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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他长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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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三月初,惊蛰,莺飞草长。
气温上升,每天都是逐渐翻涌而上的暖意。
公司里高层会议室里,西装革履的高层在开会,投影板上正放着今年准备上市的春夏新品系列产品,底下坐的负责人和店长们正襟危坐,手里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
燕京坐在长桌顶端,随意翻看桌上文件。
他心思却不在会议上,等到差不多该散会的时候才就刚才的提案交代几句。
职员走完了,新招的助理忙忙碌碌关闭投屏,燕京看完文件,把电脑收起来,让他放回办公室。
他得回趟家。
前几天,燕正乾身体不适生了场大病,因着父子关系僵持不下,燕京不知道这事,还是今天中午家里的保姆特意偷着打电话跟他说起。
虽然燕正乾身边有几个人伺候,但毕竟是独身,燕京心里不免着急。
他赶到时家庭医生已经离开,燕父正在床上打吊针。
外面有好几位叔伯姑母低声商议,阵仗倒弄得吓人。
“诶,阿京,你来啦。”站得远些的妇女笑着走近。
燕京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头疼,喊着:“姨母。”
“好孩子,快来给我看看。”另一位珠光宝气的卷发贵妇挥舞着手绢也笑,身上耳环项链泠泠作响地拉他。
“姑妈。”
他母亲过世已久,这些年姨母待他不薄,家里的大小事也会参与进来,大多是宽慰或是给他出主意。
姨母比他母亲大两岁,还年轻着,戴着昂贵的金珍珠吊坠,暗红色卷发垂肩,身着披肩,一身迤逦的套装,头上还像少女似的夹着闪耀饰品,掐着镶了圈带钻的蕾丝:“阿京长高了,比上次见又帅了不少呀。”
“我上次给阿京介绍的几位姑娘怎样?”
“哎呀,那几位都是老熟人了,相亲半年都没有进展呢,阿京看不上。”
她们才从国外旅游回来,几个叔伯过年才见过,接着女人们的话又絮叨起来,其中夹着家常,燕京想抽身。
燕正乾听到声音,坐起身来咳嗽,不悦地看向门口。
“爸。”燕京顺势他摆脱众人走进去,关了门。
他爸年轻时喉咙就有毛病,燕京早就知道,但这场景下他为了假装是无意前来两手空空。
燕京坐椅上,状似不知情,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关心话:“爸你怎么了?”
燕正乾没好气把手上的书扔床上:“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燕京盯着他手上扎入针头的凸起,去果篮拿了根香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看到他手上那枚新戒环很亮,燕正乾也注意到了。
燕京垂下眼,把剥好的香蕉递给父亲。
他的香蕉被推回来,燕正乾冷冷说:“凉的。”
“燕董是咽喉炎急性发作引起的肺炎,暂时不能食用冰凉水果。”董秘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燕京沉默,仿佛为自己刚才的疏忽大意默哀,自己两三口吃完,去饮水机前给他爸倒了杯热水。
这杯热水燕正乾只喝了一小口,就毫不犹豫把它放回床头柜。尤其是年中这两个月燕京过得极其艰难,以为又要挨骂。
他伤好之后一直忙忙碌碌,也没在家待半个月,不是他不乐意在家,只是他一回来父亲就指桑骂槐,这早不是稀奇事了,说得最多的就是他工作没有尽心尽力,甚至拿各种理由赶他出门。
燕京觉得父亲对他偏见越来越重。
谁知道父亲重新捡起床上的书翻开:“我和你彭叔叔创立的慈善基金会现在在一个偏远山区资助失学少年读书,这回你代我到场。”
将桌边的香蕉皮丢进垃圾桶,燕京思索着。
燕正乾叹息一声,咳嗽起来。
燕京瞧父亲一眼,想起件事。
“上次彭叔拿基金会的钱投资的事您还在生气,想自己去考察?”
彭文泽和他爸是大学同学,从前就职于财务局和京都市法院系统下属的综合事务中心,在燕京眼里是长辈,只是年中突然查出彭文泽挪用公益基金的事,幸好数额并不巨大,因此被瞒下来了。
燕正乾对彭文泽的事闭口不谈,说起别的:“公益基金会成立这么多年,一直致力于少年儿童慈善事业,援助孤残、心智障碍、失学儿童,虽然作为资助性基金会,但我始终记得彭文泽当年不远千里身体力行到高原地区,亲自探望了那一百多名先天性心脏病儿童。”
不止一百多位,这二十多年间他们救助了几十万儿童。
“去之前,你看看这份合同。”燕正乾朝董秘招招手。
燕京从董秘手里拿起这份厚重的乡镇资助条约,略过乙方,首先看向帮扶内容,只是那个频繁出现的词怎么可能被忽略,他微微颤抖地看向文件名:
“……覆盖乔庄镇及周边十三个乡失学儿童的公益资助核心条款?”
