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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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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啊?”虞幸一边卖力的拨动船桨一边问。
橡皮艇晃晃悠悠地向对岸划去。暂时远离了骇人的雾气,只有哗啦的水声在耳边萦绕。
有一种久违的宁静。
“吴钥匙。”周骁答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潇洒不羁。
这是个诨名,他在街头混那么多年都是用的这个外号。邻里街坊谁不知道他的事,可惜这已经是灾难发生前的事了。
“吴钥匙?”虞幸眨眨眼,“这名字听起来好奇怪,像个小偷。”
周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行当他只有一个人的时候长干,但现在三个人坐在一条船上,面对面的时候,就显得有点难看。
更何况,他现在是被绑着。
周骁挺了挺胸,给虞幸看身上那件被他划烂了的袖口:“我发现你这个人说话怪没情商的。没看见我一身名牌吗?限量款,认识吗?”
虞幸老实摇头:“不认识。”
“土小鸭。”周骁试图给自己找找场子。
实际上他也不懂,灾难发生之前他从来没穿过这些,倒是混乱以后,他凭借偷抢劫掠弄来不少。
现在是末世了,有钱人早不稀罕这些了。
现在值钱的东西是活命的机会。
纪荒适时传来一声冷哼,听得周骁牙酸。
刚才要搭船的时候,这小子差点没把他毙了,要不是那个小寡妇说好话,他现在已经在河里喂鱼了。
周骁去看低头认真划船的小寡妇,两颊带一点婴儿肥,看起软软的,很难想象已经是嫁人的年纪。头发也是软软的,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
像教堂里的圣母雕像。
缺点就是不够白,周骁觉得也不是虞幸的原因,主要是他身边的纪大少爷太白了,像个鬼一样围在人身边,阴魂不散。
“这个牌子的衣服都是私人定制,不会出现裤子明显短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青的情况。” 纪荒的声音不疾不徐,“而且,你身上这件外套和裤子,虽然都脏了,但面料纹理和染剂色泽有细微差别,应该是分两家‘拿’的。”
紧接着周骁就看见那张欠揍的脸对他点评。
“手艺还行,至少没当场被抓住。”
周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努力扯出一个假笑,不甘示弱道:
“看这么仔细,暗恋我?”
不是有求于人,他早把这个嘴贱的阴晴不定的大少爷踹河里去了。
虞幸听了,却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连忙打圆场,但说出来的话更让周骁吐血:“哎呀,纪荒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现在死人那么多,也有可能是……嗯,从尸体上……脱下来的?也是没办法的事,都是为了活下去……”
虞幸说着说着感觉有点不对劲,介于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周骁:“……靠!”
他简直要被这对“活宝”气笑了,没好气地说:“老子有正经职业好吗!”
又是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小寡妇又出来体贴的维护他那便宜儿子,在周骁看来完全就是偏心,他酸溜溜地刺了一句:“谁家逃难是小妈带继子啊?这组合可真够新鲜的。”
纪荒阴郁地眼神投射过来,言语刻薄:“让你爸再给你娶一个。”
嗬,他爹早十年就埋土里了,现在坟在哪儿块,自己都不知道。
这种话对他造不成半点伤害。
周骁吊儿郎当地迎上纪荒的目光,浑不在意。
“吴钥匙,你嫉妒心不要那么强。”虞幸苦口婆心的开始劝,“屁股翘不翘是天生的,有没有小妈也要看缘分……,成年人不要热爱攀比……”
周骁感到一阵无语。
一股邪火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冲动涌上来。
他目光在虞幸和纪荒之间转了转,忽然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佯语气,对着虞幸说:
“哎,我说真的,你不如考虑改嫁给我?单亲妈妈,带着小孩不容易,我帮你分担分担?”
“你再说这种话我拿船桨拍你哦。”虞幸虚张声势地威胁道。
话音未落,虞幸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脑后传来一声闷响!
“砰!”
周骁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眼前发黑,彻底晕倒之前只听到小寡妇的惊呼。
“你真打啊,我吓唬他的。”
“我怎么知道。”
“我的语气这么明显!”
“没听出来,你说话还有语气?”
