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那艘船有消息了 ...
-
第二天早餐在餐桌上,厉彰注意到黎灯心不在焉,“怎么了,伤口疼?”
黎灯摇头,用勺子戳着煎蛋:“没什么,可能待会得走了。”
厉彰动作一顿:“秦淮川昨天问我要地址,他今天就来接你吗?上午还是下午?”
“应该是吧,我也不知道上午下午。”昨天秦淮川也没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厉彰放下咖啡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他看出来黎灯的不情愿:“怎么,你不想回去?”
黎灯没否认:“是有点不太想回去,不过还是得回去。”
“为什么?”厉彰身体前倾,目光锁住他,“你成年了,有自己的生活,秦家没有权利干涉你去哪。”
“不是这个问题”黎灯苦笑,“是人情,还有别的、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没有细说,但厉彰面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因为秦斯维?”
黎灯沉默了。
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默认。
厉彰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也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对着黎灯目光一肃:“如果你不想走,可以留下。”
他语气很坚定,“想留在这里就留下来,秦淮川那边,我来处理。”
黎灯惊讶地抬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厉彰的办法简单直白,一点也不高端:“找点事情绊住他,再不然就是吵一架,拖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
他虽然怕秦淮川,但因为黎灯,已经鼓起来不少勇气:“我说过,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我会想办法。”
这绝不是一句客气话。
为了留下黎灯,他愿意和秦淮川翻脸拼一把。
黎灯怔住了,有点哭笑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心动了。
留在这里,可以像那条叫菠萝蜜的小蛇一样,待在安全简单的恒温箱,远离外界那些复杂的关系。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没有千日躲人的道理,该面对还是要面对 。
“谢谢你,但还是算了吧。”
厉彰以为他还在怕秦淮川,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真谢了。”黎灯轻声客套的说,“但真的不用,我和秦家有约定在先,没什么矛盾,跟秦淮川回去也好。”
那个约定,厉彰也听说过,要为那个秦斯维守孝三年,才能获得遗产。
他的唇动了动,想对黎灯说,要不然你别回去了,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但犹豫一下,又觉得不妥,不太尊重人。
厉彰看了他很久,最终点头。
“好吧,你想回去那就回去。以后有什么事再来找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下午三点整,门铃突兀的响起来。
黎灯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被厉彰塞了一背包礼物。
厉彰深吸一口气,目送黎灯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发现秦淮川已经站在外面。
秦淮川穿着深灰色加长羊毛大衣,里面是同色系西装,身形挺拔,他只比秦思铭年长一点,气质却沉稳得多。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黎灯还是感到压力。
“二哥,你来了。”
黎灯扯起一个微笑,对着他打招呼。
目光却不敢与对方直视太久。
秦淮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然后向下扫过他走路有点微慢的腿。
“伤什么情况,怎么样了?”
黎灯安抚他:“还好,只是有点淤青,走路疼,医生说静养就行。”
秦淮川点头:“知道了。”
说完话,他视线越过黎灯,看向他身后走出来的厉彰。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凝滞了几秒。
“小厉,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黎灯了。”
“不麻烦,二哥。”
厉彰站到黎灯身侧,笑得的尺度有点暧昧:“黎灯救了我的命,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他这人总是心软,善良,除此之外没别的意思。还希望不要误解他。”
秦淮川说得很平淡,但厉彰已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在帮黎灯划清界限,提醒厉彰,黎灯是秦家的人。
黎灯没听懂,被夸的脚趾扣地:“其实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
“我和厉先生相处也挺好的,没什么误会。”
厉彰显然听懂了。
他唇角勾起的淡笑渐渐消失,还在嘴硬:“他不对旁人心软,只对我心软,说明他在乎我这个朋友。”
秦淮川在笑:“哦,是吗?”
