丢开道德伦理把那些恶心的话全部堵回去。
他双手攥拳用力到发疼,还没想好怎么怼,掌心便一空,冷空气瞬间挤进汗湿的掌心,刺得他生疼。他低头一看,竟见凌无书先把手松开了。
瞬间他脑子铮地响了一声,热血狂涌上天灵盖,给本就烦闷的情绪燃了一把狂火。他嘴角抽了一下,眯了眯眼,回头质问凌无书是什么意思。
凌无书先是看了他半秒,接着视线从他脸上一晃而过,有些紧绷地看向了单知礼。
单知礼侧身,余光扫了眼已经把目光锁在这边的老爷子。那妇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屋里的人本就聪明还博闻广识,凌无书再留下来就很危险。单知礼便看向凌无书,提议:“要先和我下去吗。”
凌无书没犹豫就点了头,看向楼道:“走吧。”
单衾文听完直接吼了一句:“凌无书你什么意思!”
准备开口说话的中年妇人闭了嘴,她扬起眉,属实没想到单衾文竟然还先发脾气。而离单衾文最近的单木锦被这动静吓得一抖,他坐直身体,视线在两人间梭回后,站起来拽了一下单衾文,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你是想爷爷知道后把你们两个拆开吗?”
“现在是他松开我了!”单衾文用力攥着拳,低吼道,“我今天一整天都要被你气死了凌无书,你就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凌无书皱眉,看着单衾文,本想开口。但单袭泯这时冷声说:“要吵架去楼下。”
凌无书错开眼,看向单袭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近视眼没办法识出老人情绪。无法知晓老人态度虽然令他遗憾,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可能来自长辈的审视不会出现在这场短促的视线交汇里。从社会学角度来说,这倒免去了秘密被发现时,半成人要在一群成人面前受鞭刑的固定流程。能如此自我揶揄,凌无书自然没抱多大期待,在准备撤回视线时,他却意外感到老人很轻地对他摇了下头。轻到没人看出,就连凌无书也怀疑那是一瞬间的癔症。
“走吧。”单知礼轻微侧身。凌无书蜷了下手指,觉得应该要再做点什么,但众目睽睽他没动,只最后再看单衾文一眼,就跟单知礼下了楼。
单衾文别开脸,扯起嘴角自嘲一笑后便转身,双目恻恻,紧盯那对大城市来的母子。
樊宫羽见此,连忙站起来,略微蹙眉不知是否要出言劝慰好让这场闹剧不要上升到吵群架的难堪地步。但单衾文没闹,只用出乎所有人意料冷峻语气说:“今后,这种搅浑水的人就别请来了,我们单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插手。”他说着,冷嗤一声,“给点面子就没自知之明,真以为顶着个长辈名分就能在南池撒野了?”
那位花衬衫男子闷声笑了笑:“怎么,怕我们说实话,情人也不追就恼羞成怒来清理我们了?”樊宫羽听后皱眉,低声喊了句什么。但花衬衫根本就不听,反而摊着身子,一幅无赖样:“要什么面子,你们私底下说我的时候,不早就没把我面子当回事么。”
“又在虚空索敌了?”单衾文走到单袭泯身后,提起书包,仰头睨着那花衬衫,“谁把你当回事,我爷爷到现在都没发话,你还不懂吗?”他见花衬衫皱了一下眉,轻笑一声,“那还真抱歉了,今天这趟浑水你搅不起来,就算我们家的谁要挨训,也不可能到这儿给你看上热闹了。”他说完也不想再谈,把手搭在单袭泯肩上,略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爷爷,我先下去了,今天有人煞风景,不好说话,等我明天单独来看您。”
单袭泯难得笑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单衾文:“你怕是又馋我手艺了。”
“那是,爷爷可无人能敌。”单衾文说着,伸手揉了揉玳瑁猫的脑袋,“多籽?又长肥了,这珍珠项圈都给下巴勒出富贵沟了。”
多籽挪了下身体,懒懒看单衾文一眼后,继续窝回单袭泯怀里。单衾文直起身,歪头叹气:“还是不亲我。”
“多籽谁都不亲,要是真亲你了,金华街那风水宝地就得你去坐镇了。”单袭泯说着抱起多籽起身,看向两个儿子,为闹剧给了一个散场总结,“行了,今天这顿饭吃到这地步也够了,大家工作忙,都散了吧。知义,艾步盈的事你自己回去处理,孩子还小,你活了这么多年气量足,不必对她斤斤计较。”
单袭泯说完就沿着单知义腾出的通道往外走,随即他又想起什么,看向樊宫羽:“你们两个……”单知君先抬头,而樊宫羽唤了声“爸”。单袭泯看着这对擅长无为而治只要火不烧眉就当缩头乌龟的教师,叹气:“行了,跟我来一趟。”
单衾文在一旁看着,对父母笑了笑。他把书包挎在肩上,踩下楼梯:“爷爷,既然没我事,那我就走了。”
单袭泯点头,朝他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你好朋友等急了。”
单衾文脚步一顿。他攥紧书包带,回头见单袭泯已经进了一侧房间。而樊宫羽推了一把单知君,自己朝单衾文走近,她皱眉,看上去也很心累:“刚才没被你姨婆气到吧。”
“怎么可能,你儿子是谁。”单衾文抬眼,“倒是你,妈妈,让你不开心的家就别回,这么多年,就算是天大的恩情也已经还清了,更何况……”单衾文很轻地歪了下脑袋,视线扫向那对母子,“人都是会变的,他们变坏的时候,就是毒瘤和锁。”
“文文说得对。”樊宫羽摇摇头,眉眼欣慰间又带着点落寞,“但要离开,哪儿有这么容易。”她说完回头,见单知君正站在门口安静等她,便很浅地笑了笑,又对单衾文说,“好了,文文,妈妈得过去了,你去找书书吧,但不要像刚才那样对他太凶了。今晚有雨,你们不要在外面玩太晚,记得早点回家。”
单衾文“嗯”了声,安静站着,目送樊宫羽离开后,脸色便如晴转阴,嘴角不可逆转地垮了下去。他几步迈下楼,环顾一周见凌无书正背对他倚靠在窗前,用手指轻揉着盆栽树叶,漫不经心跟单知礼聊着什么,那姿态竟看不出丝毫忐忑。
单知礼见他下来,打了声招呼。接着凌无书的脊背绷紧几分,随后也回头看过来。墨发柔顺,鼻梁挺直,眉目还是那样惊人。
单衾文咬了咬后槽牙,压住想要去弄凌无书的冲动:“出来,我们聊聊。”
凌无书没动,假装没听懂单衾文在说什么,侧目看了单知礼一眼。单知礼回避了视线,抬胳膊,露出腕表:“正好,我该去值班了。”
单衾文眯了下眼:“你要我过去请你吗。”
凌无书抿了下唇,抬眼气势十足,但比起单衾文充斥整个一楼的低气压,他这纯属是色厉内荏。
“凌无书。”单衾文加重语气,“我再说最后一遍。”
凌无书别开脸,朝单衾文走过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