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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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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陆的冬天总是来得漫长又安静。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将整座北欧都城裹在一片清冷的雾气里,细碎的雪沫子从凌晨便开始飘落,落在街道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深色石板路的缝隙间,也落在「SILENT」花店那扇刷着奶白色油漆的木门上。
上午九点,城市才刚刚从沉睡中彻底苏醒,有轨电车叮铃哐啷地驶过主干道,车轮与铁轨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江辞笙裹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灯芯绒外套,正低头擦拭着玻璃柜台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握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一点点擦去玻璃上残留的水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店内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温和的轮廓晕染得更加柔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油画。
这是他在奥斯陆生活的第三年。
七年前,他拎着一个不算太重的行李箱,告别了国内熟悉的一切,孤身一人来到这座遥远的北欧城市留学,没有告诉任何旧友,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轻易找到他的线索,像是从原来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般。
他在这里开了这家小小的花店,取名SILENT。
花店不大,却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进门左侧是层层叠叠的花架,摆满了从本地农场运来的鲜花。
北欧常见的尤加利叶、白色洋桔梗、浅紫色的勿忘我、带着清冷香气的腊梅,还有几盆长势极好的多肉,挤在小小的花盆里,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右侧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放着一张深棕色的木质小桌,两把布艺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雪割草,是这座城市冬日里难得的生机。
江辞笙擦完柜台,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裹着雪粒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店内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鲜花淡淡的清香,混合着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味道,安逸得让人不想动弹。
他走到花架前,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一支垂下来的尤加利叶,指尖触到冰凉的叶片,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感,似乎也被这清冷的触感压下去了几分。
三年来,他过着近乎刻板的慢生活。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店,傍晚六点关门,回家煮一碗简单的蔬菜汤,烤两片全麦面包,饭后坐在窗边看看书,或者整理花店的订单,从不熬夜,从不参加喧闹的聚会,身边没有亲密的朋友,也没有多余的社交,像一株 quietly 生长的植物,守着这家小小的花店,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刻意收起了所有与过去有关的东西,包括那个藏了整个年少时光的画画的梦。
曾经,画笔是他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东西,他的房间里堆满了画纸、颜料、画板,他可以坐在画室里一整天,不吃不喝,只为了勾勒出心里最完美的画面。他的天赋曾被无数人夸赞,老师说他是天生吃画画这碗饭的人,未来一定会站在最高的画展上,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作品。
可现在,他的生活里只有鲜花、泥土、清水,没有画笔,没有颜料,没有画纸,更没有画展。
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画具,被他封存在了国内老家阁楼的最深处,落满灰尘,如同他被藏起来的年少时光,再也不愿触碰。
而另一个被他刻意隔绝在外的,是那个叫做楚江亦的名字。
三年来,他刻意不看娱乐新闻,不刷社交软件,不联系任何可能知道楚江亦消息的人,像是把这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他知道,以楚江亦的条件,如今一定早已站在了万众瞩目的位置,风光无限,是无数人追捧的对象。
可那些消息,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听见。
就像奥斯陆的冬天,冷得彻底,也安静得彻底,他只想把自己裹在这份彻底的安静里,再也不被过去打扰。
「叮咚——」
门口挂着的铜铃突然轻轻响了一声,打断了江辞笙的思绪。
他回过神,抬眼看向门口,语气温和得像店内的暖光:“欢迎光临。”
推门进来的是住在花店楼上的挪威老太太安娜,她今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却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安娜是这家花店的老顾客,也是江辞笙在奥斯陆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江,早上好。”安娜用不算太流利的中文和他打招呼,三年来,为了和江辞笙交流,老太太特意学了简单的中文,虽然发音有些奇怪,却格外真诚。
江辞笙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安娜奶奶,早上好,今天还是要一束白色洋桔梗吗?”
