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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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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芙瑞尔?”苏迩纳敲了敲树屋的门,但没有得到回应,“奇怪,去哪里了?”
“是不是在母树那边?”旁边的金发精灵西诺说道,“我们过去看看?”
“走吧。”
两只精灵朝着母树的方向走去,远远就看见站在树下的赛芙瑞尔。对方什么都没有做,母树的树叶都在轻柔摇摆,发出令精灵舒适的低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西诺感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十年前苏迩纳和赛芙瑞尔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后,赛芙瑞尔就变了。
对方身上的诅咒消失了,大家邀请他搬回源溪森林居住,却被冷漠地拒绝了,赛芙瑞尔依旧住在森林外的树屋,长年闭门不出。
偶尔现身,也多半是到母树身边站着。对方再不演奏,可母树每次都会给予回应。洋洋洒洒的金叶飘落,堆了精灵满身,但赛芙瑞尔从来不要,最后都被那些年幼的精灵哄抢一空。
“真让精灵羡慕。”
猜到答案的苏迩纳长长叹了口气。
或许和那位帮他们封印古神的大魔法师有关,对方已经逝去,生命之树便以这样的方式表达着谢意。
苏迩纳清晰记得那一天,赛芙瑞尔为了精灵族杀死自己的朋友,在冰墓旁痛哭到昏厥,苏迩纳背着对方回到了冰霜精灵的领地,赛芙瑞尔昏睡了快一个月才苏醒。
自那以后,赛芙瑞尔就不怎么说话了。
恰逢北境商会再度启程,白鸦竟主动前来,提出愿意护送他们一程,以此和赛芙瑞尔换回罗盘。苏迩纳吓得半死,赛芙瑞尔却平静地接受了提议。
他们搭乘白鸦的车,还认识了一个叫露娜的小女孩。露娜活泼开朗,言谈间却透露出远超年龄的丰富阅历,为漫长的旅途增添了许多乐趣。直到现在,他们与露娜仍有着书信往来。
跟随北境商会的路线,他们途经无数城池,领略了迥异的风土人情。一路上,他们救助了几个流浪在外、身受重伤的精灵,将他们送回族群妥善安置。他们还参加了瓦伦拍卖会,救出了许多拍卖品,希望以后这样的伤害能越来越少。
路上遇到的其他人也都对他们格外照顾,旅程异常顺利,苏迩纳收集了许多有趣的礼物和故事。
回到源溪森林后,等苏迩纳安顿好一切,应付完热情的朋友们,就发现赛芙瑞尔不见了,对方回到了森林外的树屋,开始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不过在精灵族的重大节日,或者大家遇到各种问题的时候,赛芙瑞尔还是会出来帮忙的,只不过再也没有精灵见过对方笑了。
最近源溪森林的小精灵莉莉和莎莎突然失踪,他们都在外面搜寻,苏迩纳借着这个由头把赛芙瑞尔约了出来。
“赛芙瑞尔!”
“苏迩纳。”赛芙瑞尔看了眼天色,才发现过了约定的时间,“抱歉,我走神了,忘记了时间。”
“没事儿,走吧。”
在两只小精灵失踪前,源溪森林里来了一个外来者,是个吟游诗人,对方带来了不少好玩的东西,还有数不清的故事,把这些小精灵迷得不行,整日缠着对方,让吟游诗人赚得盆满钚满。
因此小精灵失踪后,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人。精灵们分成了两队,一队在周围寻找莉莉和莎莎的踪迹,另一队着重调查附近出现的吟游诗人。
刚刚收到消息,旁边的小镇中来了一个吟游诗人,样貌英俊,声音动听,很有魅力,苏迩纳猜测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于是准备去会会对方。
抵达小镇已是傍晚时分,暮色笼罩着街巷,四周一片宁静。一缕若有若无的歌声传来,他们顺着旋律找了过去。
“这声音,听着不像那个吟游诗人。”苏迩纳说道。
“嗯,实在是很难听。”西诺毫不客气地点评着。
赛芙瑞尔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西诺和苏迩纳对演奏的点评,直至一道清越的竖琴声响起。
“这竖琴弹得不错嘛,都快赶上赛芙瑞尔了。”
“我怎么觉得,这旋律像是精灵族的歌?”
