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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旁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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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床时,右腿传来的疼痛愈发强烈。他不得不到校医院拍完了片,才发现是胫骨骨膜损伤,程度并不严重。
受伤的原因让医生啧啧称奇。
“这是学校的责任,但军训不能不去,这样吧,我给你申请旁训,早晚按时到操场边上坐着。”辅导员叶晴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决定,顺便嘱咐道:“日常需要联系王潮,紧急事情直接给我打电话,明白吗?”
应喧道了谢,扶着墙慢慢地走出了辅导员办公室。
“你是说校媒的无人机砸在数院棚子上,其他人被吓得四处乱窜把你推过去撞桌子腿上了?这真是因祸得福。”新室友陈又辰颇有几分艳羡,“我也不想军训。”
应喧笑了笑,没说话。
散漫的日子很快结束,军训不知不觉占满了他们的生活。
从陈又辰和李敦的嘴里,从阳台上晾着的一模一样的迷彩服里,还有运动场里整齐划一的步伐。
应喧独自坐在树荫下,旁边便是搭起来的临时医务室。
或许是受到了叶晴的嘱托,学生会的人每天来他身边报到,一开始还会好奇地打听一下原因,但一听到了是因为被校媒无人机吓出来的结果,很快笑得前仰后合,顺带可怜一下应喧这个无辜被殃及的倒霉蛋。
应喧倒是接受良好,因为坐在树下可以享受到一大片或艳羡或仇恨的目光,同时也几乎是零距离观赏别人的绝望。
既不会无聊,也不会过分热闹。
“小学弟,军训没有你太可惜了。”王潮连连叹息,“学校征集军训人物风采照,我左看右看,没一张能交上去跟其他专业pk的。”
“但这事真不怪我们,都怪校学生会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那天带我来的学长,是学生会的吗?”应喧忽然开口问。
“是啊,他叫陆晚泊,是学生会那什么副会长,负责融媒体中心的,你别看这个名头很响亮,实际上就是举着相机四处闲逛,故意吸引女生注意。”王潮说。
“他也是我们专业的吗?”应喧进一步问道。
“他?心理学的,和我们数学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我们专业的作风是艰苦朴素脚踏实地,不流行他这种骚包的,头发到肩膀那么长,脖子上还挂根绳子,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进实验室的。”王潮撇撇嘴。
“如果想加综测或者认识人,进院学生会就够了,这里都是最亲的师兄师姐,找资料要重点老师联系方式乃至于各种八卦,应有尽有,比校级组织有用多了。”
应喧只是笑着。
王潮忽然道:“等等,你莫非是对陆晚泊那个家伙感兴趣?他啊?纯直男一个。”
他语出惊人,连应喧也被噎了一下,无奈道:“我没想这么多。”
“那就行。”王潮拍拍肩膀,“那家伙死没良心的,把人耍得团团转,招女又招男……”
应喧正要竖起耳朵仔细听怎么个“耍人”法,面前队伍里咕咚一声倒下了一个人。
王潮火速跑过去,跟着校医一起把人扶到了树下,开始喂葡萄糖。
应喧手托着下巴,回想着王潮透露出来的信息。
心理系、大四、参与的学生活动很多,个性有点突出,但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懒意又中和了这种锋芒,整体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大学生。
这样的人对应喧来说实在很陌生。
直到训练结束,陈又辰和李敦会一起把应喧扶到宿舍里,顺带买好晚饭。
李敦虽然有些不拘小节,却出乎意料地踏实和热情。
陈又辰问原因,他只说“家里有个弟弟。”
至于宿舍的第四个人,行李放过来了,人在宿舍里晃了一圈,便走了,那时应喧甚至都不在场。
李敦曾经问过原因,陈又辰说:“见到有我,跑了呗。”
“你们有仇啊?”李敦问。
“有点小摩擦。集训的时候他算题的稿纸不见了,非得说是我偷了。这人,心眼小得跟取卡针一样。”陈又辰说。
“那是你偷的吗?”应喧问。
“我看起来很像偷东西的人吗?”陈又辰指了指自己,又转头看着李敦和应喧。
“一看就不像。”李敦连连摇头否认。
陈又辰笑了一下,“第一次不是我,第二次是我扔的。可惜啊,第二次没人相信他说的话了。”
李敦:“……你报复心很强啊。”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李敦才犹豫着说:“应喧,那个,我听很多人说,你保送到国外的大学了,这事是真的吗?”
