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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

  •   岑白睁开眼睛,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悬挂着圆形灯具。

      他头疼欲裂,不由想,他是死了吗?

      岑白坐起身,环顾周围设施。这里是一个房间,但不是他的房间,他家可没这么大这么好看。这一间房的面积超过他和刘阿梅的卧室。

      原来天堂长这个样子吗?

      没多久,房门打开,进来一个女人。

      岑白闻声望去,身子一僵。

      白芳芳喜出望外地抱住他:“我的宝贝!你总算醒了,急死妈妈了。”

      扑面而来的香味和怀中阔别已久的温暖,让岑白大脑失去思考,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雕。

      他是在做梦吗?白芳芳这辈子都不会喊他“宝贝”。还是说,白芳芳也死了?老天怜悯他,所以在死后给他安排了重获母爱的戏码?

      老天爷啊,我该三跪九叩地感谢你呢还是痛恨你非得在我死了才给我这些毫无意义的情感呢?

      然而下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推翻了他的猜想。

      岑光伟端着两杯热水进来,认出他的那刻,岑白目光瞬间锐利,下意识捏紧了拳头,仿佛一头随时迎战的狼崽。

      岑光伟并未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坐在白芳芳身边,用岑白此生未曾听过的温柔至极的语气询问他们要不要喝口水。

      眼前的两人容貌未变,却与印象中的白芳芳和岑光伟天差地别。他们保持着三十岁风华,举手投足尽显高素质,还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高素质,跟他们平时的精心伪装不一样,哪还看得出这其实是一对疯癫男女。

      岑白小时候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老公,儿子醒是醒了,就是怎么感觉怪怪的啊?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啊?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白芳芳忧心地问。

      “不用。”岑白像是缓过了神,很快适应现在的状态,“我就是有点累。”

      他往窗外看去,他们所在的建筑地理位置极好,城市的街景一览无余。

      “这是哪?”这不是霓县。

      “这是安市啊!宝贝,你真把脑子烧坏了?”

      “奶奶呢?”

      “奶奶早就去世了呀。”

      “不是……是一个叫刘阿梅的。”

      “刘阿梅是谁?老公,你认识这个人吗?”

      岑光伟摇头:“没听过哎。”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知道刘阿梅……刘阿梅二十几岁来过岑家,见证岑光伟的出生。四十岁寄居岑家,见证岑白的降临。他们怎么可能不认识!

      “宝贝啊,你真的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啊?”白芳芳忧心忡忡,他的儿子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提到刘阿梅,脑中像是被重物碾过,痛得岑白喘不过气。他强撑着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了,你们出去。”

      白芳芳还想关心他,被岑光伟拉了出去。岑白疲倦地倒在椅子上,透过窗户他可以看见对面的商场,熙来攘往。季节应该还是冬天,不过是温暖的冬天。

      安市,省市城市,教学资源全省第一。他要是真的从小生活在这里,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恩爱慈祥的父母,完整和睦的家庭,带有书房的卧室……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奢求,如果身临其境,他却一点也不开心。

      傍晚,白芳芳领着他去逛商场,给他从头到脚张罗了一遍,全都是名牌。站在全身镜前,岑白触摸身上昂贵的布料,拂过衣上的logo,听着店员一声声地夸赞,心中名为“自卑式虚荣”的小鹿得到满足,愉悦地奔跑。

      从前,他逛商场只敢从品牌店门前路过,放慢脚步地偷偷观望别人家小孩的父母为他们选购衣鞋。导购邀请他进来,他也因囊中羞涩仓皇离去。

      现在他进到店内,身着当季新款,导购们两眼放光地簇拥他,身旁也有为他挑选的父母。

      白芳芳又为他挑了两件外套,导购介绍这是国外知名设计师创作,价格比其他系列要贵些。

      岑白毫无犹豫地指着那件最贵的外套:“就它了。”

      导购顿时喜笑颜开:“好嘞!我这就给你包起来。”

      不止这件外套,岑白试过的所有衣服全都买下。

      结完账,岑白拎着大包小包不同颜色的购物袋。说实话,当他看到导购报出的价格时,他有一刻是想将它们退掉。他后悔了,后悔在那一瞬间没能抵抗住情绪的操控,沦为欲望的奴隶。

      “宝贝,要不要喝奶茶啊?”白芳芳想搂他的胳膊,被岑白避开。

      虽然不知道这一切是虚幻还是现实,岑白还是抵触他们的亲近。

      白芳芳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宝贝?”