苏迩纳回头看向赛芙瑞尔想听听对方的看法,却发现赛芙瑞尔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似乎还有几分惊喜和恐惧。
“赛芙瑞尔?”
精灵如一道疾风冲了过去,猛地撞开了酒馆的大门,但那旋律已经消失了,正在演唱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和完全不同的曲调。
苏迩纳和西诺连忙追了上来,还没站稳,苏迩纳就被赛芙瑞尔拽了一个踉跄,“你也听到了,对不对?!那是精灵族的歌!”
“嗯?曲调我没听过,但节拍的确很像我们的风格。”苏迩纳轻声哼出刚才听到的旋律,“是这样的吗?”
“对,是的,就是这样……”赛芙瑞尔喃喃自语,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发抖,茫然地望向四周,“这是我写的歌,我只唱给过一个人听……”
“赛芙瑞尔,你还好吗?”
如果不是他的幻觉,勒茨一定就在周围。
“赛芙瑞尔?”
“我很好。”赛芙瑞尔深吸了口气,将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我很好。”
赛芙瑞尔松开苏迩纳,冷冷扫视着酒馆的每一个角落,目光如冰,沉郁而锐利。
*
勒茨叹了口气。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赛芙瑞尔。
当年,他作为“容器”,将古神禁锢在身体之中,并主动撞向精灵之刃。大家都以为他在那时已经死去,实际上,在他身影消散时,他的意识并未湮灭,而是在虚空之中,看着赛芙瑞尔为他失声痛哭,又目送着对方一步步离去。
直至他的意识也要彻底湮灭之际,那个被迫签订契约、被禁锢封印的古神再度躁动,企图反扑。那时的勒茨正因为和赛芙瑞尔的分别沉溺于痛苦和烦躁之中,盛怒之下,发自掠夺的本能,直接将这个古神彻底吞噬了。
谁料,那源自古神的、掌控生命本源的力量,在他“死亡”的瞬间猛然倒流,将本该消散的他,再度拖回了生者的世界。
死了,但又活了。
“鹿直”施加给自己的诅咒用完了,古神的力量继承了,他又不知道怎么死了。
但这个问题瞬间被抛于脑后,勒茨立刻想要去寻找赛芙瑞尔,但当他低头,看到自己破烂不堪的身体,想到自己曾经做下的种种事迹,最终选择留在此地沉睡,虽然他总是会想到赛芙瑞尔,根本睡不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亲手在冰墓周围雕刻了一堆小精灵的冰雕,大的小的,胖的瘦的,非常可爱,绕着冰墓摆了一圈又一圈。
实在特别想的时候,他就传声给亡语冰渊的白鸦,从他的子孙嘴里知道源溪森林的事情,或者让笔都拿不好的露娜代笔,然后听对方读着赛芙瑞尔写给他的回信。
直到他突然被召唤。
原来,早在生命之树派苏迩纳来“加固封印”之前,古神的意志就一直在蔓延与思考。在漫长的岁月里,它利用残存的影响力,蛊惑了外界的人,有了自己的信徒。
这些信徒建立了一个组织,他们依托古神传递的模糊信息,得知有一个强大的“容器”,并坚信,只要将“容器”打碎,古神便可降临。
这群人还不知道他们信仰的神明早已经消亡,原本的“容器”或许指的是精灵族的契约和封印,而现在的“容器”,或者说古神本神,已经变成了大魔法师勒茨。信徒们只是执着地研究着召唤“容器”的仪式,终于在前几天阴差阳错地把勒茨给召唤了出来。
勒茨不得不一边应对法师们为摧毁“容器”而布下的重重阵法,一边强行剥离自己之前加固过的、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精灵族封印,一时间处境极为狼狈。
最后,古神,也就是勒茨成功现世,遣散了那群信徒。他自愿执行曾与精灵族签订的契约,为精灵族提供庇护,因此,哪怕封印被毁,精灵族并未感知到异常。
等实力稍稍恢复,他就低调地来到这座小镇,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赛芙瑞尔。更没想到,因为一时疏忽,让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他始终记得在冰墓时,赛芙瑞尔看向他的眼神,再相见一定不会太愉快。于是,一向无法无天的大魔法师第一次感到心虚,并选择立刻躲起来。
然后偷偷观察坐在酒馆角落里的赛芙瑞尔。
他的精灵,似乎很不开心。
勒茨听着精灵们的谈话,大概猜出了赛芙瑞尔不开心的原因。莉莉和莎莎是他们很宠爱的小精灵,突然失踪肯定很担心。
若是赛芙瑞尔得知勒茨心中所想,恐怕要拿起匕首再给对方一刀。
“刚刚问了,确实来了一位吟游诗人,不过对方昨天就离开了。”打听消息的西诺走了回来,“现在这里的吟游诗人只有台上的那一个。”
“刚刚弹奏的是谁?”赛芙瑞尔问道。
“就是台上的人。”
“怎么可能?”苏迩纳面露疑惑,“这个声音明显不对。”
“但除了我们,没有人听过那首歌。”西诺越想越觉得可怕,“怎么这么诡异?”
