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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朝生济,暮落息(二) ...

  •   第二十章·朝生济,暮落息(二)

      她正听得出神,忽而瞥见眼前银光一闪,未及闪避,那银光削断了她额前的一缕发丝。飘飘摇摇如府内的梨花瓣一般,洋洋洒洒落于地面。

      那飞镖就直直地钉在她的脚边,宛若矗立的一座山,明明是飞絮之身,却偏偏重若千钧。她看了看飞镖,飞镖的尾部挂着一抹艳丽的红,惹得她久久移不开目光。这抹红太招摇了,她想,若是在月黑风高夜,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吓傻了?”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忽魂悸以魄动,“怎么昏了三日,倒是愈来愈迷糊了......”

      回过神来,终于确切地看到了他。

      京尹赵光义。

      他站在初发嫩芽的树下,戴着官帽,身着紫衣官服,手里握着一把飞镖。冷光相凝,暗夜结霜。本该身份华贵,却持着突兀的利器,显得格外水火不容。但他没有,赵光义没有。他无言地立在那里,仰头看着蹲在屋瓦上的她,眉目间似是带着些愤怒,又带着些柔和,总之,以她尚浅的年华,她恐怕是回头才能读懂。

      面对着赵光义无风无浪的神情,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南衙的木门被她一刀劈开的事情。

      额角滴落一滴汗,她拔出他的飞镖,抬手扔到他的脚边。

      “你说谁迷糊?”她打算以回呛的方式开口,再以进为退,好好解释她的过错。

      毕竟古人有言,以进为退,以退为喜。若是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步,那这世间的一切恰若逆流而上、追根溯源的潮水,回到最开始的光景,再一次选择从未选择的命途。

      想到这里,她的眸色黯淡些许,腰间的侠骨香刀鞘被她牢牢攥紧。

      “怎么几日不习武,反倒身手慢了些许?”赵光义稍一挑眉,“本官记得,那日樊楼群英会,少侠可是——”

      “大人!”她本想叫他名字,却看周围围着下属,不由得想起他这人也颇要面子,只好改口道,“就您这工夫还敢说我?岂不是小巫见大巫?”

      闻言,赵光义收起柔情,算三春替他捡起掉落的飞镖。

      他胜券在握般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而后说道:“少侠既然身体痊愈,那不妨陪我一程。”

      之后,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见整个开封府的下官蜂拥而至,备车的备车,打马的打马,整理包袱的整理包袱,一番忙活,好不热闹。而赵光义倒有闲暇之意,甚至还闲情逸致地遣算三春跑南衙去换件衣服。

      最重要的是,赵光义胸有成竹,料定她不会走。她只身站在那里,赵光义也不过来,只是站在她身后,风雨不动安如山似的,淡淡地看着那精瘦的背影。

      良久,大概是她也觉得两个人一前一后杵在这“是非之地”有些尴尬,只好抽身回首,问道:“可是有发生什么事?”

      “那人跑了。”赵光义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倒是会心笑了。

      她又问:“好好的怎么会跑?跑了又如何,你让下官去追岂不好?”

      赵光义走上前,和她并肩而立,望着满府忙里忙外的人,只是叹了口气:“如果我说,这个人是绣金楼的人呢?”

      听到“绣金楼”三个字,她脊背宛若蝼蚁爬过,寒颤不断,额角都冒出细微的冷汗。往事纷飞而至,那场大火,那场大火里所葬送的人,那场大火里所灰飞烟灭的昨日,都一页又一页在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

      “谁?”手中握着的侠骨香泠泠作响,赵光义眼疾手快地及时按住她的刀柄。

      “名唤顾安南,绣金楼铁剑卫。”赵光义解释道,那按住她刀柄的手又顺势松开。

      她只是短暂地“嗯”了一声,甚至也没有半点多余的回应。就好像在面对千重万重山时,行旅之人只默不作声地拾级而上。

      “少侠,莫不是怕了?你若将这血海深仇半途而废,赵某也不是不会顺水推舟,既然少侠不查了,这人本官也不亲身去追了。派开封府那些捕快、狱监追个名头,一时半会追查不到,就拿个替死鬼来。”赵光义微微蹙眉,神情晃动,言辞荫翳得吓人。

      闻言,眼前的少侠飞速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侠骨香就已横在他的脖颈处。竟与几天前那开封落雪时节,在赵府西庭旧厢房的光景有一丝相像。

      她眼睛眯起来,怀着满心满腹仇恨地看着他,就好像把赵光义当成了绣金楼的人一般,硬是要千刀万剐一番。

      “你敢!”她厉声呵斥道,“是,赵官人仪表堂堂,自幼含着金玉出身,吃穿用度丝毫不愁,爹娘爱之若素,自然不会关心如我一般的甿隶之人!”

      他本来想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这句话,再学着那日的样子,指尖捻着这刀刃慢慢推回着去刀鞘,心情好的也能稍微说几句甜话罢了。奈何她竟然“蹬鼻子上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时此刻也布满了阴霾。

      她说,爹娘爱之若素。

      他想要安慰她,却被这么一句话堵住了口。

      眼下赵宋刚建,新政不稳,怎能安稳茹素,赵光义这点是知道的。他更知道的是现在仍是乱世浮沉中,赵宋是长久稳固,像唐那般;还是短暂收拾,像晋那样,一切的一切,全凭上天的造化了。

      造化......

