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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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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旅程即将完美收官时,沈昂突然接到紧急电话,父亲病危。
他瞬间脸色苍白,匆忙收拾行李赶回。电话那端母亲泣不成声的破碎语句像无数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从容。
世界嗡鸣作响,旅途的欢愉碎片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碾得粉碎,只剩下胸腔里一片冰冷的真空和机械般收拾行李的麻木。
这个消息像一把淬冰的利刃,也瞬间刺穿了我心中所有旅程归来的温馨与疲惫。我看着沈昂接电话时血色顷刻褪尽的脸,听着他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安排行程,我的心也跟着重重沉了下去。
那一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慌。
我听着他一遍遍喃喃:“上周通话还好好的……我怎么就没多回去几次……”
他的内心却在疯狂地自我鞭笞:为什么总觉得还有时间?为什么上次通话要因为那个微不足道的分歧争辩了几句?为什么没能更早察觉父亲声音里可能隐藏的疲惫?成功的意义、所谓的独立,在可能失去至亲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虚妄和可笑。
我的手紧紧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发现语言苍白得只剩下:“别怕,沈昂,我会一直陪着你。”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天穹也在为他即将倾塌的世界恸哭。
拥堵的道路蜿蜒如绝望的深渊,每一秒的延迟都在煎熬着他的心,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生命中最坚实的依靠可能崩塌,而自己却被困在原地、无能为力的酷刑,也撕扯着我的心。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看着他冲进病房的背影,像一头受伤却强撑着的幼兽,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透过门缝,我看到病床上那个骤然衰败的老人,看到沈昂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那一刻,他仿佛不是那个即将继承家业的青年才俊,只是一个被巨大恐惧攫住、祈求父亲不要离开的男孩。
内心某个构建了二十多年的世界,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的悲鸣。那一刻,我几乎能听见他内心世界碎裂的声响。
此后的日夜,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守在病床前,喂水擦身,细致入微。
他近乎自虐般地投入看护,仿佛只要做得足够多、足够好,就能与死神讨价还价,换回父亲的生命。每一次父亲痛苦的呼吸都揪紧他的心,每一次短暂的平稳又给他注入虚假的希望。
我看着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底渐渐变成一片荒芜的死寂。我递上一杯水,一碗粥,却无法真正触及他那份眼睁睁看着至亲生命流逝的痛苦。
最终,伯父还是走了。
沈昂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父亲已然冰凉的手,握紧拳头。巨大的、无声的悲恸海啸般淹没了他。
那不只是失去父亲的痛苦,还有对未来茫然的恐惧,那座名为“父亲”的山塌了,前方的路骤然变得陌生而险峻。他失去了指引,也失去了退路。
他的沉默比任何号啕都更令人心碎。我知道,他的一部分,也随着伯父一同死去了。
葬礼上的雨,冷得彻骨。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他一袭黑衣,挺直着背脊接受众人的哀悼。
那背影如此挺拔,却又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被秋风吹折的芦苇。他必须挺直脊梁,因为母亲已近乎崩溃,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这个“独子”身上。
他被迫急速吞咽下悲伤,戴上沉稳的面具,内心却早已被掏空,荒芜一片。
他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状态如同一片废墟,任何一丝熟悉的温情都可能让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他只能将自己封闭起来,独自吞咽这苦果。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像是被那场雨淋湿、冻结,然后无声地断裂。消息变得越来越少,回复越来越迟,甚至石沉大海。
我告诉自己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正处在最艰难的时刻。但心底那片因被无声推开而滋生的荒凉,依旧难以遏制地蔓延开来。
后来我才知道,作为独子,他几乎是被沈阿姨从悲伤的泥潭里强行拖拽出来,逼他不得不放弃自己喜欢的事业,立刻接手那个风雨飘摇的家族公司。
建材行业正值寒冬,大订单频频被退,资金链紧绷得发出断裂前的呻吟。面对堆积如山的债务文件和母亲焦灼含泪的目光,他感到窒息。
父亲毕生的心血绝不能毁在自己手里,这沉重的责任像枷锁,将他牢牢铐在现实的火架上炙烤。
他来不及好好悼念父亲,就被抛入了另一个更为残酷的战场。
每晚对着财务报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商业世界的冷酷倾轧与他熟悉的学术领域截然不同,他被迫快速学习、伪装强硬,内心却充满了自我怀疑:我真的能扛起这一切吗?