“真的。”应喧偏过头看着他,“没关系,你问吧。”
关于自己的八卦边角料只在竞赛圈里流传,李敦一个高考生应当没有看过,但他最近和学生会的人走得很近,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也不是难以启齿的事。
“那你为什么又退学了?难道没有奖学金吗?保送国外多好啊,好羡慕。”李敦摸了摸下巴。
“有奖学金,不过具体情况很复杂。”应喧沉吟了片刻,“我当时状态很不好,国外太陌生了,语言不通,习惯也不一样,又生病了,只能回国治疗。”应喧细致地解释着。
“太可惜了。”李敦遗憾道,“我还没去过国外,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
“我也没去过呢。”陈又辰在打游戏的间隙补上一句。
李敦在洗澡的时候,陈又辰拍了拍应喧的肩膀,“不是我告诉他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眼神没有直视,眉宇之间有一股担忧和紧张。
应喧闭着眼,对他的话毫不意外,只道:“我知道。不是你说,也会有其他人说。”
“我以前很崇拜你,拿你当对手,”陈又辰说,“虽然我们不是同一届的。”
应喧睁开眼睛看着他,“后来幻灭了?”
“看到你的时候我很意外,也很高兴。被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遭,还能回来继续做数学,这不是天才是什么。”陈又辰感叹,“就拿竞赛来说吧,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所看到的不过是自己与天才的差距。”
“来A大的每一个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应喧敷衍而过,对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多兴趣。
“对了,我还想问,你是又回去参加竞赛了吗?半点没听到消息。”
“高考了。”应喧答。
“啊?”陈又辰惊呼了一声,话题也戛然而止。
宿舍大门被人推开了,李敦抱着衣服回来了,“快去,好多人排队呢。”
而后李敦和陈又辰问需不需要他们帮忙洗澡,应喧直接拒绝了。
夜色静谧,隐约可以听见轻微的鼾声,微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钻进来,斜斜地打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几条蛛丝般的裂缝蜿蜒展开,隐没在黑暗里。
天然的白噪音是陌生的,让人不大习惯。
应喧翻了个身,打开了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陆晚泊”三个字,就像从前很多次得到的结果一样,新闻寥寥无几,百科上也只写到了因伤退役,焦点多集中在戏剧性的摔倒上。
什么伤、伤到何种程度,都含糊带过。他伤后的人生就像被腰斩了一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应喧熄灭了手机屏幕。
他曾经见过陆晚泊摔跤,看起来严重,实则是有技巧的,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身体不遭到致命伤害。
如果他摔得不算严重,为什么不回来?
但如果他回来,又会怎样?难道让大冠军真的在小镇里过一辈子吗?
其实早在那些他们越来越成熟的日子里,陆晚泊待在鹿港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很忙,有数不尽的比赛、集训、采访、交流。
街坊邻居说话时,总会感慨说这个小地方出了一个冠军。
冠军困在小地方、就像龙被困在了浅滩上,不得自由。
你如果清醒,就该知道儿时的誓言做不得数。
应喧自嘲地笑了。
要真是那样,迟早也该相看两厌分道扬镳了,或许连今天的彬彬有礼都做不到。
闭上眼睛,他仿佛又能看到那双剔透的棕色瞳孔,总是像玻璃一样反射出来自四周的强烈光线,晶莹透亮,神采奕奕。
每当想到这双眼睛,他都要摸一摸小腹。
肚脐的位置,嵌着一颗和棕色瞳孔如出一辙的水晶。
过了这么多年,依然会感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