赛芙瑞尔轻声道,“是魔法。”
“魔法?”
苏迩纳想到了赛芙瑞尔刚刚的失态,嗓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又赶紧压了下来,“你是说,那位大人回来了?!”
赛芙瑞尔没有回答。
这不像勒茨的手笔,若是对方,应该会渲染一个更为完美的故事,甚至篡改他们三个的记忆,而不是不想见他,又故意留下漏洞。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段旋律不会错。赛芙瑞尔摸了摸手上的琥珀珠,难道是他过于沉迷幻境,没有发现有人在偷听,而偷听之人利用歌声故意给他制造陷阱?
又或者,勒茨已经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只能做到现在的水平?赛芙瑞尔不敢深想。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是什么好事。
*
最近,到访周围几个城镇的吟游诗人们无不草木皆兵。
一大群疯了似的精灵突然开始抓捕他们,理由是他们拐走了年幼的精灵,除非交出精灵,否则追捕不停。
笨笨的赛芙瑞尔,还没学会用魔法找人吗?看来没有好好学习。
“莉莉,我们还能回源溪森林吗?”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精灵伤心地哭了起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嘴馋,我们就不会出来,是我害了你。”
“莎莎,不要哭啦,苏迩纳一定会来救我们的,还有赛芙瑞尔,他会魔法!”
“可是这里好黑啊,我好怕……”
“别害怕。”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陌生又冰冷的声音。
两只小精灵吓得抱团缩在了笼子的角落里。
轻轻一个响指,屋子里的灯都亮了起来,笼子上的锁也应声落下。
“你是谁?”
“我是赛芙瑞尔的朋友,来带你们出去。”
两只小精灵还带着警惕,勒茨笑了,指着粉色头发的小精灵说道,“你是莉莉,曾经偷偷喝蜂蜜酒,飞着飞着就从天上掉到了泥潭里,然后在水池里泡了好几天才把自己洗干净。”
接着指向红色头发的小精灵,“你是莎莎,最喜欢吃人类做的小饼干和小面包,经常偷偷跑到镇上找吃的,被守卫精灵抓到过好几次。”
“我说的对不对?”
两只小精灵异口同声,“赛芙瑞尔怎么能和你说我们的糗事!”
“快出来,你们的族人正在寻找你们。”
勒茨一手抱着一个,带着两个小精灵离开此地,他正在思考将小精灵们送到哪里,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以赛芙瑞尔为首的精灵们。
挽弓搭箭,那双绿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强烈的怒火,几乎要灼穿勒茨的灵魂。
“赛芙瑞尔,是他救了我们,你不要误会!”
两只小精灵叽叽喳喳地跟赛芙瑞尔解释,张着手臂护在了勒茨面前,勒茨笑着将两小只放在了地上。
“去玩吧,现在是大人们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翠绿的箭矢破空而来。
勒茨仿佛没有看到逼近的危险,轻轻拍了拍两个小精灵的脑袋,就在箭尖几乎触及发梢的瞬间,身形微晃,如同被风吹散的幻影,几个起落间,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赛芙瑞尔万万没想到,直到此时,勒茨竟还会选择转身逃跑!
眼中怒气更盛,厉声喝道,“勒茨,站住!”
灌注着怒意的箭矢撕裂长空,发出尖锐的爆鸣,这些箭矢并非瞄准要害,仅仅是要逼停他,或者说,纯粹是为了发泄怒火。
勒茨的身影在房屋之间穿梭,快得只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转眼间,已经掠至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勒茨!你给我站住!”
