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愤怒浓咖啡 相看两生厌 ...
-
晚上十一点钟，梁九思洗漱完毕，准时坐到了书桌前，伸手关掉台灯。
宿舍已经关掉了大灯，台灯熄灭后的黑暗更衬安静，安静如耳塞一样堵住了梁九思的耳朵。
少了一个人。
梁九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的眼睛已经先于理智，漂移到另一张床铺上。东西还很少，位置收拾得整齐简洁，他想象着陈凤池未来四年要和他这样对坐四年，他一错眼就能看到陈凤池的侧脸，一阵烦躁油然而生。
——很显然，陈凤池错过了门禁时间。
除了油嘴滑舌的功夫，陈凤池就只会惹麻烦。
五分钟后，梁九思提了一袋刚刚装到三分之一处的黑色垃圾袋，逐层而下，去扔垃圾。
刚刚转到一楼大厅，室内明亮的灯光映照里，梁九思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玻璃门边的人影。陈凤池穿了一身白色插肩短袖，下巴搁在膝盖上，没精打采地刷着手机。
梁九思脚步一顿，嘴角抿成直线，神色沉下去。
这样犹豫几秒，他还是走过去，眼神垂下去，淡淡地看了陈凤池一下，然后撇开眼，在里面敲了敲玻璃门。
震动声其实非常轻微，但陈凤池却像被电打到了一样，蓦然跳了起来，眼睛微睁，有点吃惊地看着梁九思，张嘴说了一句什么，梁九思听不清。
他按了一下出门按钮，夜风扑面而来。陈凤池两步走进来，门又缓缓在两个人身后合上。
陈凤池张了张嘴，手心捏着塑料袋的提手，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和梁九思对视上半天，直到他的眉心又揪起来，表情开始不愉快，陈凤池才找到不太那么让他难受、让场面更加尴尬的话头：
“你怎么下来了？”
梁九思平淡地叙述：“下来丢个垃圾。”
“……”陈凤池说，“哦。”
然后看着梁九思又按了一遍出门按钮，走到宿舍楼外竖了一排的绿色大垃圾桶前溜了一圈，垃圾袋甩手丢进去，插着兜慢慢走回来，站在玻璃门外停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一样，转过头和陈凤池对视，口型说：
“给我开门。”
陈凤池把塑料袋举高一些挡住脸，伸手按了一下开门按钮，自己先往里走了几步，肩膀笑得抖了半天，才放下塑料袋，一抬头，正对上梁九思已经山雨欲来的表情。
陈凤池眉梢微挑，然后无辜地冲他眨一下眼。
“别这么看我，”梁九思立马移开眼。“扔垃圾”的拙劣谎言被当面拆穿，他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只能尽力佯装成镇定的神情，“我管你晚上回不回来——要不是陈叔说让我照顾你。”
但话是这样说，无论如何，陈凤池都不得不领他这个情。他就强压下心头的古怪，言笑晏晏地去逗梁九思，“那我得谢谢我爸了？”
梁九思凝着眉，没有说话；陈凤池的笑也就渐渐地淡下去。
两个人面无表情地互相看一阵子，都感到一阵相看两生厌。
但，他们要回同一个寝室，总不能再走两部楼梯——
A大建校很早，这片校区设施也相对陈旧了，楼梯扶手掉漆，灯色昏黄，梁九思自觉刚才落了下风，干脆嘴巴紧闭。陈凤池也不是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人，这下，除了各层走廊上传来隐约的洗漱声外，就只有梁九思自己的呼吸声了。
梁九思从没觉得爬四层楼梯需要的时间这么漫长，好不容易登上三楼转台，声控灯居然因为长久的安静而灭掉了。
两个人脚步同时一顿。
然后齐刷刷地继续若无其事地迈出左脚。
然后又同时一顿。
紧接着，继续沉默无语地爬楼。只是这次，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错开了步伐节奏。
梁九思视力其实不算好，上课需要戴眼镜的。此时周遭一片黑暗，月光薄淡，他眼睛一下子适应不来，害怕踩空，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跟不上陈凤池上楼的速度了。
他勉强跟了几步，思绪在用力拍手、咳嗽一声还有莫名其妙地“啊”一声之间举棋不定，哪个看起来都很傻，属于会被陈凤池在心里踩一脚的。
终于，梁九思灵光一现，想起来自己今天下午想问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出声稍重，问陈凤池：
“叔叔的腿是怎么回事？”
梁九思今天下午在宿舍楼下碰到了在医院检查完毕、正要来找陈凤池的陈建生。陈建生比起高中时候梁九思见过的模样，不仅见老了，而且腿脚似乎也出了问题，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一高一低的，爬楼时也显得很吃力。
声控灯应声而亮。
陈凤池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软不硬，“没什么。”
“怎么会，”梁九思坚持道，“我看叔叔走路姿势不太舒服，是摔到了？”
陈凤池停下来，像是在酝酿，也像是在忍耐。
片刻后，像是忍不住了，冷笑一声：“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梁九思？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谁呢？”
明明高中梁九思见到陈建生的时候，陈建生就已经是这样了……
陈凤池心道：梁九思，你就是这么关心我的？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陈父拍板决定带着一家人去邻省自驾游。
心焦气躁的盛夏里，陈建生抢跑了一个已经转红的黄灯。全国十几亿人，平均每天有169人死于交通事故，陈母是那一百六十九分之一。
甚至因为陈建生闯红灯，他们家负全责，支付医药费用几乎让他们家倾家荡产。
陈建生、陈凤池和陈风盈则被送进医院，为此，陈凤池错过了高中开学时为期两周的军训，坐回教室的第一次周考，陈凤池是全班倒数第一。