橡皮艇在虞幸心惊胆战的划动下,总算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辰砂港外围一处荒僻的河滩。
雾气在这里稍淡,天色开始放晴,空中聚集着一片又一片橘色的云,看起来很美。
仿佛生活充满了希望。
周骁是被河水拍岸的凉意和头痛欲裂的感觉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岸边,双手还被绑着。耳边隐约传来低语:
“……留着他迟早是麻烦。”是那个轮椅小子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别……纪荒,我们把他扔这儿就好了,这里这么大,他应该找不到我们……”是虞幸的声音,带着点哄人的味道,“而且……而且他也没真把我怎么样……”
这种判决他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周骁居然有点走神。
小寡妇哄人的时候也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反应迟钝,说话总是慢半拍。
刚听的时候觉得不耐烦,听久了周骁又感觉,就是应该这样说话。
慢悠悠的,听得人心里荡荡悠悠的。
靠,他一定是被那个欠扁的小子把脑子打坏了。
一阵沉默后,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是虞幸。
对方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不至于埋在湿沙里,然后悉悉索索地开始弄他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被松开了一些,虽然没完全解开,但凭他的本事,稍微用点巧劲就能挣脱。
“喂,你醒了吗?……算了,跟你说吧。”虞幸一边动一边说:“我给你松开一点绳子,你待会儿醒了自己用点力就能挣开了。”
“你醒了之后不要来找我们麻烦了,本来也是你先对我动手的,我们扯平了。我把你从纪荒手里救了,你得感谢我……以后别干坏事了,找个地方好好待着吧。”
虞幸觉得吴钥匙人不是那么坏,就是有点不正经。
末世里大家不是拿吃的,就是拿用的,只有他弄了身不实穿的全套西服,关注点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被绑在船上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只顾着跟纪荒斗嘴。
没必要让纪荒在新地方冒险开枪的。
说完,虞幸似乎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绳子,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周骁又躺了一会儿,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睁开眼,迅速挣脱了已经松动的绳索。
他揉着疼痛的后脑勺,坐起身,望向虞幸和纪荒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扯平了?感谢你?”他低声嗤笑,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在虞幸刚才俯身给他松绑时,他凭借职业习惯顺来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小心折好的照片。
他展开,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上面是一家三口幸福的笑脸。那个年幼的男孩,依稀能看出纪荒的影子。
怎么是这个臭小子。
周骁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又看向虞幸他们离开的方向,最后把照片塞进了自己怀里。
辰砂港不像虞幸想象中那样,是个劫后余生、秩序井然、充满希望的避难所。
作为曙光城的能源卫星城,这里因盛产用作精密元件的辰砂矿石而得名。
由于紧邻中心城市,这里的损坏程度稍轻,但人心崩坏的痕迹却更加触目惊心。
街头像一锅煮沸的、充满毒性的粥。
人群聚集,举着简陋或粗糙的牌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截然不同的口号,互相推搡、咒骂,甚至拳脚相加。
“拥抱进化!新人类才是未来!淘汰孱弱的旧躯体!” 一群穿着统一样式的人激昂宣讲,手里还分发着传单。
是虞幸在小镇上就收到过的,基金会印发的册子。
虞幸推着纪荒的轮椅,在弥漫着汗味、灰尘味和隐约血腥味的街道上艰难穿行。
“放屁!那是变异!是怪物!守住人性!我们是人!” 另一边传来反对者们激动地回击。
双方在街角扭打成一团,撞翻了废弃的报亭。
虞幸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开那些情绪失控的人群和飞来的杂物。
纪荒沉默地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对周围的混乱视若无睹,周身萦绕着与喧嚣格格不入的死寂。
“让开!都让开!起吊机呢!这里有人!” 街头一个尚未损坏的巨型电子屏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在杂音中显得飘忽,“请市民保持冷静……互助……次生灾害预警……有能力者可自发组织……”
然而,屏幕下无人驻足倾听。
“哇!纪荒,这个屏幕真大……”虞幸抬头看过去,还没感叹完。
一个不知从哪飞来的半截砖头,“哐当”一声砸在屏幕上,火花闪烁几下,画面彻底熄灭,只剩下扭曲的裂痕。
虞幸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那曾让他觉得新奇的高科技产物,转头想跟纪荒说什么,却见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虞幸跟着纪荒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到了这里,纪荒就不带路了,虽然他也从来没说过要带虞幸去哪里,但虞幸就感觉纪荒对这里很熟悉。
所以一踏进这片土地,他的心情就变得不好。
虞幸试着自食其力,向路边一个看起来相对平静的中年男人打听:“请问,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
男人抬起麻木的脸,眼神空洞地扫过他和轮椅,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匆匆走开了。
另一处,一个正在激昂演讲的“新人类”支持者看到虞幸,眼睛一亮,试图凑过来递传单:“兄弟,看看这个!新时代的门票……”
虞幸连忙推着轮椅避开。
“别问了。” 纪荒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
“为什么?” 虞幸不解,“我们得找到救援点啊。”
纪荒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黑沉的眼睛瞥了一眼街上那些或狂热或麻木的脸。
虞幸抿了抿唇。
他偷偷看了一眼脑海中的系统面板,那个代表纪荒求生欲的数值依旧死气沉沉地停在低点,没有波动。
他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没更糟。
不想去死就是好事。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毫无预兆地,天空开始落下雨滴。
起初虞幸还以为是普通雨水,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传来刺痛和灼烧感!
“嘶——!” 他低头,看见皮肤上迅速泛起红点,雨水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是酸雨!快躲!” 有人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