“是的,没错。”安娜点点头,走到花架前,看着里面新鲜的鲜花,忍不住赞叹,“江,你养的花总是最漂亮的,比城里任何一家花店的花都要好看。”
“您过奖了。”江辞笙轻声回应,转身拿起剪刀和包装纸,开始为安娜挑选鲜花。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指尖轻轻捏着花茎,仔细挑选着开得最饱满、最新鲜的花朵,修剪掉多余的枝叶,动作熟练又轻柔。安娜站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喜爱。
“江,你总是这么安静,做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的。”安娜笑着说,“奥斯陆的冬天这么冷,很多年轻人都待不住,喜欢往热闹的地方跑,只有你,守着这家小花店,安安静静的,真好。”
江辞笙剪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轻声道:“我喜欢安静,这里很适合我。”
“我知道。”安娜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江,你还这么年轻,总是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家人,也没有见过你的朋友来找你。”
孤单。
这个词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江辞笙的心底,带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刺痛。
他何尝不孤单。
在这座遥远的异国城市,没有亲人,没有知己,每天面对的只有鲜花和陌生的路人,所有的情绪都只能自己消化,所有的心事都只能藏在心底。可他不能说,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温和内敛的外表之下,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江辞笙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包装着手里的鲜花,白色的洋桔梗被浅灰色的包装纸包裹着,搭配着几支尤加利叶,简洁又好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雪声淹没:“习惯了,就不觉得孤单了。”
安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知道这个温柔的东方年轻人,心里藏着很多不愿意说出口的心事。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一眼就能看出江辞笙眼底深处藏着的落寞,那是一种刻意隐藏起来的悲伤,像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老太太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说说,我虽然老了,但还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江辞笙终于包好了花,转过身,将包装精美的花束递给安娜,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谢谢您,安娜奶奶,我很好,没有不开心的事。”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让人无法再继续追问。
安娜接过花束,轻轻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真漂亮,谢谢你,江。”她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江辞笙,又从藤编篮子里拿出一个用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对了,这个给你,我自己烤的肉桂卷,刚出炉的,还热着。”
江辞笙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了,安娜奶奶,您太客气了。”
“拿着吧。”安娜不由分说地把肉桂卷塞到他手里,“你总是吃那么简单的东西,太瘦了,要多吃一点。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正好给你尝尝。”
手里的肉桂卷还带着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到掌心,暖得让人心里发颤。
江辞笙低头看着手里的肉桂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层,似乎被这一点点温暖,融化了小小的一角。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谢谢您,安娜奶奶。”
“不用谢。”安娜笑着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江,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天气冷,多穿点衣服。”
“好,您慢走,路上小心。”
江辞笙把安娜送到门口,推开被风雪吹得有些凉的木门,看着老太太裹紧大衣,慢慢走上楼梯,才轻轻关上了门,铜铃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回到柜台前,把安娜给的肉桂卷放在一旁,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热。他低头看着玻璃柜台上自己的倒影,身影清瘦,眼神平静,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疲惫。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冰冷的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般,静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目光放空,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了过去,忘记了那个耀眼的人,忘记了那些关于画笔、关于梦想、关于心动的时光。可每当夜深人静,或者被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暖击中时,那些被他刻意藏起来的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点点撕扯着他的心。
他想起年少时的画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铺满画纸的桌面上,他握着画笔,专注地勾勒着线条,而楚江亦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辞笙,你画得真好看,以后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厉害的画家。”
“辞笙,我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办自己的画展。”
“辞笙,别放弃画画,好不好?”
