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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余熄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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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在一片没有底的黑暗里,像被潮水反复按进深水,浮不上来,也喘不过气。
蒋洄池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久到连疼痛都变得模糊,久到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快要记不清。耳边是遥远又沉闷的轰鸣,像是风声,又像是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的声响,混着微弱却固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无边寂静里。
他能感觉到冷。
不是那种刺骨的、瞬间冻僵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寒,顺着血管蔓延四肢百骸,把所有温度、所有力气、所有鲜活的知觉都一点点抽干。身体重得像灌满了铅,又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悬在生与死的缝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唯有一点暖,固执地贴在他身前。
那点暖很淡,很薄,撑不了多久,却像黑夜里唯一的火种,从肌肤相贴的地方一点点渗进来,裹着他,护着他,不肯让他彻底沉下去。
是蒋怀安。
这个名字不用想,不用念,像是刻在灵魂最深处,一触即醒。
他记得那颗子弹冲过来时的风声,记得蒋怀安骤然发白的脸,记得自己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权衡,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只要那个人好好的,只要蒋怀安不受伤,只要他还能安安稳稳站在那里,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从小就是这样。
蒋怀安是他在这片泥泞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小时候被人堵在巷口欺负,他把人往身后一藏,自己扛下所有拳打脚踢;蒋明远冷眼相对时,他不动声色把人护在羽翼之下;就连这份见不得光、悖逆伦常的心意,他都小心翼翼捧着,不敢让蒋怀安受半分委屈。
他这一生,没拥有过什么好东西。
没有温暖的家,没有真心的关怀,没有坦荡的前路。
只有蒋怀安。
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归宿;是他明知是深渊,却心甘情愿一头扎进去,再也不想爬出来的万劫不复。
所以那颗子弹算什么。
这点伤算什么。
就算真的要把命搭进去,只要能换蒋怀安平安,他甘之如饴。
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不甘心还没等到和他一起去南方,不甘心还没和他住进有阳光、有花香、有热汤圆的小房子,不甘心还没好好跟他说一句完整的喜欢,不甘心就这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片冰冷黑暗里。
蒋怀安会怕的。
那个人看着强硬,看着冷漠,看着什么都不怕,其实比谁都缺安全感,比谁都害怕孤单。他要是真的就这么闭了眼,再也不睁开,蒋怀安该怎么办。
谁在他深夜难眠时陪着他,谁在他冲动任性时拉着他,谁在他被全世界抛弃时,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
一想到那人红着眼眶、强忍着不哭的样子,蒋洄池的心就抽着疼。
疼得比肩上的伤口还要尖锐,还要清晰。
不能睡。
不能就这么沉下去。
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陪他一秒,多感受一秒他的温度,多听一秒他的声音,也好。
指尖还攥着那人的衣襟,布料被冷汗和血污浸得又湿又硬,触感却无比熟悉。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微不可查的力气,指尖又轻轻收拢了一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力道,也像是在告诉那个人——我还在,我没走,我还陪着你。
蒋怀安立刻察觉到了。
怀里人那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落在他眼里,却比惊雷还要震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微大一点的气流,都会把怀里这缕快要散尽的气息吹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那是恐惧,是狂喜,是绝望里硬生生扒出来的一丝希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
“哥……”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轻得怕惊扰,又重得藏不住颤抖,“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
没有回应。
蒋洄池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泛着淡青,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只有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心跳,隔着肌肤贴着他的胸膛,断断续续,勉强维持着生命最后的迹象。
可蒋怀安不在乎。
他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回应,不在乎对方能不能睁开眼,只要怀里这个人还有温度,还有心跳,还有一丝一毫活着的迹象,他就有撑下去的理由。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四肢早已僵硬麻木,稍微一动,关节就传来针扎一样的疼,可这点疼和心里的恐慌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蒋洄池的后背,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一点,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按在那处渗血的伤口,不敢松,不敢移,不敢减轻半分力道。指尖早已失去知觉,麻木得像是不属于自己,可他知道,这是他能拉住蒋洄池的最后一根线。
只要他不松手,蒋洄池就不会走。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蒋洄池微凉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发丝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混着血腥味和冷意,却依旧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味道。
“别睡,”他贴着对方的耳尖,用气音轻声呢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别睡那么沉,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南方。”
“那里没有冬天,没有寒冷,没有枪,没有血,一年四季都有太阳。我们买一间小房子,朝南的窗户,阳光能照进整个屋子,我种你喜欢的花,每天给你煮芝麻汤圆,放很多桂花,甜到你心坎里。”
“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危险。就安安静静在一起,早上一起醒来,晚上一起睡,一日三餐,一年四季,一辈子都不分开。”
“你答应过我的,哥。”
“你亲口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在劝说怀里的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很轻,飘在冰冷的空气里,很快就被死寂吞噬,可他依旧不肯停。
他怕一停下来,这片沉默就会彻底吞掉他们。
