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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寒骨余温 ...

  •   扳机彻底扣落的那一瞬,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住,硬生生拉长到令人窒息的长度。
      蒋洄池闭着眼,将蒋怀安更紧地按在胸口,准备好了子弹穿透右臂的剧痛,准备好了骨头碎裂的声响,准备好了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稳稳抱住怀里这个人。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飞快盘算,就算右臂被打断,他还有牙齿,有腿,有剩下的全部生命,只要能挡在蒋怀安身前,怎样都无所谓。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可指尖仍残存着一点微弱的力气,轻轻勾着他染血的衣襟,像是在做生命最后一刻的挽留。蒋洄池能清晰感受到那点微不可查的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强装出来的平静。
      他在心里轻轻说:怀安,等我。
      疼过这一下,我还能守着你。
      只要你还活着,我怎样都可以。
      蒋明远眼底翻涌着残忍的快意,手指彻底发力,金属撞针已然触发——
      就在子弹即将脱离枪口的刹那,他手腕上那道被碎玻璃扎出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是之前蒋怀安拼命一扎留下的伤,深可见肉,刚才一番剧烈动作,伤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掌心往下淌,浸透了枪柄,滑腻得握不住。
      剧痛顺着神经直冲脑海。
      蒋明远手腕猛地一软,枪口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抬。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封闭的储物间里炸开,回声撞在四面墙壁上,嗡嗡作响,刺得人耳膜发疼。
      子弹没有如预想般击穿蒋洄池的右臂,而是擦着他的肩膀上方飞过,狠狠打入头顶的木板夹层之中,木屑与灰尘簌簌落下,砸在两人头顶、肩头,混着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蒋洄池猛地睁开眼。
      瞳孔里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狠戾与光亮。
      他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浪费时间的庆幸。这是地狱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生机,是蒋怀安用命拼回来的一瞬空隙,他赌不起,更不能等。
      左臂早已扭曲变形,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发抖。可蒋洄池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凭着腰腹与右腿爆发出的全部力气,抱着蒋怀安猛地向侧面一扑。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旧伤叠加新伤,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腥甜,一口血差点直接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把血腥味强行咽回去,抱着蒋怀安顺势一滚,滚过沾血的碎布,滚过尖锐的木屑,一直滚到储物间最内侧的墙角死角,把蒋怀安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下,后背朝外,彻底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伤害。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秒。
      快得蒋明远甚至来不及反应。
      “呃……”蒋怀安在他怀里被震得呛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意识半昏半醒,眉头紧紧蹙起,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洄……池……”
      “我在,我在这里。”蒋洄池立刻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像在许下一句永不背弃的誓言,“别睁眼,别说话,别用力,保存最后一点力气,求你……”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蒋怀安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同时用自己完好的右手死死按住蒋怀安还在不断渗血的手腕,指缝间依旧不断有温热的血溢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低头去看蒋怀安的脸。
      怕看见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怕看见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苍白如纸,怕看见那片温热的呼吸彻底冷掉。
      他只能把耳朵轻轻贴在蒋怀安的胸口,屏住呼吸,去听那微弱到极致的心跳。
      ……还在跳。
      还活着。
      还没有结束。
      这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成了蒋洄池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拽住他即将彻底崩溃的神智,让他还能保持最后一点清醒,去面对眼前这个穷凶极恶的仇人。
      蒋明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流血的右手腕,又抬头看向墙角死死护住蒋怀安的蒋洄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化作实质,将眼前的一切彻底撕碎。
      他活了这么多年,掌控别人的生死早已成了习惯,从来都是他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到狼狈不堪的地步?
