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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年口香糖 真的要和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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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季的秋老虎格外猖狂,陈凤池背着一个比他高的登山包,跟在陈建生身后。在走出火车站车站大厅的几分钟内,他的背后就出了一阵汗,十来块的两棵树短袖潮乎乎地伏贴黏背,眼睛被晃得有点睁不开。
这种天气实在容易让人横生烦躁,但是这个一米七出头的年轻人在一身热汗里却语气温柔,口吻平和:
“爸,来这里一趟也不容易,你听我的,一会儿送我上完车就先去医院复查,学长学姐都在呢,我自己去报道肯定没问题的。”
陈建生和他争了半路这个话题,陈凤池不烦,他自己都烦了;实在被他磨得没脾气,哼唧了两句,“那行吧,你从小就认不清路,自己注意点,认得去宿舍的路吗?不认得就用一下导航,你在手机应用商店里搜一下……我提前查过了,能导到宿舍楼栋的……”
陈凤池知道陈建生是在担心他,就佯装受教地点头称是,时不时提问两句,充分地让陈建生安顿心脏。
两个人挽着油黄的尿素袋子,在滚滚人流以及一众学校的横幅、旗子和立牌之间车轱辘一样转上几圈,在A大学长的指点寻找着A大派来接送新生的公共汽车。
尿素袋子鼓囊囊地被两个人合力抬起来,“砰”地堆进汽车的行李舱中。下午三点钟,大巴准时发车,陈凤池的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眼睛追寻着陈建生一瘸一拐融入斑马线上来往人流的背影。
车身抖动中,道旁树一闪一闪地动起来,陈凤池看不见了,就收回眼神,坐直身子。车厢里有点嗡嗡蝇蝇地吵闹,他戴上耳机。
十八岁的陈凤池面皎唇笑,眉细眼狭,有种不辨阴阳雌雄的美。树影流转之间,眼瞳和酒窝笑意吟吟,眼睑上点着一颗小痣,转过来看人时,睫毛一低,就在净玉般的眼皮上露出来,看起来娴静又伶俐:
“怎么了同学,我中午吃完饭好像擦嘴了。”
坐在陈凤池旁边的少年脸色顿时涨红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没有,你脸上没有东西。”
“开玩笑的哦,”陈凤池安抚道,“我是陈凤池,你呢?”
少年如蒙大赦,嘴巴紧张地往外溜字,“我叫闫嘉信,门三闫、嘉奖的嘉、信用的信。”
客车在A城的路口与高楼间颠簸穿梭,最终停在学校的东门。
A大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和很多人一样,陈凤池花了无穷的力气,再加上一点上天垂怜的天赋,才走到这里;他也和很多人不一样,走到这里时,陈凤池已经清楚地明白:
他一定会在这里,还有未来,探手取得轰动、鲜红和炙热的成功。
一阵沉闷的耸动后,大客车“嗤——”地彻底停下。大家都已经提前背好了包,车甫一停,三三两两发福的爸爸和唠叨的妈妈就已经站起来,和焦头烂额的新生一起往车门拥挤。
“那我先走了?”闫嘉信背上书包,回过头对陈凤池说,“要一起吗?”
“不了,”陈凤池微笑道,“你先走吧,我收拾一下行李。”
等车厢走得空荡荡了,连司机都下车抽烟去了,陈凤池才懒懒地站起来,扯下耳机,三两步跳下车,从行李舱拖出孤零零的登山包和尿素袋。
“喂,周老师?”陈凤池边打电话,边单手拖着袋子往学校里走,“嗯,我到了,志愿服在哪里领啊?”
等坐着A大开学期间特供的小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抵达宿舍楼,再气喘吁吁连拖带拽地把行李弄上四楼,对上那个写着“428”的门牌时,陈凤池还是雄心勃勃、对大学生活无限憧憬的。
九月份的天气垂死挣扎地热,陈凤池负重做功,两只手拽着尿素袋子靠墙立好,拿手背点了一下额头的汗,就去推428的门。
一推,没有开。
怎么回事呢?已经有舍友比他还先一步到了?陈凤池嘀咕一句,没有多想,敲了敲门,不疾不徐的三声。
门里果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陈凤池耐心地等了十几秒,门锁“咔嚓”地响一声,428的门往里缓缓打开了。
开门的人比陈凤池高多半个头,得有一米九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胳膊里还兜着白色T恤,声音低沉好听,“不好意思,刚刚在换……”
陈凤池一抬头,一打眼先看到了来人裸在外面流畅结实的肩膀,眼再往上走,两双眼睛就撞到了一起。
一霎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梁九思的脸,陈凤池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眼皮薄薄的,嘴巴线条也平而锋锐,垂下眼看人时,天生的有种冷峻平静的感觉。
陈凤池怔在原地,与短暂的熟悉感接轨的,是一阵翻腾不止的憎恶,眼睛到太阳穴的地方已经开始隐约地有种使用过度的疼痛,仿佛再多看一眼,他的眼睛就要受伤了。
巧的是,这个想法显然不止是陈凤池有。
三秒之内,陈凤池和梁九思同时移开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走廊上吵闹不休,惟有428门前,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说真的,能在全国大大小小三千多所高校里,和自己最讨厌的高中同学报同一所学校、住进同一个寝室,这种运气——不亚于灵气灭绝后渡雷劫飞升,然后在仙界马路的第一脚踩到一坨新鲜热乎的狗屎吧?