他和梁九思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明明是全班最该关心他的那一个……但是梁九思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认识他了。
体育课前，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去了操场，教室里空空荡荡。陈凤池一个人杵在成绩单前发呆，梁九思则站在讲台上关了多媒体，擦了黑板，整理了讲桌，慢慢地朝他走过来。
陈凤池的心在跳，视线微微一错，刻意避开梁九思的视线。
成绩单上，“梁九思”这个名字赫然列在第一页的最上面——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一。
开口的第一句要对他说什么？陈凤池完全还没有想好，怎么样说话才能显得他在昔日玩伴前显得不那么狼狈。
阳光一暗，那一阵风掠了过去。
梁九思从他身旁路过，走出教室；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陈凤池每次想到这里，那股青少年时期敏感又耻辱的恨意就在影影绰绰的岁月里明亮得他更加愤怒。
转过脸来，灯光明亮，他完全脱掉了白日里风度翩翩、温柔殷切的外衣，衣服下是一把刀，出鞘时正对梁九思，冷光里有杀意：
“梁九思，你要当你的好人，圣父，我不拦着——别舞到我前面了，恶不恶心？”
“我倒是想问你，”梁九思紧跟着他停下来，冷声回道，“你嘴里的‘好人、圣父’，到底是哪里得来的结论？怎么就你对我恶意这么大？”
陈凤池“哈”地笑了一下，然后把笑意咬在齿间，磨出一个名字：
“桑鸿信。”
梁九思重复道：“桑鸿信？”
他想一会儿，记起来，是一个身材瘦弱、文静刻苦的黑框眼镜男生，家里条件很差，高中时和他坐过一段时间同桌。
“不记得了？”陈凤池不阴不阳地说，“也是，梁大少爷哪里会关心那些小事呢。”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428门前，梁九思还要再问，陈凤池的语气却已经淡下去，不咸不淡的，“贵人多忘事，我也不奇怪。反正不是一路人，你也不用多想，就这么着吧。”
门没锁，陈凤池推门进去了。
陈凤池一进寝室就注意到，下午放了行李但没来人的那个床位已经竖起床帘，躺了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上床时，他才发现谢知非微信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喂喂喂？回去没有？”
“你不会去便利店过夜了吧？”
“我亲爱的巅峰王者，学霸，配音高手，b站大会员，请问您回去了吗？”
陈凤池嘴角抽一下，打字：“屋里坐不下那老多人。”
“靠，你终于回我了，咋样？”
“舍友给我开门了。”
“你不是没舍友微信吗？”
“我坐直升飞机飞到四楼然后把他叫下来给我开门了。”
“陈凤池你嘴里能跑火车，懒得和你说了，明天记得把不冷哥也叫上，一起快乐上分。”
图穷匕见。
陈凤池不情不愿的：“那我岂不是还得装女孩子？”
“一个月饭，我包了。我一定会让我前任看到我的百星王者界面。”
“我不是说只带你上王者？”
“两个月。”
陈凤池二话不说，转到手机里已经落灰很久的企鹅软件，凭着记忆找到了【我心可不冷】的头像——亮的，在线。
陈凤池先发了一个[小兔奔跑]的憨态可掬的表情包，然后问：“不冷哥，你在吗？”
【我心可不冷】在，怎么了。
【Anima】你打得好厉害呀……直接就带飞我俩了[小兔托脸]
【我心可不冷】你们节奏也开得很好，我打得很舒服。
【Anima】嘿嘿，谢谢不冷哥~
【Anima】那明天还要一起玩吗？
这次，不冷哥没有一下子回复。陈凤池赶紧补充：“没事不冷哥，我就问问，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忙你的。”
【我心可不冷】没有不方便。
【我心可不冷】明天什么时候？
【Anima】晚上八点半开始？
【我心可不冷】行。
【Anima】[小兔比心]
【我心可不冷】[微笑]
陈凤池截图发给了还在他微信小窗嗷嗷乱叫的谢知非，简洁地道：
“拿下。”
在和谢知非胡吹乱侃一番后，小窗也安静下来。十来分钟后，在陈凤池准备睡觉时，谢知非却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句号：
“谢谢。”
陈凤池什么也没问，只回：“没事。”
谢知非是重情之人，高考完整整一个暑假，他都在和他的前任cp谈情说爱，和陈凤池说话都冒咕嘟咕嘟的粉色泡泡……
怎么可能不伤心。
第二天陈凤池和研兼辅导员老师说定了是上午九点，但他出于暑假打工的生物钟驱使，七点多就睁眼了。昏昏沉沉地爬下床一看，另外一个未谋面的舍友没起，倒是和叼着牙刷的梁九思对了个大小眼。
梁九思仍旧穿着那件黑色背心，垂着眼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陈凤池没有他长得高，他始终对这点有些微妙的耿耿于怀，此时清晰强烈地认识到这一点，心情不太美妙，强忍着没有翻白眼，一声不吭地站到了离他最远的那一边。
梁九思也心烦，不想在寝室呆了，就买了一杯咖啡，漫无目的地散步到明德广场，放眼一看，一眼就相中了香樟树下的一间凉亭。他坐到了凉亭里，眉头微蹙，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火鸡面的味道。
很淡，可能是昨天晚上在这里吃的，尚可忍受。
梁九思把咖啡放到桌面右上角，书到眼前，在手机里翻了一下，给他哥哥祝九问拨去电话，简洁地陈明诉求：
“哥，我不想住学校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愤怒浓咖啡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