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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金锁梦     长 ...

  •   长街寂寂,唯一的亮光来自两旁屋檐下悬挂的、在风中摇曳的灯笼,那点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道路的轮廓。更明亮的,是云舒手中提着的那盏羊皮风灯。

      许谌安静地跟在云舒身侧半步之后,一路无话。他的目光却不时落在云舒提着灯笼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处有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清晰。

      云舒则沉浸在对往事的纷乱回忆里,并未留意到身边人专注的视线。

      直到抵达将军府那巍峨的门楣前,灯笼的光映照着石狮威严的身影,云舒才恍然回神,停下脚步,对许谌说道:“今晚时辰已晚,你也累了,那几本孤本,明日再给你看,可好?”

      许谌闻言,眼帘微微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勉强,轻声道:“好,都听云兄的。”

      云舒心中装着事,依旧未曾细察他这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只觉得今晚的许谌格外安静,却也无暇深究。将军府的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亲自将许谌安置在离自己卧室不远的厢房,那院落种着几株翠竹,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青翠。云舒嘱咐下人好生伺候,又特意交代:“许公子畏寒,多备一床锦被,炭火也要烧得旺些。”

      许谌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清秀的侧脸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看了云舒一眼,轻声道:“云舒也早些休息。”

      云舒点点头,这才转身回自己的院落。路过庭院中那株在寒冬里傲然绽放的红梅时,他驻足片刻。

      梅香冷冽,沁人心脾,他伸手折下一枝红梅,指尖触到冰凉的花瓣,这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已是物是人非,那些年少时的恣意妄为,终究是回不去了。
      回到卧房,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下他一人。房间布置得简洁而雅致,墙上挂着一柄宝剑,书案上散落着几卷兵书,角落的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是安神的檀香。洗漱躺下后,虽然闭上了眼睛,却久久无法入眠。

      窗外,风声渐息,万籁俱寂。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思绪飘得很远,想起漠北的黄沙漫天,想起边关的号角连营,想起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然而最终,所有的思绪都会回到那个人身上,那个如今高坐明堂、执掌天下的人。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伙伴,一起读书习武,一起纵马狩猎,一起在月下立誓要守护这万里江山。可自从那人登基之后,一切都变了。君臣之别如同天堑,将他们隔开。他只能恪守臣节,将所有的情愫深埋心底。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屋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轻响。

      云舒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动,立刻调整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全身的感官却在瞬间提升到极致。他的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手指在锦被下悄悄握成了拳。

      是那日的刺客吗?暗卫竟然又一次失职了?

      他心中疑窦丛生。这刺客来得诡异,身手如此高明,第一次行动却轻易败露行迹,这是疑点之一;两次前来,却并未真正下杀手,目的不明,这是疑点之二。

      因此,云舒并未立刻出声召唤门外值守的暗卫,他怕打草惊蛇,再次让这滑不留手的家伙逃脱。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真的沉睡,但每一寸肌肉都已蓄势待发。

      这一次,他定要抓个活的。

      只听一声轻巧如猫的脚步落在室内地面,几乎是无声的。来人显然极其谨慎,移动速度缓慢得如同蠕动,正一点一点地,朝着床榻的方向靠近。那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踏在云舒的心上。

      云舒藏在锦被下的手已暗中蓄力,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凭借听觉估摸着来人的距离,心中冷静地计算着。等待两人相距大概一人之距,正是最适合发动雷霆一击的时机。

      一步,一步,又一步……细微的足音在寂静中放大。来人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观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就是此刻!

      云舒猛地从床上弹起,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那道黑影。锦被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带起一阵疾风。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云舒早有准备,仓促间举臂格挡,两人在昏暗中瞬间过了数招。掌风凌厉,衣袂翻飞,黑暗中只闻肢体碰撞的闷响。

      云舒越打越心惊。这人身法诡异,招式刁钻,内力深厚竟不在自己之下。更让他不解的是,对方似乎意在周旋,而非取他性命。几个回合下来,他隐隐觉得这人的招式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将军?”门外传来侍卫警觉的询问声,伴随着兵器出鞘的细微铿锵。脚步声在门外聚集,显然外面的守卫已经察觉到了室内的动静。

      云舒心念电转,若让侍卫进来,这人必定趁机逃脱。他必须亲自擒住他,问个明白。于是他一边与黑影缠斗,一边扬声道:“无事,我在练功,你们退下!”