      她倒是说得好啊,不过一十六七岁的孩子,懂得什么政权更迭、异族入侵的刀光剑影吗?一天一天就知道跑江湖,他冷哼想着,跑江湖有什么用,难道江湖平稳了,四海才肯罢休吗?难道江湖平稳了,朝中乱党就不会再斗了吗?难道江湖平稳了,赵宋就能经危道而不乱吗?

      奈何江湖人老,造化弄人。世事游移涧草岩,几时兵马三六千。

      那双手卡在刀刃之上,恍然之间就见了血。红色的血液滚落澄净的刀面上,赵光义却不觉得疼,表情更是喜怒无常。他只是雷打不动地站在那处,微微垂眸,说不清楚是爱、是怜惜还是......恨。

      恨。

      他太恨了。

      那群狗契丹,那群狗朝官,简直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情急之时,他一把拉过她的袖子,扯进开封府一间暗房内。暗房空无人烟许久,灰尘飘散在空中,呛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她频频抽手,而赵光义的力气却愈加大度了,让她压根挣脱不开,下一秒,就被高大的身躯拢住,压在了砖墙上。

      他靠她很近,近到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可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让这暧昧的举动粉饰殆尽。

      她有些害怕。

      见惯了他左右逢源、意气风发的样子,第一次见到他这番模样。阴郁的、低沉的,还有一丝愤怒在。他目光黯然,语气凛冽,像是北地的寒风吹雪。

      可他硬要在她身上“雪泥鸿爪”一番。

      赵光义扣住她的手腕,举到头顶,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苦苦挣扎亦不得的样子,竟觉得心中分外满足。

      “赵光义——”

      “少侠,你懂什么?”赵光义眼角泛红,扣着她手腕的指尖都卷起一阵病态的苍白来。

      “你懂什么?”赵光义看似是在问她,反倒像是在扪心自问,语气中讽刺、嘲笑、激怒的意味丝毫不减。

      她与他四目相对,又反问道:“那你懂什么?你这种人,天生就和我、这种微末草莽,不是一路人!你又如何用你的眼光同我上下高低?”

      “微末草莽?”赵光义突然觉得自己近几年混上这位置,当真是面目可憎起来,“我难道不想让这个世道变好吗?大哥难道不想让这个世道变好吗?为什么官府、官家上下做了这么多好事——淮南淮北、河东河西,战事哪处不是我们大宋平的?你这些混江湖跑出来的儿女情长,配得上这么沉重的家国大义吗?”

      “哈哈哈哈......”说着说着,赵光义的眼角见了几滴将出欲出的泪,“亏我还把你放在这颗心上,帮你抓了绣金楼铁剑卫,想着等你无恙后,亲自来审,找到你想要的线索,然后我再同你去查......现在倒好,你倒是来说我了。”

      “你身居高位,自然不懂替死鬼的冤屈!”她丝毫不慌,气势如虹,使尽全身力气挣脱开赵光义的束缚,反身将他压于地面,自己覆在他的身上。

      管他什么礼法。

      管他什么章数。

      赵光义微微仰头,几乎和她鼻尖贴着鼻尖,他能听到少侠孱弱的呼吸声,急促又平缓,竟令他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反讽道:“我怎么不懂?”

      “十五年前契丹屠城,八年前沧州一战......少侠,这些事情你可有曾听闻?”他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带着些许暗涌的诡谲,“不,你不曾听闻,那时你不过是襁褓中的一婴罢了。但我懂得,我甚懂得。爹在八年前早已人走茶凉,娘又在两年前离得毫无预兆。我自知两人都为了华夏而死,至于辽狗,恨不得让他们立刻送死去!”

      “江湖上的规矩,赵某才疏学浅,自是不如少侠懂得,但国事庶政,赵某自是略通一二。你只顾着你的小家私怨,年纪尚小,又身处清河一脉,可还担着一颗‘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心吗?”赵光义道,“在少侠面前,我自当为野草之莽,少侠为沧海之浪。赵某愿意为少侠的血海深仇施以援手,只是希望少侠能懂得,大义远比小义重要。”

      说着说着,她竟然不知不觉间替赵光义流下了那两行泪。她缓缓抬手,握住那侠骨香,横在赵光义的脖颈间,看到那白皙的脖颈渗出点滴血,身下的人传来微弱的呻/吟,她只得心里爽快。

      在这个狭小的暗房内,终年不见天日,尘埃如浓雾一般,笼罩着这密不透风的围墙。开封府的他人进不去,也不屑于进去,唯有他愿意带她深触他的忧愁,可她那时年华小,哪里顾得上旁人的苦。

      可这世间本就是苦的。

      常人有言,苦得久了也就甜了。她从前是相信的,因为寒姨一直都这么讲。后来,待不羡仙葬送于绣金楼刀下,她忽然又不这么想了。苦久回甘,不是因为时间长了自然会变得甘醇,而是对这个世道彻底失望了,已经对苦麻木了,才会叫嚣着自己要去学会品尝一丝不那么苦的苦味来。

      “可是,赵官人,赵光义。”

      她慢慢闭上眼睛,手上力道加深,看着那脖颈的血愈加浓稠,欣赏着身下他痛苦的表情却还有逞强的意味,脑袋里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与你......本就不同啊。”

      你有你要追求的大义,是因为你站在开封府尹的位置,是因为你是官家的弟弟。

      我有我要追求的小义,是因为我拥有清河少侠的身份,是因为故园沦丧的血海深仇......对于一个凡夫俗子来说,就是他们所能肩负的“大义”了。

      “少侠这是何意?”赵光义忍着疼痛,咳嗽了几声,却让刀口进皮肉又深了几寸,“赵某寻死不得,莫非你是朝中敌党派来的刺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朝生济,暮落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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