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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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光是用来让你看清自己身处何等深渊的。
灰烬区的风是苦的。
混杂着木料焦糊的呛人、某种血肉烧灼后的甜腥，以及最深沉的、属于绝望的灰败味道。
废墟连绵起伏，像是大地狰狞的伤口，尚未凝结。
断壁残垣间，人影如蝼蚁蠕动，寻找着残存的生机，或是亲人的遗骸。
低泣、呻吟、麻木的敲打声……汇成一片沉闷的、令人窒息的背景音浪。
然后，那光出现了。
起初只是天际一个纯白的小点，逆着尚未散尽的灾难烟尘。
随即，光点渐近，轮廓清晰——是一队纯白的骑士，簇拥着中央那个身影。
他们步履沉稳，踏过碎石瓦砾，如同踏过无物。
所过之处，连尘埃都似乎畏惧地沉降。
人群骚动起来。
死寂的灰烬中，开始冒出细碎的气音，像是溺水者终于看到漂浮的木板。
“白……白骑士大人……”
“是曦熙大人！他来救我们了！”
“神啊……感谢您的怜悯……”
声音起初微弱，随即汇聚，变成参差不齐却越来越响亮的呼喊与哭泣。
无数双沾满污垢、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那个光芒的中心。
曦熙走在队伍最前方。
纯白的骑士装在浑浊的天光下，依旧白得刺眼，不染尘埃。
银发束起一部分，用简单的银环扣在脑后，其余如瀑垂落，在背后轻轻晃动。
他并未戴头盔，那张足以让任何壁画上的天使自惭形秽的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废墟与苦难之中，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的凝重。
他紫罗兰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四周。
目光掠过抱着死去幼儿无声流泪的母亲，掠过断腿后靠在残墙边眼神空洞的老人，掠过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互相撕打的少年……如同掠过风中摇摆的枯草，或是泥土里翻滚的虫豸。
没有停留，没有波澜。
他在评估。
评估这场“暗蚀”余波的破坏程度，估算需要调拨多少最低限度的“救济物资”来维持表面稳定，计算哪些废墟还有清理价值，以及……寻找“有趣”的样本。
是的，样本。
他定期巡视灾区，除了履行骑士义务、维护形象，还有一层隐秘的个人趣味：收集那些在极端痛苦中，依然闪烁着某种“特质”的灵魂，带回他的“安全屋”——那座位于主城边缘、被结界笼罩的洁白塔楼。
观察他们的挣扎、希望、依赖，以及最终的……幻灭或扭曲。这是他漫长生命里，为数不多能带来些微新鲜感的消遣。
一个骑士快步上前，低声汇报：“大人，东三区基本清理完毕，幸存者已登记，死者集中焚烧。北七区发现小规模‘影兽’残留痕迹，已派和骑士小队处理。”
曦熙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抚慰幸存者，分发标准配给。注意维持秩序，若有趁乱劫掠或散布恐慌者……”他顿了顿，“按《灾后管制律令》处置。”
“是。”骑士领命退下。
曦熙继续前行。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张凄惶的面孔。
大部分，都很快被归入“无价值”的类别——普通的痛苦，普通的绝望，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直到他走到一片相对“干净”的废墟前。
这里曾经似乎是一个小型广场，中央有一座残缺的石雕，依稀能辨出是某个地方守护神的模样。
石雕旁，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青年。
黑色短发凌乱地沾满尘土和干涸的血块，身上的粗布衣服破烂不堪，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擦伤和淤青。
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背靠着残破的石雕基座，低着头，一动不动。
吸引曦熙目光的，不是他的惨状——这里比他惨的数不胜数。
而是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
即使昏迷或半昏迷，即使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也死死抓着一截东西——那是一小段断裂的、雕刻粗糙的石质图腾。
图腾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家族徽记，上面有模糊的、代表“联结”与“守护”的藤蔓纹路，此刻已沾满污秽，却依旧被他护在掌心，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愚蠢。
曦熙心里划过一丝冰冷的评判。大难临头，不抓紧食物、饮水、武器，却抓着一块毫无用处的石头。
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兴趣”被挑起了。这种在绝对毁灭面前，依然固执地抓住象征性“意义”的行为，在他看来，是一种值得观察的心理现象。
是顽固？
是精神寄托？
还是某种可笑的、对过往秩序的执着？
更有趣的是，当曦熙走近，阴影笼罩下来时，那个青年竟然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露出一双眼睛。
深褐色的，如同秋日沉静的土地，或是即将熄灭却依然温热的炭火。
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生理性的痛苦、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片近乎空洞的疲惫。
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曦熙垂落的、紫罗兰色的眼眸时——
那片空洞里，骤然亮起了一点光。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
像沉入深海的最后一块浮木，像无尽黑夜尽头骤然闪现的、或许只是幻觉的星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干裂起皮，渗出血丝。
没有发出声音，但曦熙通过口型，轻易读出了那两个字：
“……救……世……”
