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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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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喧犹豫道:“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算麻烦,我本身也要做饭的。”陆晚泊回了一句。
应喧不再犹豫,飞快报出了自己想吃的:“沙茶面。”
“巧了,刚好还有沙茶酱。”陆晚泊笑了笑,“你收拾一下,等我一会。”
应喧点点头。
陆晚泊的距离把握得很好,既不会过度热情让人无措,也不会因为冷漠而致人尴尬,仿佛对着萍水相逢的路人也能如此娴熟自如地发出邀请。
应喧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他照旧是洗了澡换好睡衣吹了头发,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流程,收起吹风机的时候,他被电线绊了一下,要扶着墙才能站稳,意识也恍惚了一下,好像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们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上同一个的学校,住在一个屋檐下,衣服放在一起洗,身上沾着同样一种沐浴露和洗衣液的味道,就像从前一样。
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乱七八糟的设想在脑海中转圈,最终被应喧统统驱逐出去。
对面的大门敞开着,显然正在等待他。
应喧再度踏进陆晚泊家的客厅时,他还在厨房里忙碌着。
隔着一道玻璃门,陆晚泊指了指外面,意思让他先坐会或随便转转。
总之就是这样的,应喧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猜错。
他在客厅里转了转,捡起了地毯上的书,还是昨天那一本,页数却往后翻了很多。旁边垒起来的一摞,也大多是心理学专业书籍。
墙角的斗柜上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耳机、钥匙扣、鸭舌帽,几个散落的羽毛球、网球、防水袋、被扣在台面上的相框、云台、哆啦A梦的小摆件,还有两只哑铃,零零散散,都带着强烈的私人的痕迹,几乎是全然陌生的。
应喧翻开了那个相框。
相框正面是一张陆晚泊戴着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手中高高举着鲜花,模糊的面容也挡不住笑容的张扬。
焦点落在花束上,人和奖牌都晕成了朦胧一片,仿佛强烈的光线和逼人的锐气本就不可直视。
应喧怔住了。
这张照片,是他亲手按下的快门。
那是唯一一次,全国滑板锦标赛在闽州举办,在本省的邻市,从鹿港出发需要换乘3次交通工具,颠簸8个小时。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应喧放下相框,在玄关柜子上看到了他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个来自E国的来电,号码的主人名为Quinn。
他知道,这是陆晚泊的母亲。
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他隔着玻璃门晃了晃,向陆晚泊示意。
陆晚泊看到了,挥了挥手,开口说了什么,应喧没有听见,转身拿起了斗柜上的头戴式耳机,敲开了厨房门。
陆晚泊看到他拿着耳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低头弯腰,任应喧把耳机扣在他头上,作出了个“谢谢”的口型。
应喧走出厨房,才替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在原处。
直到陆晚泊端着面出来,又擦了擦手,才取下了耳机放在斗柜上,对着应喧一抬下巴,笑着说:“吃饭。”
沙茶面的香气扑鼻,还带着新鲜出炉的热腾腾的鲜美,旁边还有两杯冒着气泡的可乐。
两人都没有说话,陆晚泊随机抛出了一个话题:“你是闽州人吗?”
应喧被呛了一下,接过陆晚泊递过来纸巾盒。
“我在闽州长大。”
陆晚泊点头,“闽州的海很漂亮。”
“你去过吗?”应喧问道。
“住过一段时间,你看到那张照片了。”陆晚泊说。
“这张照片,是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应喧偏头又看了看照片。
“想知道吗?那我需要你也回答我的一个问题。”陆晚泊起身把相框取过来,拆下了背板,取出了那张薄薄的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可以明显看出时间流逝的痕迹。
这张照片应当还是用胶卷拍的,应喧仿佛还记得胶卷刚洗出来时候的热度,至于这张照片是怎样从一堆照片里流落到这里,落入照片的主人之手,这就不是他所了解得了。
中间变故太多,他和从前好像已经隔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了,就像对焦错误的照片。
“好。”应喧喝着可乐,答应了。
陆晚泊没有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见过这张照片,对吗?它是什么时候拍的?”
“八年前,闽州的滑板锦标赛,你是参赛选手。”应喧也没有隐瞒,说得很简略。
“这张照片是我以前的教练寄给我的。大约是想要唤起我对滑板的记忆和热情,就像热爱极限运动的前辈们一样,只要还能站起来,就会再站上赛场。”陆晚泊说。
“长谷悠泽?”应喧脱口而出。
那个沉默而严肃的小个子日本人,总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陆晚泊训练,话和动作都很少。那是陆晚泊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教练。
而陆晚泊明显有些意外,这种意外的神色又逐渐变成了一种探究,“你认识他?”
应喧:“随便一说。这张照片对你有效果吗?”