“据我所知,昨天除了你以外,他还从火场救了另外一个小朋友,也对旁人心软过。”
来之前他就已经派人把这件事调查的清清清楚。
眼看一秒被拆台,厉彰愣住,气氛有些僵。
黎灯赶紧插话:“天色不早了,我东西收拾好了,快出发吧。”
他背的包没什么重量,然而厉彰自然地伸手抓过来,“我帮你拿吧。”
说着,厉彰对秦淮川十分挑衅的一笑:“我送你们到门口。”
黎灯有点不好意思:“不用那么客气,我自己可以。”
“别让我当一个待客不周的主人,送是一定要送的。”厉彰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黎灯只能跟上。
秦淮川上下扫了厉彰一眼,又看了一眼黎灯,并没有贸然出声。
三人就这么前前后后走到别墅大门外。
秦淮川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打开后座门。
黎灯从厉彰手里接过背包,低声说“谢谢”。
“保持联系,黎灯。”
厉彰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秦淮川已经听见,微微皱起眉头。
黎灯点头,转身走向车子,坐进后座关上门,透过车窗,看见厉彰还站在别墅门口。
他就这么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黎灯坐的车子驶离这条路,目不转睛。
直到车子拐出这条路,转眼消失。
路上,车内很安静。
黎灯一开始有点忐忑的,只是后来开始逐渐放松。
因为秦淮川没有问火灾细节,也没有追问黎灯为什么在厉彰那里,甚至不问黎灯为什么一走这么多天。
他很自然的给黎灯递了一包薯片,然后接工作电话。
和安抚一个小朋友似的,让他自己玩的意思。
黎灯抱着一包薯片,拆开吃了几片,等到车子开了两小时,伸懒腰的时候,才感觉不对。
电话声停了。
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黎灯小心翼翼的转头,正对上秦淮川的视线。
秦淮川微微颔首,并不说话。
但这种沉默比追问更让黎灯不安。
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越是平静,黎灯越是紧张。
车子驶入秦家老宅的庭院后,秦淮川才再次开口。
“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别往外跑。”他一边下车一边说,“医生我会安排到家里检查。”
黎灯白皙的脸颊上有些抗拒:“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
秦淮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你这次受伤,秦思铭也有责任。如果当时知道你离开山庄后去了哪里,他至少能提醒你注意安全。”
这话听着太关切,还有点大包大揽。
“和秦思铭没关系,是我运气不好 。 ”黎灯声音很低。
秦淮川只笑,并不反驳他的话。
随着车辆前行,秦家老宅很快近在眼前。
黎灯在这里住过很长时间,远远的已经认出来。
他提醒:“快到了 。”
秦淮川很顺手的拿过他的背包,等着停稳开口道:“下车吧。”
黎灯很安静的走在秦淮川身旁,试探着拽了一下背包。
秦淮川由着他,很快放手了。
刚走进客厅,就看见了秦思铭。
青年显然一直在等,此刻见到人,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黎灯面前。
他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他走路时不自然的姿势上。
“真伤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是点淤青。”
秦思铭才不听他的话,把他按到沙发上,扒开他的裤腿非要看一眼。
淤青的位置今天并没有消除,反而比昨天还严重了不少。
真有点可恐。
秦思铭盯着这片淤青看了几秒,忽然冷哼:“你要是不从温泉山庄逃跑,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真是自找罪受!”
这话刺耳。
黎灯脸色白了一下,还没回应,秦淮川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好了,人没事已是万幸。现在不要说这些。 ”
他走到两人中间,带有压迫感的目光让秦思铭闭了嘴。
秦淮川又叮嘱自己这个弟弟:“黎灯需要静养,近期少走动,你多照看着他点。”
秦思铭又冷哼了一声,瞪了黎灯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秦淮川转向黎灯时,语气已变缓和:“房间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你先上去休息,晚饭时叫你。”
“好。”黎灯如蒙大赦,拎着背包快步走向楼梯。
秦淮川看着他走路迟缓的样子,微微皱眉。
黎灯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外对着后花园。
房间很大,布置简洁舒适,还保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窗户是关着的,床边的桌子上还放着那个钻石音乐盒。
黎灯走过去,看着熟悉的环境,顺手把包放在一边,摸了一把床上的铺盖。
没有灰尘 。
应该有人来打扫过。
黎灯走到窗边,低头眺望着花园。
海棠此刻早就败了,倒是远处墙角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淡粉色的花朵在枯枝上摇曳生姿。
但黎灯只看了几眼,就收回视线。
他瘫倒在床上,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温泉山庄的那天,秦思铭盯着他的质问,张楚禄的劝告,还有火灾逃生后,厉彰对他的承诺。
也许他们都有几分喜欢他,但,究竟有几分真心呢?