      “没事吧?”门外的声音透着不放心,显然刚才的动静不像是寻常练功。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两人缠斗间撞倒了床头的青瓷花瓶。那是前朝的古物,云舒平日颇为珍爱。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瓷片四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将军?属下进去了!”侍卫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脚步声逼近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

      云舒心下焦急,攻势更猛,试图在门开前制住对方。他的掌风凌厉,直取对方面门,逼得对方连连后退。混乱中,他一把抓住对方手臂,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衣袖应声而裂。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打斗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是同时,门外侍卫已经推开一条门缝。月光顺着门缝溜进来,恰好照亮了对方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臂。云舒眼角余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正巧位于小臂内侧,与大臂的交界之处,月牙形状,微微鼓起,像狼的牙齿,狰狞地盘踞在上面。

      云舒还记得那个伤口鲜血淋漓的样子。

      是在哪一年的秋猎?那时的琢玉还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虽然是皇后所生,可是不得皇帝喜爱。他们年少气盛,骑着马在猎场里肆意奔驰,将那些繁琐的规矩和束缚都抛在脑后。

      侍卫也不是很多,两人骑马意兴上头,更是远远地把那些人抛之脑后,只想着越远越好,这样才能脱离那苦海铸成的皇宫。秋风飒爽,吹动他们的衣袂,他们笑得恣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结果谁料遇到一只孤狼,也幸好只是孤狼。或许是瘸了一只腿,被狼群抛弃了,不知走了多远,身子也饿瘦了。但那一双绿色的眼,是野兽的眼,在昏暗的树林里泛着幽光。

      嘴角不停流着涎水,眼里泛着幽光,脊背微微弓起,它在试探,试探猎物的实力。云舒知道此刻不能逃跑,他展开双臂,借此方式,做出更大更威猛的样子企图震慑狼。

      可是他太小了,身量并未抽长,孤狼犹豫着,却并未后退,企图再往前一步。云舒握紧手中的刀,准备趁那只狼扑上来的时候刺向它的眼睛。

      他的手微微颤抖,但是身后有他想要保护的人,不能后退。他能感觉到琢玉抓着他衣襟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

      云舒刺中了那只狼的眼睛,那只狼却拼着求生的意识,反过来想给云舒一口。谁料身后一直虚虚抓着云舒外衫的琢玉却替云舒挡住了那一口。

      琢玉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苦,登时眼泪就飙出来,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哭出声。云舒趁此砍中了那狼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幸好伤口不是很深,那只狼已经许久未曾进食了。云舒扯了里衣简单包扎,一边安慰琢玉,“殿下好勇猛,还能使得上劲吗?不能骑马的话就我带你回去,你的伤口要尽早处理。”

      琢玉捂着手臂,被云舒抱上了马。他的头靠在云舒肩上,看着云舒焦急的样子,觉得这个伤很值。那时他说:“云舒,你欠我一条命,这辈子都要陪在我身边。”

      之后那个伤口结痂了,狼牙状,微微鼓起。云舒每见一次,就会疼惜地抚摸,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抱歉。而琢玉总是笑着说:“这是你欠我的凭证。”

      就像现在,云舒第一瞬间就想伸手碰上那道伤口。

      月光下,那道疤痕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他们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羁绊。

      不过他忍住了,先厉声喝退外面的人:“退下!谁也不准进来!”

      已经探进半个身子的侍卫僵在门口,愕然地看着室内纠缠的两人,又接触到云舒凌厉的眼神,不敢多问,立刻低头称是,重新合拢房门,脚步声迅速远去。

      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云舒松开了钳制,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伤疤。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对方模糊的轮廓。

      琢玉也知道暴露了。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片刻后,抬手,缓缓卸下了蒙面的黑布。随着黑布的落下,他的面容逐渐显露在月光下,如同拨开云雾见月明。

      那张熟悉的脸庞在稀薄的月光下显现出来,眉宇间带着云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琢玉接着开始脱掉那身黑色的潜行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滞重。随着外衣的滑落,里面是墨色的里衣渐渐显露,衣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清雅的竹子暗纹,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那是云舒多年前送给他的。他记得那是一个雪夜,他们围炉夜话,他见琢玉的衣袖破了,便将自己新得的里衣赠予他。那时琢玉珍重地收下,第二日便穿在了身上。后来他说不小心弄坏了,云舒还安慰了许久,说改日再寻一匹同样的料子做新的。

      原来没有坏。他一直留着,贴身穿着。云舒的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又酸又涩。

      他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沉默地走到床边坐下等待。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他们此刻纠缠难明的心绪。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尽,只余下淡淡的余味在空气中萦绕。

      琢玉的每一个动作都拖得很长,他避开云舒的目光,呼吸沉重,仿佛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纹路,那里还放着云舒白日里看的兵书。

      夜更深了,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云舒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干涩:“陛下来做什么?”

      “对不起。”

      琢玉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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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想到我这个月就要开始考试,一直考将近两个月,之后估计会三天更一次,如果考试前几天转不过来可能还会请假,请原谅医学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