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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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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微与9号已不知跑了多少圈,脚下的台阶重复得令人发疯,明明是三楼通往一楼的距离,却像是被无形之手拉扯成了一个永恒的回环。每迈出一步,都是在烈焰与腐蚀之间舞蹈,每一次呼吸,都是与死亡擦肩而过。
身后,怪物般的陈平玉还在追。爬行的声音近得几乎贴着背脊,尖锐的呼吸声里夹着低哑的咀嚼欲望。他的双手像是镰刀,在木梯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口中的獠牙咔咔作响,不时地猛扑上来,试图咬碎他们的脚踝。
“你体力不错。”9号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嗯?”烛微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说你是殡葬化妆师吗?体力倒是不错。”
烛微喘着气却还保持着速度,道:“我确实是啊。只是我爱好长跑……穷人玩不起健身,就只能跑步了。”
他咧嘴一笑,眼底却透着锐利的警觉。
火光将二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诡异,在这无尽的楼梯中扭曲摇曳。身后的陈平玉发出一声尖啸,又一次猛扑而来,距离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撕咬而至。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烛微沉声道,“这是鬼打墙。”
9号点头:“确实。他们在循环空间里困住了我们。”
“你有办法破解?”
“嗯。”9号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却并没有丝毫的放松,“可一旦破解现在的循环,我们就会回到一楼或者二楼。但我们身后的陈平玉也会更容易抓到我们。”
烛微脑海却飞快地思索道:“我心里有个猜测,”他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冷静,“或许可以终止这一切。”
9号侧目看他,眼神沉了几分。
“在三楼,房间开始崩塌时,其他东西全都扭曲了,只有那张照片——”烛微咬了咬牙,“只有那张照片,完好无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平玉极度在意那张照片,或者说——照片里的女人。
9号微微点头,似乎早有察觉,却没有拆穿,只是干脆利落地说:“我去引开他,你去试。”
烛微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甚至还做好了配合的准备。他原本打算的劝说全都噎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行。”
火焰蔓延的速度愈发迅猛,楼梯口黑雾翻滚,像是无数张狰狞的脸孔在悄然逼近。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浪费半秒。
楼梯拐角处,烛微猛地发力,双脚一踏,直接蹬上了旁边燃烧的墙壁。火苗瞬间吞噬了他的裤腿,灼烧的痛感攀附而上,皮肤仿佛在焦黑与裂开之间拉扯,他却丝毫不敢停顿,朝着陈平玉扑来的方向侧身避开。
趁着陈平玉因惯性扑向前方的那一刹那,烛微擦着那腥臭张开的血口,几乎与死亡擦肩而过,迅速冲向楼上。
陈平玉发出一声疯狂的野兽般低吼,扭曲的上半身猛地扭动,仿佛整个人连着脊柱都能旋转,下一刻就要追上烛微。
然而——
“砰!”
9号用尽全力,猛地一脚,重重踹在陈平玉细长脖颈的侧面,骨骼发出骇人的“咔咔”脆响。
陈平玉疼得发出一声尖啸,原本追逐烛微的身形骤然僵住。他再一次扭转着猩红的眼珠猛地扑向9号,狰狞而凶狠。
…………
烛微没有回头看9号与陈平玉的动作,只是迅速的朝着楼上奔去。
说来也怪,方才他与9号在楼梯上狂奔了不知多少圈。可这一刻,烛微再度踏上楼梯,却不过是两个转角,便已然抵达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如同被打破的镜面,整个空间扭曲起伏,地面像波浪一般不住起伏。墙壁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与拉伸,天花板低垂着,像随时要塌落下来。
空气中还是弥漫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与腐朽的甜味。
烛微站在那诡异的走廊尽头,皱了皱眉。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闭上了眼睛。
闭眼,人的步伐会走偏,会走圆圈,这是常识。
可此刻,恰恰需要打破视觉对空间的干扰。这里,一切的“方向”都是假的,唯有感知才是真的。
他缓缓伏低身体,掌心贴着冰冷又微微颤动的地面上,匍匐着向前。
闭着眼,世界漆黑一片,脚步微微偏移,可他依靠着身体的惯性与平衡感,勉强摸索前行。
幸好这段路程并不长。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空间忽然一震,耳边那种诡异的低语与波动骤然平息。
他知道,自己到了。
烛微缓缓站起身,推开面前那扇门。
“吱——”
门内空荡一片,熟悉的破旧房间,灰尘漂浮,角落泛着冰冷的潮气。
房间中央,唯一未曾崩塌的——是那张照片。
还有,地上的那个小女孩。
她已经碎裂了大半,宛如一个被打碎的瓷娃娃,断裂的瓷片散落在地,泛出森冷的白色。
可她似乎毫不在意,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捡拾那些碎片,将自己一点点拼凑完整。
她的左半边身体已基本复原,精致得像人偶一般,右半张脸却仍然空缺,黑洞洞的,只有裂缝与破碎的边缘。
照片里的女人,仍旧安安静静地挂在墙上。
她的脸上的疲惫、哀伤,甚至微不可察的颤抖都透过玻璃传递出来。
当烛微推门而入,女人抬起头,眼神越过女孩,越过这满地的碎片,缓缓地、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烛微试探着上前两步,心跳微微加速。
他的脚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能听见鞋底与空间共鸣出的低微回响,喀拉喀拉地响个不停。
可烛微很快发现,不论他如何向前,那张照片和蹲在地上的小女孩,都始终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远不近,却始终无法靠近。