      “没事,我提着东西呢。”

      “哎呀妈妈帮你拿!”白芳芳想要拿,岑白不让,最后只拿了两个赠品袋。她还是搂住了岑白的胳膊,这让岑白在回家的途中都非常僵硬,浑身不自在,说话都有些结巴。

      晚饭是岑光伟亲自下厨,做的都是岑白爱吃的菜,连水果都是他喜欢的车厘子,即便这个季节很难买到。

      饭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电视机前,陪白芳芳观看每晚八点准时播出的家庭伦理泡沫剧。

      仅一天时间,岑白接受了他在这个“美好世界”的事实。但是那声爸妈,他始终叫不出口。

      夜晚,他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不敢睡觉,他害怕睁眼回到了霓县那件简陋的卧室,他害怕睁眼就是自己一个人,他害怕睡醒之后这里的一切化作泡影。

      不过好在老天对他的恩宠不止今天,一觉睡醒,这里并没有消失。他穿上昨天买的新衣服,品尝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爱心型的煎蛋,吐司上也用番茄酱画了颗饱满的爱心,这都是白芳芳每日为他准备的小惊喜。

      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岑白开始接纳他们。

      饭后在小区楼下消食散步,他被白芳芳和岑光伟一同牵着,唤起他埋藏深处的记忆。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温馨时刻。在乡野的田埂间,刚从工地下工的岑光伟和忙完农活的白芳芳一起从玩伴家接走他,一人一手牵住他,让他腾空飞跃,陪他玩耍。

      望着头顶那一轮圆月,岑白也逐渐感受到“家”的真实。

      他其实……挺愿意一直待下去的。管他的天堂还是地狱,哪怕这是虚假的、编织的、迷惑人心的美梦,他都认了。

      次日,岑白独自出门,打算熟悉周围环境。

      他抱着一个烤红薯,站在路边等红绿灯。忽然,他发现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老奶奶头发花白,穿着花棉袄,左手挂着竹篮,竹篮里是新鲜的蔬菜,菜叶直挺挺的,还挂着露水。右手提着一个绿色编织袋,袋子上戳了两个孔,露出一只鸭和一只鸡。

      老奶奶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且引人注目。许多行人避着她……和她咕咕叫的鸡鸭。

      是奶奶!

      “奶奶!奶奶?”

      岑白不确定地往前走了几步,一辆车从他面前驶过,他被迫退回去,再看过去时已不见踪影。

      绿灯一亮,岑白迫不及待跑到对面,大喊“奶奶”。

      老奶奶像是原地蒸发,岑白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

      “岑白,白白。”刹那间,他的耳边响起刘阿梅焦急的声音。

      这声音太过刺耳,像要穿透他的耳膜。岑白痛苦地捂住耳朵,声音却化作疾风遁入他的脑中,搅得天翻地覆。

      “岑白,你快回头!”
      “孩子,不要来找我……”
      “孩子,醒来吧!”

      “岑白,快醒来啊!”
      “岑白!白白……”

      岑白的耳朵骤然消音,他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下一秒,他两眼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孩子,快醒来吧孩子。”

      岑白感受到似乎有人在晃动自己的肩膀,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视野朦胧,只能稍稍看清床边站着刘阿梅,手里的蔬菜和鸡鸭已经不见。

      “孩子,好好活下去。”

      留下这句话,眼前的刘阿梅居然消失了。

      “奶奶……”

      不要走奶奶……不要抛下我……

      “岑白?岑白!听得到我说话吗岑白?”杨嘉佳疯狂按着墙上的呼叫铃。

      岑白现在终于清醒了,视线也变得清明。他艰难地睁开双眼,转动眼球,在床两侧的并不是刘阿梅,而是佳姨和明翰哥。

      这里也不是安市繁华的街道,是霓县人民医院的某个病房。

      医生走进来,扒开他的眼睛,手电筒照在他的双眼,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随后又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取下听诊器:“患者一切正常,身体已无大碍。现在只需要静养,如果出现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们。”

      “谢谢啊医生。”

      “你昏迷了四天!整整四天!吓死我们了!我是真怕你醒不来,还好还好……”杨嘉佳双手合十,“我看你一直在叫奶奶,肯定是奶奶在天上保佑你了。”

      原来他还活着,原来他昏迷了四天,原来真的只是梦啊……

      岑白直起身子靠墙,嘴唇翕动,气若游丝,艰难地出声:“今天是几号?”