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话说,再也找不到理由,死死抓住这个人。
蒋怀安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极轻极柔地拂开蒋洄池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在一起的碎发。指尖划过那片冰凉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上最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把这具脆弱到极致的身体碰碎。
他的拇指慢慢下移,轻轻落在蒋洄池的脸颊上,一点点摩挲着。皮肤冰凉,没有一丝血色,瘦得硌手,和记忆里那个清隽温和、带着淡淡暖意的人判若两人。
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所有理智,密密麻麻,几乎要把他溺毙。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任性冲动,如果不是他非要闯进这场危险,如果不是他不够强大,蒋洄池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是他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到了生死边缘。
是他亲手,把那个一直护着他、宠着他、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的人,弄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愧疚和悔恨像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宁愿此刻中枪的是自己,宁愿流干血的是自己,宁愿躺在这儿奄奄一息、承受所有痛苦的是自己,也不要看着蒋洄池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弱,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的弱小。
恨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护着蒋洄池,到最后,却还要让对方拼着最后一口气来护他。
“我错了,哥,”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埋在对方发顶,眼泪无声滚落,滚烫的泪水砸在蒋洄池的发间,转瞬就被冷风吹凉,“我真的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冲动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乖乖待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只要你好好的。”
“你醒过来好不好?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怎么罚我都行,别这样一动不动,别让我这么害怕……”
“我真的怕,怕你就这么走了,怕我一睁眼,你就不在了。”
“我只有你了,”他声音哽咽,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哀求,“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
从前面对蒋明远的压迫,面对枪口,面对绝境,他都能咬着牙硬撑,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流一滴泪,不肯示弱半分。
可在蒋洄池面前,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都不堪一击。
蒋洄池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唯一的死穴,是他拼尽一切,也想留住的光。
如果这束光灭了,他的世界,就真的彻底塌了。
黑暗依旧沉重地压下来,无边无际,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走廊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两人相贴的心跳,一声微弱,一声急促,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血还在慢慢渗,透过布料,黏腻冰冷,贴在皮肤上,像一道永远揭不掉的疤。
蒋怀安不敢再动,就这么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把蒋洄池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所有寒冷和黑暗。他把自己的脸颊紧紧贴在对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缓慢而固执地摩擦,想用自己仅存的一点热气,焐热那片刺骨的凉。
可蒋洄池的体温,还是在一点点下降。
凉得像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绝望像藤蔓,疯狂地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不敢去想那个最残忍的可能,不敢承认怀里的人正在一点点离他而去,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死死抱着,死死守着,不肯放手。
他开始回忆,回忆那些没有血腥、没有枪声、没有绝望的日子。
回忆小时候,蒋洄池牵着他的手,走在阳光下,脚步很慢,会一直等他跟上。阳光暖烘烘的,落在身上,驱散所有寒冷,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安稳下去。
回忆蒋洄池会偷偷给他带糖,藏在口袋里,捂得化了一手黏糊糊,却还是笑着递给他,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回忆蒋洄池嘴硬心软,明明很疼他,却总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在他生病发烧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他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回忆他们第一次偷偷拥抱,在无人的角落,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小心翼翼地触碰,确认那份藏在骨血里、不能见光的心意。
回忆蒋洄池轻声对他说,等一切结束,就带他去南方,那里有阳光,有温暖,有他们的未来。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些温暖,那些甜蜜,那些安稳,成了此刻绝境里唯一的支撑。
支撑着他不崩溃,不放弃,不倒下。
“你还记得吗,”蒋怀安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浓浓的眷恋,“小时候我们在院子里晒太阳,你坐在椅子上看书,我趴在你腿上睡觉,阳光照在身上,特别舒服。”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只有我和你,没有争吵,没有伤害,没有离别,安安静静,安安稳稳。”
“我那时候不懂事,总惹你生气,总让你操心,你却从来没有怪过我,一直护着我,宠着我。”
“后来我长大了,我想换我护着你,换我给你撑一片天,可我却总是让你受伤,总是让你为我担心,总是把你拖进危险里。”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让你失望?”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满是自我厌恶。
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如果他能再成熟一点,如果他能早点摆脱这泥潭,蒋洄池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不用陪他在生死边缘挣扎。
怀里的人,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反应。
蒋洄池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尘埃落在水面,几乎看不见,却瞬间抓住了蒋怀安所有的注意力。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屏住,连心跳都不敢太过剧烈,死死盯着蒋洄池的脸,眼底死寂的黑暗里,再一次炸开一簇微弱却倔强的光。
“哥?”