乙方分明写着由乔庄镇人民政府为牵头执行单位,周围十三个乡也都用括号详细地标注了名称。
没错,这正是乔恩从小长大的户籍所在地。
燕正乾皱眉:“怎么了?”
这些年来,父亲的慈善事业从没沾过他手,既怕他贪污、防着家贼,又觉任重道远不想放手。
燕京单手关上合同,没想到有这么巧、这一天竟然来得那么早。
身上已经好全的伤似乎开始疼了,他抬头望向父亲,“这件事现在启动了?”
“你早做准备,尽早启程。”燕正乾惜字如金似的,眼神剜着儿子,狠厉道:“我也不指望你亲力亲为,你带几个助理到乡下去看看吧,这就是你背着我干那件事的代价。”
原来这就是那件事的代价。
燕京对父亲的话感到厌烦,也惊异于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多重原因促使他狠狠关上门。但门闭合时依旧没发出什么过分声响。
当天父子俩不欢而散。
*
燕京把准备带的助理撇下,高铁转自驾来到离乔庄镇最近的市区南施县。
直到身处群山环抱之中,他才发觉这里地貌极其复杂,往县城乡村地方的路全都不好走,当地人开车车辆都难以辨认方向,燕京看着仪表盘迷了几次路。
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脉连绵不绝,挨脚接峰,接连不断的隧道比他在电子地图上看到的还要震撼。
依山傍水山区天气寒冷,周围城镇也不发达,灰仆仆的县城,彭文泽亲自领政府和基金会工作人员来这接他。
燕京看到了董秘。
站在最前面那个两鬓斑白的高个子男人身姿清瘦,一派正气。
他眼睛含笑,手伸出来:“燕京,还认识我吧?”
燕京和他握手:“彭叔好,还是和以前一样精神。”
“代代相承啊。”彭叔笑了声,招呼身边的人帮燕京把行李箱拿上:“你爸没事吧,我听董秘说他病了。”
“我爸是老毛病了,不要紧。”
燕京看了眼董秘,“我还不知道董秘比我快一程。”
董秘拿着燕京的行李,神色冷淡:“比小燕总多喂一天蚊子,怎么,羡慕了?”
“董秘真幽默。”燕京笑了笑。
南施县县内经济稍微发达,至少有几间有像样的酒店,彭叔身边的张助已经给燕京订了地方休息。燕京毕竟开了一天车,舟车劳顿,连正经顿饭都没顾上吃。
好不容易到休息地方,燕京看着这个“像样的酒店”。
墙壁抹白厚薄不均,用久了的窗帘颜色发灰,地上瓷砖有清洗不掉的污迹,鼻尖还不时传来股闷潮霉味,明显不够干净。
不过和乔恩在路上随便住的小旅馆也就这样,当时心情天崩地裂没在意这些,现在注意起来又不好驳了大家的面子。
燕京打开空调脱了外衣,忍不住问:“董秘,这酒店不是该你订吗?”
董秘知道燕京是被伺候惯了、发起少爷脾气了,他依旧保持那种脸色:“燕董没让我插手,也没给公费怎么给你订,我坐绿皮火车来的。”
“回去还要我带你?”燕京费解地问。
“不然呢?”董秘理所当然,半晌宽慰道,“忍忍吧,不是说有钱就能订到好的,实在是县里就这条件了。”
第二天九点半县政府的黑色公务轿车开道,准备带燕京从省道上穿过周围乡镇地区去往乔庄。
*
乔恩换下学校食堂的褐色围裙放进杂物间里,匆匆拎着装有水杯和空盒饭的袋子下班。
他顶着被风吹得红红的鼻子在水果摊看了半天,买了几个红彤彤的火龙果。
有点贵,但乔恩已经领了两个月的工资,平时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这种关键时候,这火龙果看着多喜庆。
裹着薄薄的棉衣,乔恩提着火龙果再次急匆匆离开。
三月的天没有回暖,看着早上有那么大太阳还以为今天会暖和一点,结果太阳光是冷的。
这儿的冬天竟然这么长。
乔恩走过几条街,进入小巷子,钻进小小的开放式楼梯来到稍稍开阔点的二楼,敲响最后那间出租屋,门很快就开了,只见一个穿棉袍的纤细女人,眼睛围着圈纱布,试探地喊:“小恩?”
