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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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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东西有些沉重,应喧上楼的步伐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下来休息时,忽然觉得声音有些不对。
屏住呼吸时,他听到了微弱的动静。
顺着扶手转角向下望去,最底楼的转角里仿佛有一只黑色的煤球。
老鼠?
应喧静了静。
老鼠是阿嬤讲的吓小孩故事里的常客,比如啃脚趾头、在被窝里筑巢产崽等等,让人深恶痛绝。
在一片静谧之中,他隐约听到了“老鼠”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叫声。
应喧放慢动作,压着声音一步步往下挪,拨开了楼梯间里乱七八糟的杂物,便听到了“老鼠”微弱的哈气声。
巴掌大的身躯瑟瑟发抖,毛发稀疏,色厉而内荏地想要吓退面前的庞然大物。
是一只瘦弱的小猫。
在几年之前,他还跟着沈诚学竞赛的时候,孟晚也养了一只猫,橘黄毛发上的花纹深深浅浅,看起来格外霸道。应喧伏在餐桌上做题,它便昂着高傲的头,在稿纸上踩来踩去。
应喧第一次在北方过冬,地暖烘得整座屋子都春暖花开,猫就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脚边。
他小心地摸了摸猫头,为柔软的触感和跳动的心脏而惊奇。
应喧飞似的跑上了楼,还没来记得细看房门上挂着什么,就已经从橱柜里找到了没吃完的风干牛肉。
下到二楼时他放轻了脚步,左看右看,却已经不见了猫的影子。
去哪了?
应喧弯着腰,沿着墙根一路寻找,把旧水管、自行车轮胎、压扁的纸壳等等东西移开,灰尘都被他粗鲁的动作抛起来了。
他退了出来,向后一望,余光忽然瞥到了不远处的大垃圾桶,旁边伸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头,眼睛看向他,眼神中半是警惕,半是疑惑。
“你在这里啊。”应喧如释重负地笑了,用手擦了擦额头,才意识到手上已经沾满了灰。
他把剩下的牛肉干放在盘子里,往前一步,小猫便开始哈气。
于是他把盘子留在了原地。
后退,再后退。
一团黑影唰地冲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走了盘子里最大的碎牛肉,又蹿到了垃圾桶旁边,露出一根细细的尾巴。
“你真是一只警惕性很低的猫,”应喧开始骂它,“如果我是坏人怎么办?”
小猫听不懂,抱着牛肉干狂啃。
“饿惨了吧。”应喧喃喃。
小猫没空回答,已经趴到了盘子边上开始嚼牛肉干,似乎费了很大力气,嚼得头都歪了,最后把盘子舔了一遍,又坐下来看着应喧。
“你等我一下。”
应喧端走了盘子,一转身,就看到了阶梯上斜靠着墙的人。
灯光晦暗,散落的头发遮住了那人的大半张脸,鼻梁和眉骨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眼睛却陷在了深深的阴影中。
脸上的神情与细节被一一隐去,像一张在角落里蒙尘的旧画报,一旦拂去尘埃,锋芒便水落石出。
那个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见到陆晚泊的次数太多了,否则怎么又看到了他。
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声音寂寂,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刚刚那张画报就像不曾出现过一样,那里的人影也只是一场错觉。
应喧睁着眼,连眨眼睛也不敢。
黑暗之中高大的人影迎面走来,步伐大而快,在应喧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我来。”
应喧被抓着向上跑去,身体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他们一口气跑上了六楼。
自己的屋门还敞开着。
而陆晚泊摸出了钥匙,熟练地打开了隔壁那扇门。
他帮忙扔过垃圾、送过蝴蝶酥的隔壁。
口味相似、做饭好吃的邻居。
应喧站在门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是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阶梯上的?
陆晚泊已经拿着两块即食鸡胸肉出来了,应喧又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然而垃圾桶和楼梯间都没有猫的身影,它就像不曾出现过一样。
“猫是一种谨慎的动物,等我们走了,它才会出来。”陆晚泊说。
他们已经在最低一级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应喧只盯着盘子,没什么其他反应,这让他有些忐忑。
上次在路边分别之后,陆晚泊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留联系方式给应喧。虽然他们可以通过王潮联系,或通过徐亦丹联系,或通过叶晴联系……但要是应喧根本不想联系他呢?