他分辨不清。
最后,所有这些人的影子都在脑海褪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身影是秦斯维。
是温文尔雅,永远带着笑,看他的眼神温柔,讲话幽默有时候又有点小古板的秦斯维。
不知道人的记忆会不会美化一个人,明明秦斯维已经不在了,但黎灯却感觉,自己越来越想念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异常平静。
医生每天来给黎灯检查腿伤,他腿上的淤青也在慢慢消退,走路的不自然感逐渐减轻。
秦思铭每天都来看他,虽然偶尔说刺话,但大多数时间还挺好用,黎灯有什么想拿的东西太远了,都使唤他跑腿。
秦淮川很忙,早出晚归。
但每天晚饭时会回来,他都会询问黎灯的恢复情况。
农历十四那天,黎灯的伤已经彻底好了。
他有点想出去逛一逛。
和秦淮川说了一声,他独自去了城郊的邈云观。
原本秦思铭非要跟着的,非说:“你笨手笨脚的,一个人出去玩我都怕有人欺负你。”
黎灯拒绝了他这个小跟班:“没人欺负我,少脑补这些奇怪的剧情,我真的自想自己散散心 ,别跟来。”
最后在黎灯的强调下,秦思铭还是没跟来。
邈云观是一座不大的道观,坐落在半山腰,香火不旺但环境清幽。
黎灯慢慢爬上石阶。
从他受伤之后,一直在他家里静养,已经很久没一口气走这么远的路了。
此时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居士在打扫。
黎灯请了三炷香,在正殿跪拜后,又求了一个许愿牌。
他握着笔,在木牌前站了很久,思考自己要写点什么。
山风吹过,带着松针和香火的气息,冷冽干净。
最终,黎灯落笔。
“愿秦斯维来世平安,无病无灾,天天开心。”
很简单的愿望,没有华丽辞藻,甚至都没有署名。
黎灯把木牌挂到许愿架上,看着它在风里晃动,和成千上万个愿望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许完愿,他在山上逛了逛,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吞没远处的峰峦,晚霞都渐渐不见了。
黎灯在山脚茶座坐了一会儿,要了杯热茶,看着还没完全消失的落日。
他想,如果真有来世,秦斯维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那样温柔优秀的人,理应拥有最好的一切。
至于自己……是不是也该早点放下了。
黎灯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有点茫然。
他下山后,回到秦家,并没有对别人谈论自己一天干了什么。
秦思铭问他:“我还没去过这个道观,你怎么突然想去这个地方?”
黎灯只笑了笑,说:“在网上刷到的,随便想去走走。”
又说:“邈云观景色挺好的。”拿出来在道馆里求的六个平安符,给秦家两位长辈,还有秦淮川和秦思铭这两个同辈各送了一个。
最后还没忘记给黑鳞脖子上也挂了一个。
小狗的脖子上已经有一个木牌了,多了一个平安符,它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只是热情的贴过来,和黎灯的裤腿蹭了蹭,尾巴已经甩成一道残影 。
黎灯见到这只小狗,心情很好:“黑鳞,你好像又重了。”
眨又过了一天。
农历十五,月圆之夜。
黎灯等到秦家人都睡下后,悄悄拿着准备好的东西,来到后花园僻静角落。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正对着秦斯维生前房间的窗户。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还是小时候看老一辈烧纸钱学到的,说这样烧的纸钱亡人才能收到。
风渐渐小了
黎灯背着风蹲下,用身体挡着,点燃黄纸,火焰在夜色里跳跃,橘红色的光映亮他安静的脸。
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化作灰烬,随着热气向上飘散。
黎灯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看着,偶尔用树枝拨弄火堆,确保黄纸都均匀的烧干净了。
说来奇怪,烧纸的时候,黎灯脑海中想不起秦斯维的脸了。
这其实让他有点惶恐,害怕把秦斯维的脸彻底忘记。
“要是能永远记得你就好了。”黎灯低声喃喃地说
“你就这么忘不了他?”