没大没小的,以前可是一口一个“大人”地叫呢。
眼见已经摆脱赛芙瑞尔的精灵朋友们,也不用担心给赛芙瑞尔带来不好的影响,勒茨准备束手就擒。
“咻!咻!咻!”
接连三箭,呈品字形封堵了勒茨左右和前方的去路。箭矢或是深深钉入地面,震颤不止,或是爆开成阻碍行动的魔法荆棘。
勒茨侧翻避开,但第四箭已至,不再是警告,而是直直射向他的右肩!
一道繁复的阵法出现,箭矢瞬间消失在眼前。
勒茨改变方向,迎面冲向赛芙瑞尔,对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松开弓弦,这一箭更急,直射勒茨的心脏。
一手握住飞来的箭矢,箭矢在勒茨手中变成了一把长剑,挥舞向赛芙瑞尔,精灵手上的武器也已经变幻了模样,两剑相撞,赛芙瑞尔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剑刃交击声在死寂的森林中激烈回荡。
勒茨看准一个机会,用剑脊格开一次直刺,巨大的力量让赛芙瑞尔的攻势微微一滞,勒茨立刻迈步向前,左手探出,不是攻击,而是想去扣住精灵持剑的手腕,试图卸去对方的武器。
但精灵的反应很快,手腕一翻,剑刃划向他的手掌,逼得勒茨不得不缩手。同时赛芙瑞尔抬起左腿,狠狠踹在了勒茨的胸口上,没有造成伤害,却让勒茨心神微微一荡。
抓住这个破绽,赛芙瑞尔的剑直直刺向了勒茨的胸口。
勒茨站在原地,看着抵在胸口的长剑,胜负已分。
他的小精灵,真的成长得很好。
“你还活着。”
赛芙瑞尔声音颤抖,“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要躲着我?你在嘲笑我的悲伤吗?”
那双翠绿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你知道我哭了多久吗?”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你知道我每次想到刺向你的匕首,我的心有多痛吗?”
“你以为你的牺牲很伟大吗?你以为那是给我的道歉吗?”
“现在又在做什么?是在让我发泄吗?”
“你是不是很得意?勒茨,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真是世界上最无耻、最卑劣、最肮脏、最讨厌的人!”
“说话!勒茨!”
勒茨有些茫然,他刚刚原本要说的话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了回去,这与他想象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说话!勒茨!”
“赛芙瑞尔,好久不见。”
勒茨张开双臂,想要上前给对方一个拥抱,这个动作却把赛芙瑞尔吓坏了,手里的长剑突然坠地,刚刚还在质问他的精灵突然崩溃大哭。
这个情况也把勒茨吓了一跳,赶忙将精灵拉到了怀里抱着。
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悲伤与思念借助泪水全部冲刷出来。赛芙瑞尔哭得全身颤抖,几乎喘不上气,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勒茨胸前的衣料。
勒茨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抚摸着精灵的长发,将对方更紧密地按入怀中。
这一安抚让赛芙瑞尔哭得更凶了,坚强和伪装都被击碎,哭声中充满了委屈、释然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酸楚。
直到天色暗了下来,精灵才止住了失控的大哭,转为低声啜泣,勒茨用了个小咒语,把精灵清理得干干净净,可没过多久,泪水又无声地涌了出来,重新变得湿漉漉了。
“不是我不想找你,只是我还没恢复好。”勒茨用指腹拭去精灵眼尾的泪水,“我总归要先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再来找你。”
“要是我过得好,你就不会来见我了,是不是?”
勒茨无言。
若是赛芙瑞尔过得好,他这样的存在何必还要出现,打乱对方平静又幸福的生活呢?赛芙瑞尔应该找一个美好温柔的精灵作伴,如童话般安然度过往后的每一天,而不是和他这样的污浊之物有牵扯,平白增添污点。
“我过得不好!我过得不好!不好,不好,非常不好!”
勒茨把赛芙瑞尔按在了怀里,拍了拍对方的头,“别生气了。”
“我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我很抱歉,对不起。”
“我不想再听这句话了,勒茨,我不想听!”
勒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捧着精灵的脸,额头相抵,“我的赛芙瑞尔,为什么过得不好?谁欺负你了?”
赛芙瑞尔久久凝视着眼前的人,就像在许许多多个梦境中一样,重复着同一个答案。
“我过得不好,”
“因为,”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