“你终于回来了翠翠姐!”乔恩激动地放下火龙果,轻轻抱了抱周翠翠的手臂。
“我都很久没看见你啦。”周翠翠看不见,只是笑着,她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偏偏嘴唇总是带有淡淡乌青,人跟茶花一样淡淡的。
乔恩抬起眼进门往屋里看,嘀咕,“周凛呢,你怎么一个人?”
“他没跟我一块儿回来,还在县里上班呢,说让我住旅馆,我住不惯,吃了饭他就包了司机把我送回来了。”
周翠翠是周凛的亲生姐姐,小时候因为发烧父母没及时送医,弄得瞎了一只眼睛。
后来这只眼睛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比如小时候,她没看住周凛,让弟弟给人贩子抱走,周凛也是争气,半路挣脱怒跑几条街找到了摔在大街上哇哇直哭的姐姐。
比如她十八岁那年,有天晚上,从附近拖把厂下班遇到坏人,被摁在地上欺负后碰见弟弟找来,十五岁的周凛以一挑五,两死三伤。
本来可以以未成年和正当防卫争取从轻量刑,但周凛当庭认罪态度不端正,冲撞法官,一口咬定那五个犯罪嫌疑人都该死,他坐了牢,刑期整三年零五个月,虽然已经争取减刑五个多月,但从事情发生、羁押、开庭、判刑到现在前前后后已经过去快四年。
去年三月,乔恩在少管所答应还剩快一年刑期的周凛过来看望姐姐。
他在周翠翠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就背上行囊入京打工。
只是等乔恩回来,周翠翠就好像瞎了似的。
乔恩不安地带着她来到医院,结果在医院查出周翠翠那只正常的眼睛出现黄斑病变。
周凛出狱地很及时,加上乔恩把自己的钱全部借出,周翠翠年前终于做了手术,只是后来有并发症,恢复好后又做了第二次手术,直到今天才回家来。
仔细算算,两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记了。
乔恩想,翠翠姐一个人回家,怪不得周凛消息里让他过来看看。
“周凛不是说医院里还差一两千块钱给眼睛做复健吗,又不多,他这个月马上发工资了,现在回来太早了吧?”他把火龙果放在桌上,还是觉得奇怪。
周凛一出狱就在县里修车行找到工作了,不像他,现在高中食堂的工作都是得了个便宜捡来的,找到工作的周凛又急着还乔恩的钱,那人每天都很忙,现在都放心姐姐一个人回家了。
“在家里也一样,慢慢恢复就是了,我都不清楚医院里说的复健是什么。”周翠翠早就听见乔恩手上塑料袋的响声,知道他带了东西来,嗔怪道:“我就够麻烦人了,小恩你千万别破费,以后不要带东西了好不好?”
“不麻烦呀。”乔恩摸摸鼻子,小声顾左言它,“他们修车行有这么忙吗?”
“说中午有个车队,还没出县城车胎就被扎了好几个,是大生意。”
因为要照顾翠翠姐,乔恩没有回员工宿舍,晚上就留在这里睡了。
两人一起吃了炒饭,坐在床边剥火龙果。
天气还冷着,耐不住红心火龙果又香又甜,冰冰凉凉跟吃冰淇淋似的,都吃得满嘴红彤彤,一块儿哈哈大笑。
第二天整个上午,乔恩一直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偏偏领导点名要找他,微信上周凛还发来消息怒吼:
“你这小子、昨天给我姐吃什么了?!她肠胃不好,都上三趟厕所了!”
乔恩看着消息胆战心惊。
“小恩。”后勤主任乔老师在后面拍拍他的肩,挥挥手,神神秘秘地跟他说:“过来,有件大好事跟你说。”
乔恩跟他大眼瞪小眼,“乔主任,有什么事吗?”