      先是蒋洄池不要命地扑枪、自残,再是那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蒋怀安,拼尽最后一口气扑枪、扎玻璃、划伤他的脖颈,现在就连一颗小小的子弹,都偏偏打不中。
      这两个人,就像两根扎进他眼里的刺,拔不掉,磨不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的权威被挑衅,他的杀意被阻拦,他的掌控被打破。
      滔天的怒火与恨意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蒋明远缓缓直起身,用左手死死按住颈侧还在流血的伤口,右手虽然剧痛难忍,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把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他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墙角的两人走去。
      皮鞋碾过地上混杂在一起的血迹、木屑、碎玻璃,发出细微而刺耳的摩擦声响,在死寂的储物间里格外清晰,像死神一步一步靠近的倒计时,每一步,都狠狠砸在蒋洄池的心上,每一步,都让空气变得更加冰冷凝固。
      蒋洄池半跪在地,将蒋怀安牢牢护在墙角死角,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残到即将断裂、却依旧死死不肯弯折的弦。他左臂无力地垂吊在身侧,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彻底撕裂,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与蒋怀安的血混在一起,蜿蜒成一片绝望而缠绵的痕迹。
      后腰的枪伤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皮肉里燃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胸口被重拳砸过的地方依旧闷痛难忍,稍一用力就气血翻涌,喉间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外援。
      只有一个快要油尽灯枯的爱人,和一个满眼杀意、步步紧逼的仇人。
      可他的眼神,却比蒋明远手里的枪还要冷,还要狠。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连灵魂都在燃烧的决绝,是一种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怀里人周全的偏执。
      蒋明远在距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枪口缓缓抬起,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头颅,声音冷得像来自九渊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你们的命,倒是比蟑螂还要硬。”
      蒋洄池没有抬头,目光始终落在怀里蒋怀安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冰冷的铁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不准碰他。”
      “不准碰他。”
      重复一遍,字字泣血,字字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
      蒋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不准碰他?蒋洄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来护着他?”
      “你以为你这样抱着他,就能护住他了?”
      “你以为你不要命地挡在他身前,就能让他活下去了?”
      “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枪口微微下移,重新对准蒋怀安的额头,眼神里的残忍与戏谑毫不掩饰:“我今天就要让你亲眼看着,我一枪打爆他的头,让你亲眼看着,你拼了命想护着的人,在你眼前彻底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要让你永远记住这种痛苦,记住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让你就算死,也不得安宁。”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精准地扎进蒋洄池心底最软、最痛、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蒋洄池浑身一僵,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这点痛,比起心底的剧痛,连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眼底没有泪,没有慌,没有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冷,像沉入万丈深渊的寒水,深不见底,冷得刺骨。
      他看着蒋明远,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刻进骨血里的恨意与誓言:“蒋明远,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蒋明远嗤笑,枪口又往前递了一分,几乎要贴到蒋怀安的额头,“我现在就可以让他死,你信不信?”
      “我信。”蒋洄池平静地点头,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防线已经在一点点崩裂,“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从来没有心,没有感情,没有底线,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但我告诉你,”蒋洄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敢让他死在我眼前,我就算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就算是化作厉鬼,就算是坠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我也一定会拉着你一起陪葬。”
      “我会日日夜夜缠着你,折磨你,让你永远活在恐惧与痛苦里,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什么叫做求死不能。”
      “我说到做到。”
      蒋明远脸色微变,显然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刺得有些烦躁。
      他最讨厌的,就是蒋洄池这副为了蒋怀安连命都可以不要、连鬼神都不怕的模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残忍、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折磨,都成了这段不堪入目的感情的注脚,成了他们生死相依的证明。
      他要摧毁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们的生命。
      而是他们之间那份牢不可破、就算生死相隔也无法斩断的羁绊。
      “好,很好。”蒋明远冷笑一声,眼底寒光毕露,“既然你这么想护着他,这么想跟他同生共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我不杀他,也不杀你。”
      “我要让你们活着。”
      “活着,比死更痛苦。”
      他枪口缓缓收回,转而对准蒋洄池那条早已受伤、无力垂吊的左臂,眼神冰冷刺骨:“你这条胳膊,是为了他废的,对吧?”