“啊,”陈凤池率先回过神,一派风度翩翩,“好久不见,梁同学。好狗不挡道。”
最后一句话,经由陈凤池的嘴说出来,显得格外妥帖体面。
梁九思的嘴巴抿起来,下颌线条紧绷着,陈凤池猜测他是想挤出一个冷笑回敬,但最后惜败于面部肌无力,只剩下一片漠然:
“你来干什么?”
陈凤池和颜悦色地回答,“我来参观动物园。”
梁九思:“?”
“一米八的狗,还会说话呢,”陈凤池道,“一起参观一下?”
梁九思的眉心一跳,握着门把手柱子一样杵在原地好几秒,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四人寝室里除了他和梁九思,还有一个床位旁已经堆了行李,只是不见人影。陈凤池稀里哗啦地既拖又背,门里门外地忙了好几趟,梁九思当然不可能搭把手,就那样站在门边,一声不吭地盯着陈凤池。
——不到两秒,又移开眼。就和陈凤池同室相处的这几分钟,梁九思已经觉得中午吃的饭要从胃里翻出来了。
“你也住428?”
冷不丁被问了这一嗓子,陈凤池头也不抬:“不是哦,我借了二舅妈的膨胀螺丝,住428的阳台。”
梁九思毫无诚意地说,“恭喜啊。”
“砰”的一声,陈凤池把自己的包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磕,年久失修的白色墙皮窸窸窣窣地脱落到桌上。他笑不露齿地转过脸,“梁九思,你有病吗,怎么我去哪你就在哪?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嚼过口香糖就老老实实待在垃圾桶就好了,一直粘在鞋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想知道?”梁九思语气淡淡地说,“高考完对照一下一分一段表,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阳光高考网网址,回车键,账密登录,第一次批次志愿,把学校和专业代号填进去,确认,然后把电脑关上。”
就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态度,时隔将近三个月再次见到,陈凤池还是忍不住升腾起杀人的欲望。
明明两个人早就水火不容了,梁九思却老是一副“我很老实的,是你在挑事”的态度,实际上该气他的一样没少气,装模作样,虚伪小人,伪君子!
无名火蹭蹭直冒,陈凤池随手抓了一沓掂量起来不重的草稿纸,凌空朝梁九思掷过去。陈凤池有分寸,飞得不算快,梁九思闪身一躲,草稿纸撞到半掩的门上,顿时解体,跌在地上,散成了一地白纸。
梁九思面无表情地说:“你自己收拾,我先走了。宿舍学生守则在你桌子上放着,自己看。”
他连个外套都没穿,就穿着背心,反手带上了门。再呆一秒,他怕自己忍不住冲陈凤池发火,不好收场。
安静的428里,雄心勃勃、无限憧憬的陈凤池,在他光明灿烂的大学之路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坨绵延不绝的狗屎。
“滚啊。”陈凤池挂了一辈子的好脸色怎么都维持不住了,对着门扬声骂了一句。
门外静悄悄的。
陈凤池一脚踩到雪白的A4纸上,抬起脚,纸上赫然一枚灰色脚印。他幻想着这是梁九思的脸,解气了一瞬间,下一刻,脑袋里飘过一排不雅词汇,又冷着脸,踩了一脚上去。
陈凤池从不骂人,当然,狗例外。
他阴着脸在自己座位上发了半天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东西。陈凤池的东西不多,大件主要就是褥子被子一类的,其余夏秋季衣服和洗漱用品等不过薄薄一个登山包。
东西收拾完,桌面还是干干净净的极简主义。陈凤池坐在原处,心想:
怎么办?真的和梁九思住四年?
搬出去住不现实,怎么和老师提换寝室?不对,凭什么该他搬出去,相看两生厌的,梁九思就不能自觉一些?
他们的床位紧靠在一起。陈凤池转头一看,就能看到梁九思的位置,深绿色棉麻床单和被套,黑色32寸行李箱还在地上立着,书架上却已经摆了一列书,一眼扫过去涉猎颇广,《古文观止》《1984》《通往奴役之路》……
什么品牌的塑料袋子呢,这么能装?看完了吗?放到闲鱼上还能当新书卖吧?
这样不切实际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也算歇过来气儿了,陈凤池刚想要站起来去商业街上的便利店添置一些日用物件,寝室门外就传来梁九思去而复返的声音:
“嗯,叔这边走。”
陈凤池的屁股一沉,面无表情地把椅子掉了个方向,背对门口。
他对顶着笑脸和梁九思的长辈打招呼没兴趣,装不熟最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