这是镇上唯一一所学校,乔庄二中,后厨的人大部分是领导或者老师的亲戚,年过半百,就他一个年轻人,刚才做馒头的大姨已经跟说过乔主任找他的事了,哪想不过摘下口罩听了下语音的功夫,乔主任就背着手找过来了。
能想到他,那指定不是什么好事。
乔恩肚子也不痛了,权当给自己十分钟放风时间,跟着主任来到他堆满书的狭窄办公室。乔主任坐下就长叹一声。
乔恩左右看看,也找个小板凳规规矩矩坐下来。
好像面对自己的学生,近六十的乔主任混浊的眼睛看向远方,开始从乔庄镇的发展史讲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我们乔庄镇发展晚,发展慢,资金也有限,那是很多年前,当时你乔奶奶的爸爸搞采沙,在我们这算很有钱的家庭,你乔奶奶,也就是乔舒文,她是那个年代最早的大学生,晚婚晚育,直到四十五岁那年,她死了丈夫,独自回到娘家照顾十岁的儿子,才创办了我们这的孤儿院、成了我们的乔院长。”
小型乡镇只能依托县级机构承接孤儿的照护工作,乔庄镇在当时是符合福利机构选址和安置政策的,相关证明很快就办下来了。
“至于孩子呢,都是县里送下来的,多是不能自理的,就这样,整整十五年过去,你突然横空出世。”
刘主任拍着膝盖唏嘘:“你是在我们乔庄镇被捡到的,所以就你一个人姓乔,而且捡到你的人呢,又恰好是你乔奶奶的儿子许辰瀚刚结婚的老婆,乔澜、你澜姨,回老家省亲的路上在树林里捡到你了。”
讲到以前的事,乔恩眼皮一跳。
他小时候就听过那些人聊天,说他已经饿了很久,在襁褓里奄奄一息,本来快死了的。
当时许辰瀚也是老师,在市一中教物理,和乔澜结婚刚一年多,生了个男孩,已经一岁。
自那之后,乔恩就到了福利院,借着被院长儿子的老婆捡到的这层关系,他在福利院过得很好。
“你两岁的时候,当时校长组织几个老师去福利院送温暖,那时候我们大家才是真的认识你了。”
那里有自闭症、唇腭裂、心脏病、脑瘫、唐氏综合征的儿童,只有乔恩是好生生的,没有任何疾病,甚至长得很漂亮。
他得到了关爱,也曾被来考察的人准备领养,只是小小的乔恩总是表现出被宠坏了的恶劣性格。
——吧唧嘴、不爱干净、摔打玩具、对待同伴不友善、不好好说话,性格古怪难以交流。
乔舒文也总对考察的人解释:乔恩平时很乖的。
她想促成一个家庭,只是来福利院的人实在太少了,后来起草了准备登报的稿件交给报社,又被征婚的给挤掉了。
随着乔恩年纪长大,他也就无人问津了。
“乔庄镇就是你的家,所以我们大家关照你,福利院、少管所,整个社会接手了你小半辈子,都没正经上过学。”
清晨明亮的光线从小窗外射来,投落到地上,变成一片斑驳的影子。
乔主任站起来叹息,来到乔恩面前,注视他低垂的脑袋:“你以后的问题,是有人关心的,所以这次关于十八以下失学的青少年助学活动,我就想到你了,也找关系托熟人人问了,看看能不能你也捎带进去。”
乔恩坐在板凳上抹着眼里不断滚落的泪珠,“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他知道,乔庄镇及周围乡镇确实有很多初、高中孩子失学,助学是好事,但这事跟他没牵扯。
“十八岁以下,又不是连带十八岁,二月二十八号是我的生日,今年已经过了,我都十九岁了。”
“乔主任,你从哪个领导那听来的,这种事又不合规矩,对别人也不公平,别捎带我了主任,我只想好好工作。”
乔恩觉得丢脸,胡乱擦干眼泪,干巴巴地为自己的忠心做保证,只是越想越觉得觉得不可思议,心底起疑,蹿起来小心眼儿地质问:“主任,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走吧,我可是看到学校门口有招聘单子走流程才进来的,是不是我打饭的时候有同学看我不顺眼投诉我了、是不是那个姓许的!?”