想象着他如何在一个他并不熟悉的领域里左支右绌,我的心就揪紧般地疼。他那样一个清朗温和的人,要怎么去应对那些污浊和倾轧?
重返工作岗位的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每天坚持做好饭送去他公司,生怕他在焦头烂额中虐待了自己的胃。
每一次去,都希望能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匆匆一面,确认他是否安好。
看到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强撑的镇定,那份不忍几乎将我吞噬。
直到那天,他们公司同事告诉我他外出应酬了。看着紧闭的办公室门,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我。我似乎永远慢了一步,永远无法真正触及他此刻世界的核心。
再见到他,是在那个暴雨夜。
门似乎是被沉重地撞开,撞在墙上的闷响让我心头一跳。
沈昂靠在门框上,领带松散地扯开,平日里清明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酒意,视线摇晃地锁定在我身上。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而辛辣的酒气。
我从未见过他喝成这个样子。他一向克制,就连应酬也极有分寸,总是保持着那份让我安心的温柔和从容。
沈昂你……我担忧地迎上前,想扶住他有些踉跄的身形。
可他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动作粗暴而突然,完全不像他。
“啊!”我惊呼一声,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沈昂!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他仿佛没听见,抱着我大步走向卧室,步伐因醉意而有些凌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被重重地放在床上,下一刻,他滚烫沉重的身体就压了下来,混合着酒味的炽热呼吸狠狠烙在我的颈间。
“沈昂!停下!你喝多了!”我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心跳如擂鼓,不仅是惊吓,更因为眼前这个陌生而充满侵略性的他。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一把将我拉回怀中。我挣扎着,却被他轻易反手将双臂钳制在身后。他的力道不再是以往的温柔,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硬。
“别动。”他沙哑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却只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入我的衣摆,滚烫的掌心几乎烫伤我腰间的肌肤,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向上抚去。
恐惧和委屈瞬间攫住了我。“沈昂!你看清楚!是我!”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迷离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反而将我箍得更紧,“我知道…当然知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爸走了…他不要我了……可是……这一次,我要你!”
滚烫的唇贴在我的颈窝,声音浑浊而绝望:“…要我…就这一次…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
“我要你”三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刺穿了我所有的期待。这不是情动时的爱语,而是醉酒后赤裸的占有宣言。
“沈昂,我知道你难过,但别这样…” 我放缓声音,试图安抚他,“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巨大的失望和伤心淹没了我。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偏头躲开他的吻,声音颤抖却清晰:
“不。我拒绝。”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里。我见过他温柔的样子,见过他微笑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不堪。有一瞬间,我几乎要心软,几乎想用这种方式抚平他的痛苦。
但我知道不能。
这不是他,这只是酒精和巨大悲痛扭曲下的影子。如果就这样发生,明天醒来,我们都会后悔。
我用尽全身力气,偏开头,避开他的吻,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沈昂,不行。我不要你这样。
我不要你酒醒后悔自己,也恨我。”
我的挣扎前所未有地剧烈,眼泪挣脱了眼眶。
或许是我的眼泪烫到了他,或许是我声音里那份真实的惊恐和拒绝穿透了他醉意朦胧的意识。他向上探索的手猛地顿住。
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有瞬间的凝滞。
他抬起头,混沌的眼睛努力聚焦,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我脸上惊慌的泪痕,以及我眼中那份对他陌生行为的恐惧。
那双我曾无比眷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的错愕,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紧接着,那丝错愕迅速转变为震惊,然后是深深地懊悔和自我厌恶。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对我所有的钳制。
