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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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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着谭君清这一小段路走得顾舟提心吊胆。
去时满心慌乱,怕真闹到衙门对谭君清不利,无法收场。
如今危机暂除,清醒过来,却是越想越生气。
衙门是什么地方,那是说去就能去的么?
他说话之前就一点没考虑过自己的安危么?
杨氏那么狡猾,他就不怕杨氏半路把他劫走么,真当人家身后那些拿着木棍的大汉是摆设么?
若是真闹到衙门去,万一杨氏买通官府,扒一层皮都是轻的,弄不好小命都得丢了。
顾舟越想越后怕,心跳如擂鼓。
他在炕上坐了半天,腿还是软的,头上那一层薄汗到现在还没消。
外边没了动静,谭君清好像没走。
顾舟下意识告诉自己别理他。
谭君清嘴上说着同他商量,实际却全凭他自己做主,还故意激怒杨氏上公堂,简直就是置自己于险地。
但想起他的腿,顾舟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谭君清果然还在门口站着,眼中满是无措,好像被冤枉得束手无措的孩子,丝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顾舟不愿理他,冷声道:“回屋去。”
谭君清这会儿倒是听话,让走就走。
顾舟心底蓦地生出几分烦闷,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刚回屋的谭君清回过头,看着那扇门,心想倒是他连累这门了。
顾舟心里那点气没处撒,都撒在门上了。
腿上伤处传来的痛感好似割肉刮骨。
这样的疼,换作旁人早已经受不了了,就连谭君清这样的硬骨头,撑到此时也已是极限。
他靠在炕沿边上,稍作休息。
原本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色渐渐好看了些,不至于在顾舟面前露出破绽,他才起身去敲顾舟的门。
顾舟好像在生他的气。
他试探似的,小心翼翼的,轻轻敲了敲门,没敢多敲,只敲了一下便停下。
里面没有回应。
顾舟可能还不想理他。
顾舟听到敲门声,犹豫了一瞬,到底是心软。
谭君清没想到他会突然开门,迟疑的手还悬在半空。
顾舟也不晾着他,也不拐弯抹角,只轻轻叹了一口气,问他道:“谭君清,今日的事,你有想过后果么?”
谭君清低下头,微微垂眸,眼底眸色暗了几分,神情与之前跟杨氏对峙时判若两人:“我不该同杨闲远动手,招来杨氏,给你添麻烦。”
“我是怕这个?”
顾舟强忍住想把他关在门外的冲动。
谭君清:“是我怕。”
声音比以往沉了几分,好似有些沙哑,顾舟一听,又有些心软,语气也比适才缓和了几分。
“你是该怕,但不是怕给我惹麻烦。”
话说一半,察觉到谭君清面色不太好,又把他拉到房间里坐下。
继续道:“你该怕,见了官会不会被羁押,若是羁押一晚,你的腿受不受得住,你该怕杨氏会不会勾结官府,会不会有人暗中害你,该怕你的小命会不会搭进去。”
“我不怕这些。”
顾舟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谭君清眼底那近乎固执的无畏神色,知他是真的不怕,心底愈加发堵,半天才颤声道:“可是我怕。”
谭君清眼睫轻颤,下意识转头,避开了顾舟那双微红的眼睛,错开那炙热的让他有些接不住的目光。
顾舟却偏不让他躲,坐到他身边,追问道:“以后别这样了,行么?”
谭君清微微抿唇,顾舟在跟他要一个承诺。
一个让他以后好好保全自己的承诺。
这样的承诺,他其实给不了顾舟,但他实在无法面对顾舟那炙热的期盼的神色。
“嗯。”
极轻地应了一声,他才敢抬头看顾舟的眼睛。
顾舟的眼睛很漂亮,像是夏日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开一阖,清澈灵动,动人心弦。
只是眼尾还微微泛着红。
被他气的。
谭君清:“我……我怎么做,能让你消气。”
顾舟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不答反问:“你说的律例,是真的还是信口胡诌吓唬杨氏的?”