      “你为了他,自己砸断自己的手,真是感天动地的深情。”
      “那我今天,就彻底打断它,让它再也好不了,让你永远带着这个伤疤,永远记住今天的痛苦,永远记住你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的无能。”
      蒋洄池浑身一震。
      左臂的剧痛早已深入骨髓,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发抖,要是再被一枪打断,那种痛苦,根本无法想象。
      可他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求饶,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蒋怀安冰凉的额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周身弥漫的戾气与绝望格格不入:“怀安,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永远不分开。”
      蒋怀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温柔,也似乎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眉头紧紧蹙起,气音微弱而不安,轻轻呢喃:“洄……池……疼……”
      一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瞬间击溃了蒋洄池所有强装出来的平静。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疼得他几乎窒息,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烫而下,混着脸上的血污,砸落在蒋怀安苍白的脸颊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知道,我知道疼。”蒋洄池声音哽咽,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擦去蒋怀安眉尖的痛楚,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再忍一忍,好不好?再忍一忍,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带你去南方,去那个没有痛苦、没有黑暗、只有太阳的地方。”
      “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戴戒指,要陪我一辈子,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蒋明远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彻底燃尽,只剩下纯粹到极致的杀意:“情深意重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该上路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我只会让你们痛。”
      他缓缓抬起枪,枪口稳稳对准蒋洄池的左臂,扣住扳机的手指,再次缓缓收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呼吸变得无比艰难。
      整个储物间里,只剩下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枪口隐隐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意。
      蒋洄池闭上眼,将蒋怀安更紧地抱在怀里,后背挺直,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剧痛。
      他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只要怀里的人还活着,只要那一丝微弱的呼吸还在,只要那句“一起去南方”的约定还没有彻底破灭,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能感受到,蒋怀安的指尖,还在轻轻抓着他的衣襟,那是生命最后的挽留。
      他能感受到,右手中指上那枚银戒指,还带着两人的体温,冰冷的金属里,藏着他们所有的温柔与誓言。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弱却依旧固执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紧紧缠在一起,一息尚存,执手未放。
      只要还没有彻底冷透,只要还没有彻底停止,就不算结束。
      蒋明远眼底寒光毕露,不再有任何犹豫,手指狠狠下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刹那!
      蒋洄池怀里,一直半昏半醒、奄奄一息的蒋怀安,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早已涣散无光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痛苦,没有丝毫绝望,只剩下一片决绝到燃尽一切的光亮。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身上爆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气,那只一直无力垂落、受伤严重的右手,在蒋洄池看不见、蒋明远也没有防备的角度,悄悄攥住了地上那一块之前掉落、沾满血迹的碎玻璃。
      玻璃尖锐的棱角,深深扎进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与手腕上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神死死锁定着蒋明远手里的枪,锁定着那个即将伤害蒋洄池的枪口。
      他不能让蒋洄池受伤。
      绝对不能。
      这个人,为了他,自残手臂,为了他,扑枪挡子弹,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欠他的,太多太多。
      这辈子,他没能护他周全,没能带他去南方,没能陪他走完一辈子。
      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最后一点生命,为他挡下这最后一次伤害。
      就算粉身碎骨,就算魂飞魄散,他也心甘情愿。
      蒋明远没有丝毫察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蒋洄池身上,集中在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眼底满是残忍的快意。
      他要亲眼看着,蒋洄池痛苦哀嚎,亲眼看着,这段所谓的深情,彻底破碎。
      “再见。”蒋明远冷冷吐出两个字。
      扳机,即将彻底扣动。
      子弹,即将穿透血肉。
      剧痛,即将席卷全身。
      蒋洄池闭上眼,等待着那最终的声响。
      蒋怀安在他怀里,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温柔、愧疚,还有决绝。
      他在心里轻轻说:
      洄池,对不起,这辈子,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洄池,我爱你,比你知道的,还要爱。
      洄池,活下去,替我,去看南方的太阳。
      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力气,猛地从蒋洄池怀里挣了出来。
      “怀安——!!!”
      蒋洄池瞳孔骤缩,嘶吼出声,声音撕心裂肺,彻底破音。
      他想伸手拉住他,想把他重新抱回怀里,想替他挡下所有的伤害,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蒋怀安像一片燃尽最后一点光芒的飞蛾,义无反顾、不顾一切,朝着蒋明远手里的枪口,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扑了过去。
      他用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死死撞向蒋明远持枪的右手。
      同时,那只紧握着碎玻璃的手,狠狠扬起,朝着蒋明远的右眼,狠狠扎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瞬间冲破了储物间的死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寒骨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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