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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后来者 云云,两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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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台第的书房内,温春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上面“察商司稽查”五个小篆,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段晟予她此令牌,是护身符,亦是紧箍咒。意味着她正式被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也意味着她此后一举一动,更难逃他法眼。
枕下那方来自异世的“iPad”与那支刻着警示的金簪,如同两块灼热的炭,烙得她坐卧难安。
那位名唤“云云”的同乡,究竟遭遇了什么?她留下的“小心太后”与模糊的“充电器”线索,又指向何方?而陆敬昀,那个看似风流不羁的小侯爷,在这迷局中,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
“沅姑娘,”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靖安侯府的陆小侯爷递了帖子,说是得了几匹难得的江南软烟罗,想着姑娘或许喜欢,特来拜访。”
温春沅心下一动,正愁如何寻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敛起心神,将令牌与异世之物仔细藏好,方扬声道:“请陆小侯爷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前厅之中,陆敬昀并未如往常般四处打量品评,只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渐次亮起的石灯,侧影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听闻脚步声,他倏然回身,脸上已挂上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今日似乎未达眼底。
“温姑娘,”他拱手一礼,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多日不见,姑娘清减了些。可是京中水土不服,或是……被我那黑心表哥苛待了?”语气虽是调侃,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浮。
温春沅微微福身,闻见他身上一丝淡淡的酒香:“劳小侯爷挂心,一切安好。听闻小侯爷得了块好料子,怎敢劳您亲自送来。”
陆敬昀示意身后小厮捧上锦盒,笑道:“宝剑赠英雄,美绫配佳人。这软烟罗色泽清雅,最衬姑娘这般……”他话语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恍惚,“……这般冰雪姿容。”
他最后四字说得极轻,仿佛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忆。温春沅捕捉到他那一瞬的失神,心知他定是通过她,又在追寻“云云”的影子。她不动声色,引他入座,亲自执壶斟茶:“小侯爷厚赠,春沅愧领。只是无功不受禄,心中难安。”
陆敬昀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微微一颤,旋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姑娘何必见外。说起来,你我相识虽短,却颇觉投缘。仿佛……早已见过一般。”他垂下眼睫,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低沉下去,“有时觉得,姑娘言行举止,倒像极了一位……故人。”
厅内烛火噼啪一声,光影摇曳。温春沅垂眼盯着茶盏顺着他的话道:“哦?不知是何等人物,能得小侯爷如此惦念?”
陆敬昀抬眸,定定看着她,眸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就像一朵形状飘忽不定的云,性子跳脱大方,言语新奇脱俗,时常有些惊世骇俗之论,却又……纯真烂漫,如赤子一般。”
他陷入回忆,唇角不自觉泛起温柔弧度,“她说她来自海外孤岛,失忆流落至此。我遇见她时,她正被几个地痞纠缠,衣衫虽旧,却掩不住一身灵气。我那时年少,好逞强,自是出手相助……”
他的话语如涓涓细流,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她总说些奇怪的话,”陆敬昀眼神迷离忽又坚定,“什么‘汽车’、‘香水’、‘化妆品’等词,我只当她家乡方言奇特,或是撞坏了脑子胡言乱语。她还用炭笔在一本小册子上画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说是‘日记’,不许我看……”
他苦笑一声:“后来她要我开间戏楼,说是要带我发财,她又说她那方‘琉璃板’里存着无数话本戏曲,比大周的精彩万倍,还说要教我玩游戏,说是能磨练心性战术。我那时只觉她天真可爱,满口胡诌,却也由着她闹。”
温春沅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那位同乡“云云”,竟如此大胆,几乎毫不掩饰其来历,幸而遇到的是陆敬昀这般脑补能力强又对她心存爱慕的“古人”,才未被当作妖邪。
“云听戏楼?”温春沅轻声问,指尖微微收紧。
“嗯。”陆敬昀神色黯了下去,“后来……她说她那‘琉璃板’需一种名为‘充电器’的物什才能启动,而她带来的那个用不了,需回去一趟。我本想派人替她去寻,她却执意不肯,说那地方只有她知晓。那日,她答应我,去去就回,还要与我同看云听戏楼新排的《惊鸿梦》……”
他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可她一去,便再无音讯。我寻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暗地里动用了侯府所有势力,却如石沉大海。只在三月后,听闻温侯府那位早年因故被逐出家门、名讳与她相同的嫡长女,在永安县现身……”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温春沅,带着最后的希冀与深深的困惑:“温姑娘,你说……这世间,当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还是说,她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得不改头换面,甚至……忘了前尘?”