那件一模一样的外套晾了一天便收回了,而后因为种种事情干扰,他始终没能找到机会与隔壁邻居正面相对。
他问过王潮应喧到底住哪,也问过钟黎那天看见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王潮给不出答案,钟黎的答案却进一步加深他的怀疑。
帅且高,皮肤很白,看起来很高冷。她说。
这样的信息太模糊,只能不断催发他隐约的急切。
王潮问他,他是不是应喧很重要吗?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在意。
他回答说,大约是因为太想了解过去了吧。
当听到隔壁开门的动静他便出来了,却只看到了一个飞奔下楼的背影,陆晚泊本能地跟了上去。
而后听到应喧和小猫说话的声音,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看着他飞奔下楼,看到他弯着腰在杂物堆里翻找,随手把灰擦在衣服下摆上,把黑色的痕迹抹在额头上。
而后坐下来,看着小猫进食。
这样的角度和动作让他觉得很熟悉,就像从取景器里看到应喧一样。
焦点错了,应该落在他的动作上,落在他沾满了灰尘的颤抖的指尖,落在他耳尖上因为剧烈奔跑而泛起的红,落在他不加思索的坚定的背影上。
在应喧转身之前,陆晚泊已经率先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他的面容。
几乎下意识的,他心中泛起一个念头: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应喧看了小猫多久,陆晚泊就盯着他看了多久。
而眼神相接的刹那,他便明白了应喧想做什么。
就像此刻,也不想看到他的希望落空。
应喧轻轻“嗯”了一声。
他反应了很长一会,才把“会做饭的邻居”“口味相似的人”和陆晚泊联系起来。
只是这样的话,外套就没有任何理由不还给他了。
猫也不知道去哪了。
应喧望着盘子发呆。
后面怎么办、怎么办,接下来该干嘛……
猫去哪了。
应喧没有思考太久,因为陆晚泊走到旁边拉住了他的手,拉着他上楼,又拉着他走进了屋内。
好似他们之间没有这么多年的阻隔,没有破裂和嫌隙。
应喧只需要跟着他的指引,接受他的保驾护航。
同样的户型,风格却天差地别。
应喧的屋子里东西很少,生活痕迹更少,干净整洁得像样板间。
陆晚泊的屋子则丰富多了,门后左边是厨房,被折叠门隔开了里面的具体陈设,但应喧曾分享过从这里飘出的香气,闭上眼也能想象出他挥着锅铲的样子。
右侧是客厅,中间铺了一张很大的地毯,几乎占了客厅三分之二的位置,地毯上散落着一大一小两张懒人沙发,都是橙黄色,还有一张带轮子的可移动矮桌。
另一侧是干净的墙面,是一片天然的幕布。
角落里堆叠着许多书,最上方一本已经摊开。
在陆晚泊走进浴室的几分钟内,应喧把屋里的场景尽收眼底。
陆晚泊很快便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张新的毛巾,递给了应喧。
应喧仰头看着他,一时间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睁圆了的眼睛很大,像黑曜石一样闪着光,叫陆晚泊短暂地忘了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闭眼。”陆晚泊说。
应喧顺从地闭上了双眼,同时略一低头,把仰视变成了平视。
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向后一靠,后背就碰到了餐桌的边缘,发出了一声脆响。
而湿润的毛巾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竟还是温热的。
隔着毛巾,陆晚泊的手一点点擦过他的脸庞,从额头、眉梢、眼角,到鼻尖、下巴和脖颈,像一支画笔,把他的骨骼和轮廓都描摹了一遍。
动作很轻,不像擦拭,倒像是充满柔情的爱抚,让他泛起了久违的困倦。
应喧睁开眼,看到雪白的毛巾上沾着黑色的痕迹。
“我猜,你可能会想擦一下。”陆晚泊笑了笑,又走到了洗手池边上。
浴室的门敞开着,应喧看见他挽起了袖子,露出了小臂线条优美的肌肉,随着拧毛巾的动作而凸显出力量训练的痕迹。
应喧站起来,走到了他的边上,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
“洗手吗?”陆晚泊让出了位置,示意他走入其中。
应喧于是挤了洗手液,手指交错揉搓着,搓出了一堆白色的泡沫,又被温热的水冲得干干净净。
洗手液没有味道,但他仍然觉得被一种专属于陆晚泊的浓烈的味道包裹浸润着,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同样的气息。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想先回家……”应喧低着头,看到了自己留下的一串鞋印。
陆晚泊笑了笑,“没关系。”
应喧走出了门,又走了三步,便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空间里,两道门遥遥相望。
应喧将要关门时,陆晚泊忽然道:“等一等。”
“今晚是中秋,我不想一个人过,你愿不愿意来陪我一起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