当时厨房里的人说要年纪大的,不要学生,他厚着脸皮才被留下来,这个工作对乔恩来说很重要。
虽然他属于乔庄镇,但他在这里没有房子。
现在周凛也回来了,周家姐弟那儿不能长留,因为工作,学校才给了他一间单独的寝室住。
“没人投诉你。”乔主任拍拍乔恩的肩膀安抚,语重心长:“你没有学历,又没学到什么技术,没有家人,现在蒙混过关就能受到资助有学上,也挤不掉别人的名额。”
乔庄镇太穷了,其他地方政府对待十八岁前后就读初高中及大学的孤儿本来就有学费减免、生活费补贴、外加一万块助学金,而乔庄镇正常的义务教育都有失学情况,别提孤儿了。
再说乔恩情况复杂,入狱期间没有高考资格,少管所只提供文化教育,帮这些少年打下学业基础,为后续升学做准备,至于继不继续读书全靠个人选择。
“现在受资去上学,从去食堂包包子、炒花饭变成进教室,多好啊。”
发现乔恩根本没这想法,乔主任有些恨铁不成钢,亏他还想帮这小子把握这个难得机会。
“你放心好了,我都了解清楚了。”他劝道:“乔庄镇是真有财神爷来了。”
*
乔庄二中,是附近乡镇最大最好的高中。
陈旧的四层教学大楼里西面是初中,东面是高中,其中稀稀落落夹杂着办公室,六个年级、各科老师的办公室,人多且杂,看上去不大,人却算多的。
围墙把整个学校围成正正方方,一眼就看得到头,甚至树木也稀疏。
因为天气和土壤条件不好,三月了,竟一点亮眼的绿色都没有。
正是上课时候,操场上都是土块沙粒,没有塑胶跑道,体育器材都生锈迹斑斑,底座陷进沙石中,角落处杂草丛生。
除了小时候里看过的电视剧,燕京几乎从没见过这种萧瑟景象,忽然觉得一身洁净是种罪过。
但拉夫劳伦只是件衣服,是他最平常的衣服,他百感交集地把外衣拉链拉上,看到旁边的校领导还穿着布鞋。
来接待的领导一行人只有六个,年过半百,从校门口握过手就全围着他转,众星捧月般想让他看两眼了解情况,然而这位财神爷模样优越,做派高贵,看上去十分疏离和这里格格不入,年纪比他们的儿子女儿还小,实在是拘谨,就试探性问起燕京父亲的病和昨天取消的行程。
“车胎扎破两辆,返回县城修好后就赶不上预定的计划了。”彭文泽笑着说。
“没事没事。”校长搓着手老实笑着,“从南施开来乔庄要五个小时,这种情况能理解。”
“为了避免突发状况,我们今早五点多就出发了。”燕京敛下眸光:“果然一路畅通无阻,昨天麻烦你们等我那么久。”
“不麻烦、不麻烦。”
校领导们借着这个话题终于七嘴八舌打开心扉。
“附近山村的孩子都来我们乔庄镇读书,从各个村里到镇上的路,路途遥远,有的地方需要爬山过河,但学校环境容不下太多学生住宿。”
“现在我们的宿舍是有,就是还不够,现在有国家政策扶持,上学的变多了,失学的也多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下到村里过,那里更是闭塞的山根深处,村子零散,当时有人联系过县里的教育局,说都愁了很多年,所以这里的教育设施是当时最好的。”
校长从一间教室后门朝里看去,只是陈述事实:“一个年级就四个班,这里一共有二十四个班,但是到现在设施也还是当年的那些。”
他们用的还是木桌子,上面满是划痕,黑板都没有多媒体投影设施,讲台是木制,粉笔全是断的。
“这都是要中考、高考的孩子啊,考不上就直接回家放牛。”
“我们已经都想好了,把高初中分开在规划的地方另建新校区。”
“退学学生名单早就统计了,每年都有,足足五六页,这里有无数失学儿童,大都是因为穷。“
“有的买不起校服,有的交不上伙食费、材料钱,有的说外出务工,走访是笑话,那些家长连学校的电话都不接。现在学校的老师也走很多,有的年轻老师来支教,只个把月就走了。对了,还有食堂的问题,这也是关键。”
“宿管、后勤主任、财务处,和我们领贫困补助的学生都在办公室里,大家都很欢迎你。”校长领着燕京从楼梯走到办公室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里他被簇拥在中间,本就半开的门一打开,里面或站或坐的人全变成直立,脸上神情各异。
复杂憧憬、忧郁紧张,忐忑不安,僵硬讪笑等等表情出现在大人和孩子们的脸上。
只有一个人几乎没动过身体。
他站在角落的窗边尝试掩盖自己,脸色苍白。
——燕京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没去盐河组10号打听,就在这里见到乔恩。
乔恩长高了,忽略掉惊愕难看的脸色,似乎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