声音从身后传来,黎灯手一颤,树枝掉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他蒙的回过头,看见秦思铭站在不远处。
秦思铭穿着睡衣,随意披了件外套,显然是在窗口看到黎灯烧纸,直接赶过来的。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和秦斯维极其相似的面容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复杂深沉,还有几分淡淡的嫉妒。
黎灯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被你吵醒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我哥烧纸。”秦思铭走近,胡乱给安静烧纸的黎灯安装罪名。
他声音压低:“黎灯,你知不知道我大哥他已经离世了,你烧这些东西,他看不到。”
黎灯听他这样科学的说法,有点受到打击的低下头,不太想听。
他继续用树枝拨弄火盆里的碎纸:“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就对他大哥这么惦念着,不肯忘记?
秦思铭声音陡然阴森,“既然你是那么的爱他,那之前和我纠缠到床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恶心?”
“别烧了。”他一把夺过来黎灯手中的树枝,扔到一边,接着质问黎灯:“你最近逃来逃去,是不想看我的脸吗?你为什么不肯看我?
黎灯,你从前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永远都在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个劣质替代品?”
黎灯感觉这话尖锐的锥心,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秦思铭:“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秦思铭步步紧逼,“为什么宁可去找张楚禄,去找厉彰,也不肯给我机会?我哪里不如我哥?就因为他先遇到你?”
黎灯点头,并不否认这一点:“是啊,总有先来后到的。”
是秦斯维先遇见的他。
是秦斯维把他这个直男硬生生掰弯一半,把他拖进一个直的不像直的,弯的不像弯的处境里。
黎灯有时候都在想,如果没有遇到秦斯维,他的人生会是怎样?
“但是我大哥已经走了。”
秦思铭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看看活生生的我,而不是透过我看我大哥!”
他的眼尾有点发红,里面有太多愤怒和委屈,黎灯不敢细看。
黎灯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秦思铭和秦斯维是一母所生,他的眉眼轮廓确实和秦斯维太像了。
可他们又那么不同,秦斯维永远风趣温和包容,像水,秦思铭热烈得像一团火,会灼伤人。
他今天的言辞,已经把黎灯的心灼伤了。
黎灯努力挣扎:“放手。”
秦思铭的力道减少一些,却没有松开:“我不放!除非你发誓,以后会忘记我大哥。”
黎灯震惊的看着他秦思铭:“你疯了,秦思铭,你怎么变了这么多?”
还记得,最开始黎灯刚来到秦家,就是秦思铭和黎灯暗地针锋相对,还天天劝黎灯老实给他大哥守孝。
这才过了多久?
这个尊重大哥的小弟已经变成这样?
黎灯为秦斯维感觉心寒 。
秦思铭红着眼:“我要是一点不变,难道看你一直守活寡吗?”
黎灯冷笑:“松手,我愿意的。”
“你们在干什么?”
随着第三个人的声音插入,两人同时转头。
秦淮川站在花园入口。
他不知道是不是被吵醒的,但已经换上厚一点的居家服。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清,只声音里的冷意足够清晰:“闹够了没有?”
秦思铭下意识松手,黎灯赶紧往后退一步,和秦思铭拉开距离。
他看着秦淮川,有点忐忑的笑了下:“二哥,你怎么来了?”
秦淮川面色严肃:“怎么?只有你们两个能来这地方,我不能来?”
黎灯颤颤的笑了下:“当然能。”
秦思铭看不过去黎灯伏低做小那样,怒气冲冲道:“你怕他干什么?”
“二哥,我和黎灯有事情没谈完,你能先离开一下吗?”
“回你房间去,”秦淮川根本不理他的无理要求,冷声道,“现在。”
秦思铭咬牙,瞪了黎灯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渐远,花园里只剩下黎灯和秦淮川,以及那堆尚未熄灭还有点星零火星的铁盆。
秦淮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火堆,又看向黎灯。
“腿伤刚好全,就大晚上出来吹风冒险,也不怕感冒?”
