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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色摩天轮 ...

  •   城西废弃游乐场,官方地图早在前几年就抹去了坐标,导航软件只剩一片灰白。
      本地人称“锈园”。
      外围一圈 3 米高的铁皮围挡,海风从破口灌进去,发出“哐——哐——”的长音,像有人在暗处踢铁门。
      围挡上贴满发黄传单:
      “寻人启事——林 XX,女,21岁,失联 3 天。”
      “高价回收旧轮胎。”
      雨水把纸张泡软,字迹晕染,像哭花的妆。
      唯一入口在北墙,铁皮被人撕开一道竖向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裂缝边缘参差,月光一照,亮得像鲨鱼的牙。
      沈寂今晚就是从这里挤进去的。
      他先闻到铁锈味,再闻到霉味,最后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白天搬了 15 箱矿泉水,后背湿透,夜里风一吹,汗味变得又酸又凉。
      他习惯在最后一口烟之前,把打火机塞进牛仔裤前兜,金属壳贴大腿,冰凉,提醒他“还活着”。
      今晚,他打算抽完就回家,却在裂缝口听见女人的笑。
      那笑声像一把碎玻璃撒进铁桶,清脆,却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沈寂侧耳,笑声没了,只剩风。
      他抬脚往里走。

      沈寂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格是空的,时间却还在跳。
      游乐场内部比他想象中更黑。
      旋转木马顶棚塌了一半,木马歪着脖子,像被拧断的鸟。
      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和爆米花纸袋,踩上去“嚓啦”一声,像踩碎骨头。
      沈寂打开手机电筒,光圈扫过——摩天轮就在 100 米外,锈迹斑斑,像一只被岁月啃噬的巨兽骨架。
      最高处座舱的玻璃全碎,风一吹,碎玻璃互相碰撞,“叮铃铃”像风铃。
      沈寂把电筒光往下压,照见轨道根部积了一滩水,水面漂着一只红色童鞋,鞋头朝外,像刚被人脱下。
      他喉咙发紧,手指下意识去摸打火机。
      “啪”——
      火石溅出蓝焰,照亮他半张脸。
      就在这一秒,他听见头顶有人说话。
      “再转半圈,我就跳。”
      声音不高,却带着笑,像刀片刮过玻璃。
      沈寂抬头。
      摩天轮最顶端,座舱外侧栏杆上,坐着一个女孩。
      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鼓成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赤脚踩在十厘米宽的栏杆上,脚踝系一根红绳,绳头垂下去,在风里晃,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沈寂眯眼,火光里,女孩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手背淡青色的血管。
      她低头看他,嘴角翘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唱一支歌。
      沈寂把打火机举高,让光圈更大。
      女孩眯眼,抬手挡光。
      “跳吧。”沈寂说。
      火光抖了一下,他的声音也抖,但没人能听出来。
      “下面早就没水,骨头会断得很好看。”
      女孩愣了愣,笑得更大声:“好啊,那就麻烦你替我收尸了。”
      打火机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
      沈寂听见自己说:“我收。”
      女孩笑声戛然而止,沉默片刻,“你这人真奇怪,别人不都该劝我别跳吗?”
      沈寂靠着摩天轮的支柱,声音平静,“劝你有用的话,你也不会在这儿了。”
      女孩没再说话,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23:27,沈寂开始爬摩天轮。
      铁架年久失修,螺丝松动,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嘎”抗议。
      他不敢开电筒,怕女孩受惊。
      全靠打火机,3 秒亮,2 秒灭,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爬到第七格,他左手虎口被铁片划开,血顺着指缝滴在裤脚。
      他没停。
      顶层座舱外,女孩还坐在栏杆上,背对他,晃着两条腿。
      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似一面投降的白旗。
      沈寂喘着气,喊她的名字:“林——”
      他其实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林”字先蹦出来。
      女孩回头,月光下,他看清她的脸——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漂亮,是“易碎”的漂亮:
      眼角下垂,鼻尖微翘,唇色苍白,像被雨水泡过的樱花。
      “别过来。”女孩说。
      沈寂反而往前一步。
      “我不劝你。”他说,“我只是想抽烟。”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里,女孩看见他左腕那道疤,从腕骨延伸到虎口,凸起的肉粉色,像一条匍匐的小蛇。
      “疼吗?”女孩问。
      “早不疼了。”沈寂吐出一口烟,“倒是你,脚踝流血了。”
      女孩低头,才发现红绳被铁片划断,皮肤豁开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顺着脚背滑进脚趾缝。
      她“嘶”了一声,身体晃了晃。
      就是这一晃,脚下一滑。
      失重来得毫无预兆。
      沈寂看见女孩白色裙摆瞬间鼓起,像一朵来不及合拢的昙花。
      他扑过去,左手抓住她手腕,右手抓住栏杆。
      铁锈刺进掌心,血立刻涌出来。
      女孩整个人悬空,重量全部吊在他左臂。
      “放手!”女孩喊,“你会被我拖下去!”
      沈寂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拽。
      铁架发出“咔啦”一声脆响,一颗螺丝崩飞,擦着女孩耳边掠过。
      沈寂用膝盖抵住栏杆,咬牙,一寸一寸把她拉上来。
      终于,女孩上半身扑进座舱,膝盖磕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咚”。
      沈寂跟着跌进来,仰面躺倒,胸口剧烈起伏。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却谁都没动。
      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吹散女孩的长发,发梢扫过沈寂鼻尖,痒。
      女孩先开口:“你为什么救我?”
      沈寂侧头看她,眼睛黑得像没底的井。
      “我答应了。”
      他说,“收尸。”
      女孩愣住,突然笑出声,笑声在座舱里撞来撞去,笑着笑着,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沈寂手背,烫得惊人。
      摩天轮座舱微微摇晃,像一艘在夜里迷航的船。
      沈寂坐起来,从 T 恤下摆撕下一长条,给女孩脚踝包扎。
      动作笨拙,却极轻,像怕碰碎她。
      女孩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寂。”
      “沉默的寂?”
      “对。”
      “我叫林惊鹊,惊弓之鸟的惊,喜鹊的鹊。”
      沈寂打结的手停了一秒,继续。
      “你爸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
      “他说我妈生我那天,听见喜鹊叫,以为会有好事。”
      “结果呢?”
      “结果我妈产后抑郁,跳河了。”
      沈寂没接话,把结系紧,布条立刻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像旧伤。
      林惊鹊伸手去摸他左腕的疤:“你这疤,怎么来的?”
      沈寂低头,把袖子往下拉:“小时候,我妈发病,咳血,我去厨房拿刀想给她削苹果,她以为我要自杀,扑过来抢,刀就划开了。”
      林惊鹊指尖冰凉,顺着疤痕游走,像一条小心翼翼的蛇。
      “疼吗?”
      “早不疼了。”

      两人沉默。
      座舱外,风突然大了,吹得整个摩天轮轻轻晃动。
      沈寂摸到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壳已经被他体温焐热。
      他打开,火光跳出来,照亮林惊鹊的脸。
      她眼角还有泪,却对他笑。
      “沈寂,今晚我不想回家。”
      沈寂把打火机合上,黑暗重新合拢。
      他听见自己说:“那就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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