骤然获得自由,我立刻向后缩去,拉过凌乱的衣襟,蜷缩在床角,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沈昂踉跄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什么可怖的东西。他的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彻底醒了,脸色变得苍白。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措和痛苦,“我……我不知道我……”
他语无伦次,眼神破碎地看着我蜷缩防备的样子,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
紧接着,我听到玄关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砰——”
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酒味,床单的褶皱,我手腕上依稀残留的被紧握过的触感,以及我心里那份因为他骤然离去而留下的、冰冷的空洞。
他走了。
那个从来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的沈昂,在第一次弄疼我、吓到我之后,在我哭着拒绝之后,离开了。
连续几天的失联让我心神不宁。
直到我看到沈阿姨朋友圈那张合影,沈昂和一个陌生女孩亲密地挽着手,背景是某家高级餐厅。
那一刻,于他而言,并非一场简单的会面。每一次微笑都是煎熬,每一次配合都是对内心情感的凌迟。他看着母亲低声下气求人,看着对方家庭审视商品般的目光,感到无比的屈辱和自我背叛。
那一刻,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血液逆流,耳边嗡嗡作响。
他约我在西餐厅见面,穿着整洁,甚至记得我喜欢的牛排口味和水蜜桃米酒。这份熟悉的温柔此刻却像一把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被迫或无奈,但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他内心正经历着海啸。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贪婪地捕捉着你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将这最后的温存刻进骨子里,同时又被巨大的罪恶感和绝望吞噬。
然后,我目睹了那锥心刺骨的一幕。
沈阿姨斑白的鬓发和她的跪求,像最残酷的判决书:“娇娇一直爱沈昂,她愿意出资救命……公司是你父亲心血,不能眼睁睁看它垮掉!”
母亲的下跪像最锋利的刀,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念也彻底斩断。孝道、责任、对父亲的愧疚、对家族企业的义务,汇成一股他无法抗衡的洪流,将他冲向既定的命运。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活埋,却连呼喊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如此。这么通俗老套的事情!
联姻。
这就是拯救公司唯一的筹码。他痛恨这冰冷的交易,却又清醒地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一生的心血破产,无法面对母亲彻底崩溃。
他的爱情,他个人的幸福,在这庞大的现实困境面前,似乎成了必须被牺牲的、奢侈的代价。
他在心里无数次问父亲:“如果是您,会怎么做?”却得不到回答。
我站在那里,看着沈昂,看着沈阿姨斑白的鬓发和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沈昂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被碾碎了的痛苦。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再拧转,痛得无以复加。
这痛是为他!
他正被“孝道”和“责任”架在火上烤,他父亲毕生的心血,成了套住他灵魂最沉重的枷锁。
他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对父亲和家族的责任,一半是对你和爱情的不舍与愧疚。任何一种选择都意味着对另一部分的彻底背叛。
这痛也是为我们!
我们这几年的感情,所有的温暖与坚持,在庞大的现实和冰冷的家族存续面前,竟然轻飘飘的,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当他最终拿着那封烫金请柬出现在我面前,手指微微发抖,穿着我最爱的蓝衬衫,像是固执地想要在彻底告别前,为你留下最后一点熟悉的、美好的印象,也是他对自己逝去爱情的一种哀悼,却来宣判我们爱情的死刑时,那种荒诞的悲伤几乎让我笑出来。
“你不爱我了?”我问得直接,却也问得绝望。
他急切地回答:“当然爱!只是……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彻骨的虚无。“爱”这个字在“别无选择”面前,苍白得可笑,也残忍得可怕。
他憎恨这个无力反抗、必须依靠牺牲所爱来换取家族存续的自己。
爱,但无法选择我。爱,但不得不放弃我。这比不爱更残忍千百倍。
我掐紧手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接过那封象征着他妥协和牺牲的请柬,轻声道出“恭喜”。转身离开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回到空荡的家里,打开请柬,看着并排的名字,巨大的无力感终于彻底击垮了我。
深夜的痛哭里,不只是失去他的痛苦,更有对他所处绝境的心疼,以及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是不是我不够好,不够强大,才无法成为他困境中的“选择”?
最终,我决定去参加婚礼。我要亲眼见证他的“别无选择”,为我的爱情画上一个句号。
婚礼当天,我穿上他说过最衬我气质的白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