那些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说过。
他想起自己曾经抱着画板,兴奋地和楚江亦分享自己的梦想,说要画出最动人的画,说要让自己的作品挂在最顶级的美术馆里,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梦,身边有最想陪伴的人。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梦想被现实碾碎,心动被距离和误会阻隔,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他选择逃离,选择藏起梦想,选择隔绝所有关于楚江亦的消息,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放下,就能在这座遥远的城市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就像他现在,守着一家花店,过着慢生活,温和内敛,不吵不闹,可每当看到美好的风景,看到动人的画面,他的指尖还是会下意识地弯曲,像是握着一支不存在的画笔,想要勾勒出眼前的一切。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而楚江亦这个名字,也早已刻进了他的生命里,哪怕刻意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也依旧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占据着一席之地,一碰就疼。
「叮咚——」
铜铃再次响起,将江辞笙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连忙关上窗户,将冰冷的风雪隔绝在外,转身看向门口,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表情:“欢迎光临。”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挪威女孩,名叫夏楠,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也是花店的常客。夏楠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花,脸颊被冻得通红,一进门就忍不住搓了搓手,感叹道:“外面实在太冷了,江,你的店里还是这么暖和。”
“夏楠,你好。”江辞笙轻声打招呼,“今天需要点什么?”
“我要一束粉色的郁金香,送给我的妈妈,明天是她的生日。”夏楠笑着说,走到花架前,看着里面娇艳的郁金香,眼睛亮晶晶的,“江,你这里的花永远都这么新鲜,我妈妈最喜欢你包的花了。”
“谢谢。”江辞笙点点头,走到花架前,开始为莉娜挑选郁金香。
夏楠站在一旁,看着江辞笙认真挑花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江,我一直觉得你很特别,你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喜欢热闹,你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却又把每一件事都做得特别好。”
江辞笙剪着花茎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我听安娜奶奶说,你也是从中国来的,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了。”莉娜继续说道,“你为什么会想来奥斯陆开一家花店呢?我觉得你这么温柔,一定有很多故事吧。”
江辞笙抬起头,看了夏楠一眼,女孩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干净又纯粹。他轻轻抿了抿唇,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只是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花而已。”
又是这样敷衍的回答。
夏楠撇了撇嘴,知道江辞笙不愿意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转而聊起了学校里的趣事,叽叽喳喳的,像是一只活泼的小鸟,给安静的花店增添了几分生气。
江辞笙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偶尔应上一两句,语气温和,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擅长这样,把自己包裹在温和的外壳里,不与人深交,不透露心事,安全又疏离。
很快,江辞笙就包好了粉色的郁金香,鲜艳的花朵搭配着浅色的蕾丝包装纸,甜美又温馨。夏楠接过花束,开心地说了谢谢,付了钱,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花店。
店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铜铃的声响渐渐消散,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声音,和店内暖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江辞笙走到柜台前,拿起安娜奶奶送的肉桂卷,轻轻剥开外面的纸张,浓郁的肉桂香气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温暖又治愈。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糕点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却依旧无法填满心底那片空荡荡的角落。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空白的锁屏界面,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他的手机里,没有国内的社交软件,没有关注任何国内的账号,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号码,都是奥斯陆本地的顾客和邻居,没有一个与过去有关。
他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忍不住想要打开浏览器,想要搜索楚江亦的名字,想要看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想要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曾经那个喜欢画画的江辞笙。
可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他怕看到楚江亦风光无限的消息,怕看到他身边有了新的人,怕那些画面刺痛自己早已结痂的伤口。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会因为那两个字,彻底崩塌。
所以,他选择刻意遗忘,刻意隔绝,刻意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
江辞笙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店内鲜花的清香萦绕在鼻尖,窗外的风雪依旧,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慢节奏,无打扰,温和又内敛。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个未完成的画画的梦,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名字,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奥斯陆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他心底所有的秘密与遗憾。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也不知道未来是否还会与过去重逢。
他只知道,此刻,他是奥斯陆一家小小花店的老板江辞笙,不是那个曾经怀揣画画梦想的少年,更不是谁的旧识。
他要做的,只是守着这家花店,守着这份安静,再也不回头。
至于那些藏起来的梦,藏起来的人,就让他们永远留在过去,留在遥远的祖国,留在奥斯陆永远不会停歇的风雪里,永不被提起,永不被触碰。
就像这家花店的名字,SILENT。
沉默,就是他对过去,最好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