他声音发颤,又轻又柔,小心翼翼,“哥,你听见了对不对?你能听见我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蒋洄池的眼睫,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一点,不再是幻觉,不再是错觉。
蒋怀安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冲破喉咙。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滚烫,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滑落,砸在蒋洄池的脸颊上,烫出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动,不敢晃,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怀里的人再给他一点回应,再给他一点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蒋洄池的唇瓣,极轻极慢极艰难地,微微张合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动作,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做出这一个简单的举动。
蒋怀安立刻凑得更近,耳朵贴在他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去听那一丝细若游丝的气音。
很轻,很弱,几乎听不清。
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怪……”
只有三个字,轻得一吹就散,破碎不堪,却清清楚楚,砸在蒋怀安的心尖上。
不怪。
蒋洄池在说,他不怪。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哪怕自己命悬一线,哪怕被他拖累成这样,蒋洄池依旧不怪他,依旧舍不得让他自责,舍不得让他难过。
蒋怀安瞬间崩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在这三个字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他把头埋在蒋洄池的颈窝,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溢了出来。不是崩溃的哭喊,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细碎的,痛苦的,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愧疚,碎在冰冷的空气里。
“哥……”
他哭着叫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不怪我……明明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害了你……”
“你应该骂我,应该恨我,应该不理我……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疼我……”
蒋洄池没有力气再说话,连维持唇瓣张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意识,微微偏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蒋怀安的颈窝,鼻尖轻轻蹭着那片熟悉的温暖,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小兽,依赖,眷恋,毫无保留。
他想告诉那个人,不怪,从来都不怪。
爱上他,护着他,为他死,都是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只是后悔,后悔没能早点带他离开这里,后悔没能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后悔可能没办法陪他走到最后。
如果可以,他多想好好活着,多想兑现承诺,多想和他一起去南方,看遍阳光,过完一生。
可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深渊里拉,拉着他沉入永夜。肩上的伤口早已麻木,可那种生命力不断流失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体温越来越低,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快要撑不住了。
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可指尖,依旧固执地攥着蒋怀安的衣襟,不肯松开。
只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意识,他就不会放手。
他不能放手。
蒋怀安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越来越凉,感觉到那微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几乎要停止,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慌忙收紧手臂,把蒋洄池更紧更紧地抱在怀里,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想用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心跳,所有的生机,都渡给对方。
“别睡,哥,求你了,别睡,”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声音虔诚而绝望,“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会出去的,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马上就能去南方了。”
“你再坚持一下,为了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睁开眼看看我,再看我一眼,就一眼……”
回应他的,只有怀里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和那一点快要消散的心跳。
蒋洄池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尊易碎的冰雕,脸色惨白,唇瓣泛青,连眼睫都不再颤动。
可蒋怀安知道,他还没有死。
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跳,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熄,却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那是蒋洄池给他的,最后的希望。
也是他自己,最后的执念。
他不敢再说话,怕消耗怀里人最后一丝力气,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安安静静地守着那点即将熄灭,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生机。
时间在这片死寂里,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还是更久更久。
蒋怀安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寒冷、失血、心力交瘁、长时间的紧绷,早已把他的身体彻底掏空。眼前一阵阵发黑,晕眩感一阵阵袭来,好几次,他都差点直接倒下去。
他也快要到极限了。
可他不敢倒。
绝对不敢。
他一倒,蒋洄池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他一倒,他们两个人,就真的要一起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了。
蒋怀安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晕眩、所有的虚弱、所有的疲惫,全都硬生生压回去。他微微抬起头,再次将耳朵轻轻贴在蒋洄池的胸口,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去听那一声心跳。
很轻,
很弱,
很慢,
轻得几乎听不见,弱得几乎要消失,慢得几乎要停下。
每一下,都像是在挣扎,
每一下,都像是在告别,
每一下,都像是在跟这个世界,跟他,做最后的道别。
可它还在跳。
还在顽强地,为他而跳。
就这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心跳,就足以让蒋怀安再次绷紧所有神经,就足以让他把所有放弃的念头,全都碾碎。
只要还在跳,
只要还有一口气,
他就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他轻轻握住蒋洄池垂落的手,那只手冰凉僵硬,没有一丝力气,他把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按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按在自己最滚烫、最柔软、最靠近灵魂的地方。
“我在这里,”他用气音轻声说,温柔而坚定,“我一直都在,陪着你,守着你,不离不弃。”
“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去南方,一起看太阳,一起煮桂花汤圆。”
“你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黑暗依旧沉重压顶,
寒冷依旧刺骨钻心,
绝望依旧如影随形,
前路依旧一片渺茫,看不到一丝光,看不到一丝希望,看不到一丝救赎的可能。
鲜血还在缓慢渗出,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承诺还在风中飘荡,
约定还在远方等待。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无边地狱里,
依旧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依旧没有迎来救赎,
依旧没有抵达终点。
蒋洄池的意识,依旧沉在黑暗深处,随时都会彻底沉入永夜。
他的呼吸,依旧轻得几乎消失,
他的体温,依旧冷得刺骨,
他的生机,依旧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可他还没有死。
还没有闭上那双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
还没有松开那只攥着对方衣襟的手,
还没有放弃那点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爱意。
蒋怀安依旧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藏,像抱着一缕即将熄灭,却永远不肯消散的余烬。
他依旧守着他,陪着他,护着他,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温度,自己的灵魂,死死拉住对方,不肯让他独自沉入深渊。
一息尚存,
余烬未熄。
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点执念,他们就不会放手,不会放弃,不会让对方,独自走向永夜。
黑暗再浓,也吞不掉那点相依为命的暖。
寒冷再刺骨,也冻不灭那点生死与共的爱。
他们的故事,
依旧在绝境里,
艰难地,
固执地,
继续着。
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