话题转得太快,谭君清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道:“真的,我以前听人说过。”
顾舟心叹,道听途说,又岂能为真。
只希望能多唬杨氏一段时间吧。
“那你说的,身上的伤……”
谭君清急忙解释:“这个是唬她的。”
*
大概是之前的威胁起了作用,杨氏果真消停了。
因为杨闲远脸上有伤,杨家同邹家商量着,把婚期又往后延了几日。
以前顾舟听到这些,心底难免波动起伏,如今却也能心如止水,当别人的事听了。
谭君清的法子并未奏效,即便刻上了“清舟木作”,也没引来回头客,销量十分惨淡,孟雄也是如此。
新开的酒肆生意十分红火,孟雄这边的酒卖得十分艰难,只有老客念往日情份,来他这买几坛。
孟雄一闲下来,就爱跑到顾舟摊上聊天,木根儿今日也来了。
顾舟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打听一下木根儿他爹的近况,孟雄便大着嗓门问:“咋这么多天没来,你爹情况又不好?”
顾舟想拦他,已然是来不及了。
好在木根儿心宽,并未生气:“没事了,用了药,已经好些了。”
“钱还够用么?”
顾舟看着他,看似随意问了一句。
木根儿顿了下,勉强扯出一抹笑,不知是在安慰顾舟,还是在安慰他自己:“够用一阵子的。”
木根家里很拮据。
他娘亲在生下木根儿之后不久就生病去世了,他爹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日子刚有起色,他爹就病倒了,家里的重担全落在木根儿身上。
顾舟每每见他,都会想起年少失怙、无依无靠的自己。
“这个怎么卖?”
摊位前的生面孔打断了顾舟的思绪,他转头看了一眼。
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清俊,面带微笑。
衣着虽说不上华贵,一眼看去也是上好的料子。
“十文。”
“卖这么便宜。”男人笑了一声。
集市这种地方,惯有看人下菜碟、胡乱要价的奸商,但他今日运气似乎不错。
他拿起一个小物件,看了眼,不过半指长的东西,做工之繁复、工艺之复杂令人咋舌,图案亦是生动灵巧,好似近在眼前。
他轻声感叹:“清舟木作,好字,好手艺。
说完,他又挑了几样。
其中有几件极为精细,费时费力,价格偏高,顾舟提前跟他说好了价,才给他装东西。
一单生意,赚了足足一百五十六文,这样的手笔,顾舟还是头一次见。
这人看着面生,顾舟怕他不知规矩,好心提醒他,如果半年内坏了,免费给换。
那人闻声,噗哧一声笑了:“你这样,不怕赔钱?”
这人倒是有趣,旁人都是生怕给自己找麻烦,他却敢跟客人这样承诺。
顾舟:“我卖的东西,自然是我保质量,如果半年就出了问题,那不是坑人么?”
那人笑了一声,再抬眸时,眼底多了几分毫不掩藏的欣赏:“能做屏风么?”
“能。”
顾舟应得极快:“屏风除了美观,还需耐用,若做屏风,用的木料得挑好的,价格自然也……”
“价格好说,”男人豪爽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姓顾,‘舟’取核舟记的舟。”
男子笑道:“看来还是祖传的手艺,我叫徐槐玉,顾公子可有空跟我走一趟?”
再回来时,顾舟手里多了一坛好酒。
孟雄拿过来一闻,赞了一声“好酒”。
徐槐玉带顾舟回家看了眼就屏风,大致跟顾舟说了下想要什么样式的。
他人爽快,说完要求便预付了一两银子做定金。
恰好做木料生意的段伯要去进一批木料,顾舟想着去挑一块好木料,便决定跟段伯一起去。
只是此去路途远,得个三五天才能回来,他有些担心谭君清。
谭君清:“去几天?”
顾舟:“三五天。”
谭君清怔了下,轻声问:“几时出发?”
“明日一早。”
顾舟引着他进了屋,从柜子上取下钱盒:“我存的钱都在这儿,你用钱就从这里拿。”
谭君清腿脚不好,大概率不能去集市,也用不着钱,但凡事总有万一,他怕谭君清遇到急事手里没钱。
“我用不上,你多带些。”说完,又改口道,“也别带太多钱在身上,不安全。”
*
顾舟起了个大早。
出远门总要备些吃的,这样来回能省下不少吃饭的钱。
他原是想着早起做些炊饼起来带着,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了灶台上包袱,里面是装得满满当当的烤红薯和烤土豆。
顾舟下意识转头往隔壁谭君清那屋看了一眼,烤这么多,也不知道他昨晚是几时睡下的。
顾舟生怕吵醒他,放轻了脚步,简单收拾了下便出了门。
谁知刚出门不久,就听谭君清在后面喊他。
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只穿了一身里衣,晨风一吹,一侧里衣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消瘦又单薄。
太瘦了。
得好好养一养。
“注意安全。”
顾舟点头。
“早点回来。”
顾舟笑着,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