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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一颗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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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温柠公寓里的灯光温暖而安静。
江岸坐在客厅靠窗的老位置,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他今晚本该由同事换班,但下午那通电话后,他主动调整了排班,亲自守夜。
温柠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他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他正在看什么——
不是平时那些案件简报,而是一张照片,很小,被他拿在手里,距离很近。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平时更加紧绷,下颌微微收紧,像是正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温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江队?”
江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把手里的东西收起来,放进口袋。
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表情。
“怎么还没睡?”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但温柠听出来了——
那声音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勉强压下去的。
“倒水。”
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水,却没有立刻回房间。
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他。
江岸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但温柠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的在看那些数据。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
这些天的相处,已经让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这种安静共处的模式。
“江队。”
温柠又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看的……是什么?”
江岸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温柠。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澈,里面有真切的关心,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像是怕问错问题,又像是真的想知道。
江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灯光下。
是一块怀表。
很旧了,银色的表壳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边缘甚至有一小块凹陷。
表盖上有刻痕——
不是图案,而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像是小孩子用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笔画稚嫩,勉强能认出是“哥哥”两个字。
温柠愣住了。
她看着那块怀表,又看向江岸。
灯光下,他冷峻的脸似乎柔和了几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我妹妹的。”
江岸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她六岁那年走丢的。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温柠的心猛地揪紧了。
“走丢……是什么意思?”
她轻声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江岸的目光落在怀表上,像是透过它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十六年前,我带她去庙会。人很多,她牵着我的手,说要吃糖葫芦。我转身买糖葫芦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就一分钟。一转身的功夫。”
温柠的喉咙发紧。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转身,妹妹就不见了。
从此以后,漫长的寻找,无尽的煎熬。
“她叫什么名字?”
温柠轻声问。
江岸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江念。想念的念。”
江念。
想念的念。
温柠的心被这个名字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孩子走丢时只有六岁,而她的名字,注定了一生都要被人想念。
“找了很久?”
“一直找。”
江岸说,“我父母找了十年,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登过寻人启事,上过电视节目,在宝贝回家网站上挂过照片。能做的都做了。”
他顿了顿,“后来,我父亲生病了,拖了几年,走了。临走前还念叨着她的名字。我妈身体也不好,但还在等。”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柠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我知道,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温柠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看着那块怀表,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哥哥”——
那是一个六岁孩子对她最信任的人刻下的印记。
而那个人,用了十六年,也没能找回她。
“你还在找。”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岸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入了这行之后,一直在找。用警方的系统查过失踪人口档案,比对过无数张照片,去过几十个城市的福利院。”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点苦涩,“后来接触了网络犯罪,也查过暗网。我想过最坏的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温柠懂了。
暗网。
人口贩卖。
那些被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罪恶。
“你怀疑……”
她不敢说下去。
江岸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有温柠从未见过的脆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我不知道。”
他说,“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黑暗的东西。有时候我想,如果她只是被拐到某个普通人家,过普通的日子,哪怕不记得我们了,也是好的……至少她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
“暗网应该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温柠听见了,也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多少年的恐惧和自我安慰。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体贴似乎不是对她个人的特别,而是对他妹妹的牵挂,投射在了每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身上。
他的体贴,他沉默的守护,他那些细微的照顾,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一直在想,如果江念在外面,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对她。
温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个十六年前走丢的小女孩,为那个一转身就弄丢了妹妹的少年,为眼前这个用冷硬的外壳包裹着十六年伤痛的男人。
“江岸。”
她轻轻叫他的名字,不是“江队”,是“江岸”。
江岸抬起眼看她。
温柠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依然泛白。
温柠的手很小,很暖,覆上去的时候,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江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又抬眼看向温柠——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温柔又坚定的力量。
“江念,”温柠轻声说,“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也像你一样,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江岸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你一直在找她。”
温柠继续说,“因为她有一个十六年都没有放弃她的哥哥。这样的哥哥,一定会让她长成很好的人。”
江岸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迅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下颌绷得极紧。
温柠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青筋在跳动,能感觉到他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什么。
他没有哭出声。
但温柠看到了,在他转头的瞬间,有一滴极小的水光,从他眼角滑落,很快消失在鬓角。
那是江岸的眼泪。
那个在废墟里都面不改色的男人,那个面对爆炸都纹丝不动的男人,在这一刻,在她面前,落下了十六年来不知道积攒了多少的眼泪。
温柠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覆着他的手,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块十六年的怀表。
过了很久,江岸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比平时更哑一些:
“抱歉。失态了。”
温柠摇摇头,没有说话。
江岸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抽回手。
他拿起那块怀表,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这个案子,”他忽然说,“那个暗网组织,我查了很久。”
温柠的心猛地一跳。
“不只是因为你。”
江岸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是因为我一直在查他们。这些年,类似的案子,只要有暗网的影子,我都会跟。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对那么小的孩子下过手。”
温柠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所以这个案子,我会查到底。”
江岸收起怀表,站起身,看向她,“也是为了……找到可能和她有关的线索。”
温柠也站起来,仰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眼眶还有一点点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坚定和冷峻。
“我明白了。”
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你查你的。我配合你。”
江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谢谢。”
温柠摇摇头,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暖暖的东西:“不用谢。你保护我,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江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温柠以为他会说什么。
但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窗边,重新开始查看那些数据。
温柠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里很沉,很酸,但又很暖。
十六年了。
他一个人扛了十六年。
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要查案,她要配合。
他们有各自的位置,有各自的界限。
只是从今往后,她看他的眼神,会多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是心疼,是敬佩,也是一点点想要替他分担的冲动。
温柠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覆在他手上的手。
那凉意似乎还留在掌心里,但她不觉得冷。
因为那凉意背后,有一颗十六年都没有凉透的心。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江岸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块怀表,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盖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
他很久没有对人提起江念的事了。
今天却说了。
对一个他应该只保持公事公办关系的当事人。
江岸不知道这算不算越界。
他只知道,刚才她把手覆上来的时候,那温度让他忽然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哪怕只有一秒。
哪怕只是让她知道。
他把怀表收回口袋,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暗网论坛的入口截图。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特别悬赏·艺人名录”上,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不管这个组织背后是什么。
不管他们做过什么,还要做什么。
他都会查到底。
为了温柠。
为了那些可能还在等待的人。
也为了那个十六年前走丢的、叫江念的小女孩。
这个名字,他会念一辈子。
直到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