黎灯低头看着那堆灰烬:“不是冒险,我想给斯维烧点纸。”
秦淮川沉默几秒,还是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因为他总活在过去,黎灯,活着的人要向前看。”
这话感觉他似乎说过很多次,黎灯点点头,礼貌道:“谢谢,我知道。”
知道,但一时办不到。
秦淮川听懂了这潜台词,又是一阵沉默。
夜风吹过,纸灰飞扬。
秦淮川忽然弯腰,捡起树枝,蹲下身往火堆里添了几张纸。
黎灯惊讶地看着他。
“斯维如果知道你这么惦念他,会高兴的。”
其实他对秦斯维这个亦敌亦友的大哥的了解,也不算多,真不知道秦斯维九泉之下看着情人一直活在过往里,会不会高兴。
秦淮川声音在燃烧声里模糊,“我了解大哥,他是个很好的人,比起被铭记一辈子,他更希望你过得好。”
黎灯鼻子一酸,别过脸,深吸气。
是啊,秦斯维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二哥,谢谢你安慰我。”黎灯吸了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很抱歉,刚刚和秦思铭说话,把你吵醒了。”
秦淮川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脸,和脸颊上湿润的泪痕,声音有些怜意:“不要想太多,我房间的隔音很好,你们吵不到我。”
“我刚才,只是正好路过,看见你们在拌嘴。”
黎灯听到这话,安心一些。
“其实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秦淮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着黎灯,月光照在脸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其实秦淮川有点犹豫要不要讲。
看他的表情,黎灯的心跳莫名加快,赶紧追问:“什么事?”
秦淮川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最后还是开口说了这话:
“我大哥那搜船,有消息了。”
黎灯僵住,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秦淮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深潭,砸的黎灯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那艘在海上失踪的船,前几天被打捞上来了。”
黎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
“真的?”
秦淮川再一次点头:“真的。”
秦斯维失踪前坐的船被找到了。
他当年是去参加一个海洋学术会议,搭乘的是一艘科研船。
然后那艘船在太平洋某片海域突兀的失去联系,搜救持续了两个月,最后宣布无人生还。
船上的所有人都随着这艘船失踪了,连残骸都没找到。
秦家所有人,都默认了秦斯维的死亡。
黎灯也知道他应当不是失踪,就是死了,只是死不见尸,总是不甘心,觉得他还活着。
现在,船被找到了。
“人呢,”黎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的问,“船上的人在哪儿?”
“应该还在船上,但船体损坏严重,打捞上来后还在清理。”
秦淮川说起这件事,也不太冷静,表情很沉重:“我收到的消息,打捞队已经开始清点上面的东西和人数,只是全部清点完,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看着黎灯呆滞的表情,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我还没告诉爸妈,你先保密。”
黎灯后退一步,小腿撞到石凳,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秦淮川,“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秦淮川的脸上有种压抑的平静,闭了闭眼,有点无奈又有点沉痛:“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就查了一些案例,黎灯,很多海底的鱼是食腐的,失踪的人未必还有全尸。”
“在官方没消息,没确保清点出来人之前,还是别说了。”
如果船被找到,但人不见了,只会让老人家又空悲伤一场。
在秦淮川看来,大哥的尸体可能在船上,也可能被吞入鱼腹中了。
“你不打算告诉叔叔阿姨,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黎灯的声音很轻。
“因为感觉你知道这件事比较好。”秦淮川看着他的眼睛,“这么久以来,你一直活在过去。
“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大哥躯体入土,彻底安息,你也放过自己吧。”
他弯腰,把地上烧剩的纸钱,全部扔进火盆,帮助这火越烧越旺。
黎灯看着短暂温暖黑夜的火光,下意识凑近了一些。
秦淮川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多开突兀跳上来的火舌。
“下次想烧纸,就去左边那个鹅卵石的广场上去烧吧,注意用火安全。”
“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怀念他可以,但还是要先照顾好自己。”
说完,秦淮川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花园重新安静了。
月亮被乌云短暂的遮蔽了一下,又跑了出来,清冷的光洒满庭院。
黎灯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堆纸灰,陷入沉默中。
秦思铭房间黑着灯但窗户开着,显然看了有一会,见秦淮川走了,又猛地关上,甚至拉上了窗帘。
黎灯没注意有人在偷听,他还在想那搜被打捞出来的沉船。
船被找到了,
可秦斯维的遗体还在那艘船上吗?
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骷髅吗?或者只有一部分遗骸?
他再也不能和生前一样,有血有肉有体温了吧。
黎灯有点茫然的看着火盆里的飞灰,思绪有点乱,不太敢细想。
冷风穿堂而过,他的肩膀无声颤抖,下意识往上拽了拽衣袖。
好冷啊。
今天这阵冬风,可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