      关明翰给他递了杯温水:“初五。”

      初五是他开学的日子。

      “佳姨,您帮我请假了吗?”喝完水,岑白的嗓音恢复原样。

      关明翰瞥了一眼杨嘉佳,杨嘉佳沉出一口气,斟酌了一会:“白白,佳姨也不想瞒你,我就实话和你说了,我给你办了退学手续。”

      岑白有些懵:“为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是绝对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的!要不是我回来了,我见到的就是一具尸体!我已经痛过一次了,你还要我再痛第二次吗?你死了你觉得我还能好好活下去吗?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无论怎样,你用奶奶当借口要留在这也没用。反正签证早就办好了,我就算绑,也要把你绑走!”杨嘉佳态度难得强硬,说到后面她更是情绪失控,声音哽咽。

      “你要是想怪我就怪我吧,所有手续已经办好了,我是一定要带走你的。”

      安静了几秒,岑白身子前倾,抱住了她。

      “佳姨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听到这句话,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全都涌了出来。杨嘉佳抱着他,这几天的心终于落定。

      下午的时候,岑白提出要出院。杨嘉佳带着他做了全套检查,又经过主治医生的允许,才放下心。

      走出医院大楼,外面出了点太阳,但是被灰白的云层遮住,只泄下微弱的光芒。寒潮已经离开,徒留一地雪白。环卫工人兢兢业业地铲着雪,道路两侧的雪堆得比人还高。路面仍有冰霜残余,走在上面嘎吱作响。

      关明翰捏了个雪球,砸向雪堆,同他说:“你是不知道,你昏迷的那几天,暴风雨下得我以为世界末日来了呢。下楼买袋泡面都没有,货全被抢完了。不过还好我们这是南方,只下了两三天。我今天刷新闻,北方还在下大雪呢。”

      杨嘉佳:“北方肯定也有专门的应急措施,你就别瞎操心了。”

      今年天气确实与以往不同,几十年难遇大暴雪。

      也不知道……

      “岑白!”关明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想什么呢快上车。”

      坐上出租车后座,岑白打开自己的手机,连上流量后,图标占满屏幕最上方区域,信息更是应接不暇。

      一条条翻看,许俨的那个聊天框已经消失。

      他往上划,葛如婷和杨越都给他发信息了,还有几个并不是很熟的课代表班干部,都是问他退学的问题。

      岑白回复葛如婷:[个人原因,就不透露了。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祝你前程似锦,考上理想大学。]

      他删掉后面那两句话,复制粘贴给了其他人。

      不仅如此,手机短信也有二十多条信息。除去无关信息,其余都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光是看前两条信息他就知道是张泽奇。后面的内容岑白没有再看,直接删除拉黑。

      到家后,岑白回了房间。杨嘉佳简单打扫过他的房间,寒假作业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教室里的物品也全都拿回来了。

      杨嘉佳开始收床铺:“你收拾行李吧,我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待会直接去市里,在机场旁睡一晚。不用带太多东西,缺什么到那边我们再买。”

      岑白打开衣柜,从里面掏出几件还算新的衣物。之后,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条毛毯。

      杨嘉佳:“毛毯就别带了吧,到那边再买新的。澳洲现在是夏天,你也用不上。”

      “我喜欢用这个。”岑白将它塞进了箱子里,上下都有衣物垫着,磕不到摔不着,比放平板和电脑还小心翼翼。

      关明翰接过他的行李箱:“这么轻?”

      “我东西本来就不多,旧的我都没带。”

      一想到岑白平时一块钱掰成两张五毛用,关明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豪气地说:“没事,到那边想要什么哥给你买!”

      给所有家具盖上防尘罩,岑白最后将每一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

      大门关上,再次打开,不知会是何夕何年。

      今天他们在市里休整了一晚,就这么点时间,杨嘉佳也出去应酬了一会。其实是因为岑白住院这段时间,他们的行李全都寄存在好友家,临走前就请他们家吃了顿饭,顺便介绍公司业务。

      翌日一早,说不出是因为第一次坐飞机感到兴奋还是第一次离家出国,岑白一晚上都没睡着。

      值机时,他特地选了靠窗位置。

      也不知道在天上会不会离奶奶近一点?

      望着舷窗外错落无序的云层,岑白百感交集。

      奶奶,我真的如您所愿坐上了飞机离开了霓县,但不是因为考上大学。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飞机行驶在空中,关明翰告诉他:“我们这会应该已经出省了。”

      岑白趴在窗上,俯视着底下如沙砾般的一切,作了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霓县。

      再见了……许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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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学期要结束了,后面有一堆实验安排,更有一堆实验报告和论文,每天忙得起飞。早上六七点就要起床,要在实验室待一天。所以可能[无法保证每日更新],但是能多写就多写,因为我也不希望为了写到几千字而去水字数……文章也进行到收尾阶段,所以现在在追更的读者们,可以考虑等到全文完结再一口气看完^_^ 最后祝各位身体健康,看文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