“躺在病床上的人,看谁都带着恶意。”陆晚泊脸上的笑意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隐去了,手中杯子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叮当的响声。
隔得这么近,应喧还是看不清陆晚泊眼底的情绪,不过也能从这种态度中得到某种不太好的感觉,关于那次意外的细节和某些不愿说出的情绪。
他吞咽时,喉结向下滚动,应喧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脖颈上凸起的青筋,像某种深埋于地下的树的根系。
而往上,则是那双瞳孔很浅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应喧因此收回了目光,吹了吹杯子里的可乐,深棕色的表面上拂起一道淡淡的涟漪,“你没有给我加冰块吗?”
“海鲜和冰块都会刺激肠胃,你确定需要吗?”陆晚泊说着,目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应喧轻易地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不信任,摇头说不了。
夜风从阳台吹了进来,窗边纱幔层层飘荡起来,风遇到了光,又变得暖了。
陆晚泊说: “抱歉,好像一直在告诉你负面情绪。”
“没关系,你说的抱歉也能一键消除了。”应喧放下了杯子。
陆晚泊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他坐直了上身,往前一挺,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紧张,“我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你?”
“我一直这样。”应喧面无表情,往后一仰,避免与他鼻息相接。
“是吗,我看你对王潮态度就很好,嗯,他说你乖巧可爱有礼貌……”陆晚泊歪着头看过来,眼中满是笑意。
“……”应喧无言以对。
王潮这人这么不靠谱吗?
应喧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这么听不了别人夸你吗?刚说完就要开始践行‘乖巧可爱有礼貌’了吗?”陆晚泊也站起来,夺过他手中的碗筷,“别动,客人不能动手的。顺便,那一个问题,先替我保存着,等以后支取。”
哦,客人。应喧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说不出什么滋味。
厨房的水流声音传来,还掺杂着陆晚泊哼出的歌声,节奏很欢快,听起来心情颇好。
这让应喧感到莫名其妙。
应喧转身要走时,陆晚泊已经从厨房钻了出来,解开身上的围裙,“要走啊?”
“这么快洗完了?”应喧有些意外,这个速度比昨天快多了。
“有洗碗机。”陆晚泊走到客厅,打开了投影仪。
应喧无法理解他的行为,问道:“你昨天没用洗碗机吗?”
陆晚泊一摊手:“我洗完出来你还没睡着,岂不是很尴尬?你该感谢我昨晚是手洗的。”
应喧一时间无法反驳。
陆晚泊把两个懒人沙发拉到一起,“一起看个电影?你睡了一整天,现在应该睡不着吧。”
应喧不得不认同他的话,现在回家肯定是睡不着的,甚至还有很大可能睁眼到天亮。
于是他走了过去,在沙发上躺下,“什么电影?”
“美丽心灵?”陆晚泊关掉了客厅的灯,又拉上了窗帘,毫无瑕疵的白墙成为了天然的幕布。
应喧没有意见。
一束光打在了墙上,天才数学家的故事随着光影流动起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播放途中,陆晚泊起身倒了一杯水,想要端给应喧时候,却发现他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又睡了?这睡眠也太好了吧?
陆晚泊喝完了水,调低了声音和亮度。这是很经典的电影,他已经看过了很多遍。
但他想知道应喧会不会有反应,因为那天看见他惊恐发作时的疑虑仍在,却又无法直接问,又不能和别人讨论,才不得不选了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
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睡着了。
后半程电影放映,陆晚泊也没了兴致,躺在沙发里看收到的消息。
王潮约吃饭的消息、许帆发来的关于俱乐部的消息、校媒那群捣蛋鬼发来的照片,还有很多个被设置成免打扰的群聊。
在这些消息里,还有一条是钟黎发来的:你拍到照片了吗?快发给我,我要拿给她们看看。
她曾拜托帮她拍一张照片,好让她跟别人展示自己遇到的新的帅哥,陆晚泊一直没回复。
他一伸手,打开了旁边的落地灯,被刻意调暗的灯光毫无阻拦地落在了应喧的头顶和鼻尖。
他睡得很香,无知无觉,呼吸均匀而微弱,连眉头都舒展开了。
陆晚泊拿着手机,拍下了一张。
照片过于清晰,连他的睫毛都根根分明,过于白皙的脸颊上还能看到细细的红血丝,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透明的。
等等,这好像有点太近了。
他直起身,又拍了一张,又拍了好几张。
对比了一下,都很好看,他一时间决定不了删哪张,便统统留下了。
大约九点的时候,应喧忽然醒了,猛一坐起来,就要往外走。
“怎么了?”陆晚泊吓了一跳,走到他面前挡在前面,四目相对时,才确定应喧没有梦游——眼神清醒,并且还是有焦点的。
“我要回家了。”应喧拖着声音说,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的鼻音。
“你可以在这睡。”陆晚泊下意识说道。
应喧歪头看着他,眼神中有些疑惑。
“我的意思是,”陆晚泊清了清嗓子,“我有多余的被子。”
“我要回去刷牙,一定要刷牙的。”应喧用平淡的声音说,带着莫名的严肃,好像在宣布一件大事。他伸出手,把陆晚泊从眼前的必经之路上拨开。
陆晚泊给他让开了一条路,看着他走出门外,消失在另一扇门后。
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