不是祈求，不是哭喊。而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是濒死之人看到传说具现化时，本能的、近乎信仰的认知。
曦熙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骑士立刻也停下，屏息凝神。
远处的人群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投来更多复杂的目光——
羡慕？
嫉妒？
还是更深的绝望？
曦熙微微俯身。
这个动作让他银白的发梢垂落几缕，几乎要触碰到青年脏污的额角。
他伸出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没有去触碰青年，而是轻轻覆上了那只紧握着断裂图腾的手。
触感冰凉，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脆弱的脉搏和紧绷的肌肉。
“还活着？”
曦熙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周遭的嘈杂中清晰地传入青年耳中。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温柔，却也没有面对其他灾民时那种公式化的悲悯。
塔桉——曦熙尚不知道他的名字——的瞳孔似乎震颤了一下。
他更加努力地聚焦视线，试图看清眼前这张完美的、非人般的面容。
曦熙背后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灾难余烬，而他周身，却仿佛自带一圈柔和的、令人想要靠近的冷光。
是幻觉吗？还是……真的？
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曦熙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极淡，极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却让他那张神性面容，瞬间染上了一丝近乎妖异的生动。
“抓紧了。”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然后，他手腕微微用力，竟是要将塔桉拉起来。
周围的骑士中有人下意识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曦熙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
他自己，用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将几乎虚脱的塔桉从地上半搀扶起来。
塔桉浑身剧痛，双腿发软，几乎完全依靠曦熙手臂的力量才没有重新倒下。
他比曦熙略高一点，此刻却虚弱得只能微微佝偻着，靠在曦熙身侧。
距离如此之近，他闻到了曦熙身上传来的味道——不是想象中圣洁的香气，而是一种极其清冽的、如同雪山巅峰空气般的冷冽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古老羊皮纸或某种金属的味道。
与他周遭的污秽、血腥、焦臭格格不入。
这味道，连同手臂传来的、隔着衣料也清晰可辨的、稳定而有力的支撑感，以及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沐浴在光晕中的侧脸……
像一道真正的、劈开混沌黑暗的闪电，狠狠凿进了塔桉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是他……
真的是他……
白骑士曦熙……
传说中守护赛兰西亚的至高存在之一……
他来救我了……
这个认知，带着近乎狂暴的力量，冲刷掉了他最后一点神智。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极限终于到来，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吞噬了他的视线。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残存的最后感知，是曦熙微微侧头，对他投来的、一瞥。
紫罗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似乎包容了世间一切。
然后，他听见曦熙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找到了有趣玩具般的、极淡的兴味：
“带他回去。”
“回安全屋。”
塔桉彻底沉入黑暗。但他紧握着断裂图腾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半分。
昏迷中，他的世界不再有废墟、死亡和绝望。
只有一片纯粹的、温暖的、令人想要沉溺其中的光。
而曦熙，保持着半搀扶塔桉的姿势，任由昏迷的青年将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纯白的骑士装因此沾染了尘土与血污。
他并未在意。
他微微抬眼，再次扫过这片灰烬区，紫眸中映出断壁残垣和蝼蚁般的人群。
好了，今天的“救世”表演，收获了一个不错的样本。
安全屋的新观察对象。
他示意旁边的骑士接过昏迷的塔桉，小心安置。自己则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是无数道更加灼热、更加复杂的目光。羡慕、渴望、祈求……如同实质，几乎要将他纯白的背影点燃。
曦熙恍若未觉。
他只是在想，这个黑发褐眼的青年，在“安全屋”那看似温暖平静的环境里，能坚持多久？
他眼中那点因“被拯救”而燃起的光，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熄灭，或者……扭曲成更有趣的模样？
他有些期待了。
毕竟，漫长的生命里，总需要一些新鲜的、可控的变量，来点缀这无趣的永恒。
风再次吹过，扬起他银白的发丝和纯白的披风。
他走在废墟之上，步伐从容，仿佛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走回他那位于云端之上、隔绝尘世的塔楼。
走回他精心打造的，观察人性的——
安全屋。
而昏迷的塔桉，在骑士的背负下，被带离了这片灰烬之地。
他手中那块断裂的图腾，在曦熙的默许下，也一同被带了回去。
没人知道，这块石头，连同那个名叫塔桉的青年眼中熄灭又重燃的光，将会在看似坚不可摧的骑士阶级高塔上，敲下怎样细微的、却注定蔓延的第一道裂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