烛微皱了皱眉,果断停下脚步。
脚步声一停,耳边那诡异的空间扭曲声也似乎短暂地寂静了片刻。
他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间本该破旧逼仄的卧室,不知在什么时候,早已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像是没有尽头。
照片里的女人与小女孩,看似就在前方,实则遥不可及。
烛微转身,却发现他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身后。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门高得几乎要撑破天花板,冰冷的铁灰色表面反射着诡异的微光,边缘悬浮着扭曲的黑影,像一张巨兽的嘴,静静伫立,散发出冰冷的压迫感。
更让人在意的,是门旁边的密码锁。
一块泛着青白色光芒的屏幕安静地悬浮着,破旧的外壳上布满划痕与尘污,仿佛经历了无数次使用。
烛微手指拂过屏幕。
密码屏幕上的微光证明,这是一个需要八位密码才能解锁的密码。
烛微的目光再次落在门上,却发现门的下面还放着一个笔记本。
烛微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本静静躺在门前地上的笔记本。
本子破旧,封皮泛黄,边缘磨损严重,仿佛经历了不止几十年的风霜,纸页边角微微卷起,上面还沾着零星的灰尘与干涸的血迹。
他下意识翻开,熟悉的墨水味混杂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纸张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
【公元2920年12月5日】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病毒在这个世界开始肆意蔓延,即使是最有钱的富人也难以逃脱这样的灾难。
我的身体一向不好,还带着些许免疫力缺陷,成为第一批倒下的人,我并不意外。
这次的病毒只针对那些体弱多病的人,对于那些身体健康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影响。
说来也奇怪,这次的病毒没有任何特效药,似乎感染了,就只能等死。
不过,对于死亡,我倒是非常平静。
就好像……这一切,早已经历过了无数次。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最爱的丈夫,还有刚满三岁的女儿。
丈夫是个非常执着的人,但同时也是个极度偏执的人。
他……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吧。
……
【公元2921年1月30日】
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却……还是活着。
和我同一批感染的人,几乎都死光了。
如果不是丈夫花重金吊着我的性命,我恐怕早就和那些人一样,离开了。
他每日守在床前,愧疚、自责,满脸疲惫。
总说,没让我过上几天好日子。
可我从不后悔。
他以前只是乡下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孩,可凭着执念与野心,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为商界传奇。
我爱他的执着与努力。
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他会因这份执念,越陷越深。
为了消除他的愧疚,我告诉他,我没有遗憾了。
只是……如果可以,希望能去海边的别墅,看看大海。
……
【公元2921年2月15日】
他说,房子快建成了。
可我清楚,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在逐步崩溃。
可我,不能就这样死了。
我死了,他一定会疯掉。
他一定……会痛苦一辈子。
……
【公元2921年2月27日】
我似乎,看见了神祇。
梦里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面目模糊,声音却清晰入骨。
祂预言了我的死亡,预言了我的丈夫和孩子的未来。
那并不是一个好的结局,可是我似乎无法改变。
祂告诉我:
“你会死在这之后的第四天。”
“而未来,那个打开这里的人的时间,便是通往真相的答案。”
……
烛微怔愣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视线在那泛黄的日记与冰冷的密码屏幕之间来回游移。
他没想到——这本日记,竟是公元纪年的遗物。
可现在他所生活的地方应该是塔核纪元245年。
这是他所生活的时代,也是高塔上线之后人类的唯一官方纪年。
可在塔核纪元之前,还有一段几乎被彻底抹除的、混乱又衰败的历史。
那段历史的终结,便是公元2993年末。
也就是说,日记上的“公元2921年”,距离那场文明大崩塌,不过七十余年。
烛微没有再犹豫,脑中飞快地推算着。
根据旧纪年的计数习惯,八位数字的日期,烛微快速的摁下了密码。
32380405。
烛微摁下最后一位数字的瞬间,整个空间骤然震颤。
“嘭——”
一声沉重的轰鸣,巨大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仿佛沉睡了百年的怪物终于苏醒,发出低沉的哀嚎。
烛微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目光盯着门后的景象。
黑暗中,缓缓走出两个人影。
病床上的女人。
别墅里的小女孩。
可不同于照片中的病态与虚弱,女人的面容洁白而平静,眼角眉梢透着淡淡的笑意。
她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长裙,头戴一顶宽檐帽,裙摆微微荡漾,宛如夏日海风拂面。
左手牵着那个抱着玩具熊的小女孩,右手拖着一只崭新的银色行李箱。
她们的脚步轻快,神情从容,像极了要出门远行的游客。
小女孩抱着玩具熊,笑盈盈地看向烛微,奶声奶气地说道:“我和爸爸妈妈要出去玩啦!拜拜咯——”
那一刻,烛微一时间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幻象。
女人目光温柔,朝他微微点头,像是对陌生人的礼貌告别,又像是对知晓秘密者的认可。
然后,母女二人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房间的另一扇门。
房门合拢,墙壁、地面、天花板,连带着这诡异而庞大的空间,竟在眨眼间,恢复如初。
空荡、陈旧、寂静,仿佛从未有过方才的疯狂与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