温春沅在他近乎哀求的目光中,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但她不能,她没法冒着风险向这世间无辜之人解释系统的存在,而“云云”的失踪显然牵扯极大,贸然相认,恐招致杀身之祸。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只是巧合。小侯爷……节哀。”
“节哀?”陆敬昀喃喃重复,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楚与自嘲,“你的意思是……她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不可能!她那般灵动鲜活,怎会轻易死去?她那日离去前,还曾悄悄与我说,她发现了一些秘密,关于……宫里。她说若她三日内未归,让我务必小心,并将此物交予后来……”他话语戛然而止,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收声。
温春沅心头一震,他果然知道,知道会有“后来者”,那金簪上的留言,并非虚言。
她强忍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作未闻后半句,顺着前话问道:“宫里?她竟牵扯到宫中之事?”
陆敬昀神色变幻,似在挣扎,最终,对“云云”下落的关切压倒了对秘密的保守。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说道:“她曾随我入宫参加过一次宴饮,回来后便有些神思不属。她说……太后宫中所用之熏香,味道奇特,不似寻常香料,倒像是……她家乡某种炼制之物散发的气味,久闻对身子有损。”
“她可还留下什么?除了那……琉璃板?”温春沅试探着问,目光紧紧锁住陆敬昀。
陆敬昀眼中挣扎更甚,沉默良久,方从怀中贴身取出一物,并非那支金簪,而是一块用素帕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他指尖微颤地揭开素帕,里面赫然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带有线缆的白色方块,上面印着那个熟悉的被咬了一口的果子标记。
充电器!
温春沅呼吸一窒,几乎要按捺不住去抢夺的冲动。
“这东西你可认得?”陆敬昀声音恢复正常。
温春沅点点头:“认得。”
“她离去那日,将此物交给我,说此物关乎她性命,嘱我务必藏好,除非……遇到能认得此物、并能说出‘奇变偶不变’下句之人,方可交出。”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带着最后的试探与期盼,紧紧盯着温春沅,“温姑娘,你可知那下句是什么?”
刹那间,厅内落针可闻。温春沅能清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看着陆敬昀手中那维系着iPad、也维系着无数秘密与希望的“充电器”,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与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知道小侯爷已经对她的身份有了肯定。
静默几瞬,她轻叹一声,迎上他灼热的目光,朱唇轻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念出了那句穿越者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符号……看象限。”
陆敬昀瞳孔骤然收缩,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瞪着温春沅,浑身剧烈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眼神,如同在无尽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窥见了一线天光。
“我就知道是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她回不来了。”他声音破碎,带着巨大的悲痛,“果然有后来者,云云她……她真的……”
温春沅在他情绪崩溃前,迅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小侯爷,隔墙有耳。”
陆敬昀稍稍回神,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已盈满了水光与一种抓住救命草般的激动。他颤抖着手,将那块素帕包裹的充电器,如同交付性命般,郑重地放入温春沅手中。
“你能否告知我,她可还……”他哽咽着,问不出口。
温春沅握紧手中微凉的充电器,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她下落,但我愿承她之志。”她目光扫过窗外摇曳的树影,语速加快,“此地不宜久留,小侯爷今日之言,我不曾听过。日后,还望保重。”
陆敬昀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痛,有念,有释然,更有一种找到同盟的决绝。他不再多言,只重重颔首,旋即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去,那绛紫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仓皇。
温春沅独立厅中,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充电器,仿佛握着开启迷团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