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安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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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安全，不过是饲养箱内温度适宜的假象。
塞巴斯蒂安带来的那点小插曲，如同丢入深潭的石子，在曦熙无波的紫眸中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芬恩又坐了片刻，谈论了些骑士团的日常事务，便识趣地告退了。
露台上重归宁静，只剩下微风拂过花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结界运转时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曦熙并未立刻离开。
他独自在躺椅上又坐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晶杯光滑的杯壁，紫眸望着天际线处“熔炉区”方向那隐约扭曲的光晕。
黑骑士魇烛近期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难以预测。
那家伙红瞳深处翻涌的东西，连他都偶尔会感到一丝本能的警惕。
不过，这些宏观层面的博弈，自有其运转的轨道。
眼下，他更感兴趣的，是微观层面那个新加入的变量。
编号17，塔桉。
想到那个黑发青年躲在矮篱后，自以为隐蔽地窥视，那双深褐色眼睛里交织的仰慕、激动、惶恐与渴望，曦熙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像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充满了不安与热切，急于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是时候，让他接触一下“同类”了。
只有在群体中，个体的特质才会更鲜明，反应才会更……有趣。
他放下空杯，起身。
纯白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该去书房更新一下观察记录了。
顺便，给安全屋的日常，增加一点新的“观察参数”。
——
塔桉自那天从小花园回来后，心绪就难以平复。
曦熙对待塞巴斯蒂安的态度，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原本纯粹感恩的依赖里。
他反复咀嚼着“蝼蚁”和“有用”这两个词，一种混合着卑微与急迫的焦虑日夜灼烧着他。
他更频繁地对着传音石说话，从最初结结巴巴的问候和自我汇报，到后来尝试描述自己身体恢复的情况，表达想要做点事情的愿望。
传音石从未给予回应，但那淡紫色的微光似乎会在他说话时稍稍明亮一丝，这让他觉得曦熙大人是在“听”的。
终于，在他进入安全屋的第十天，转机出现了。
上午，侍从送来早餐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告知：“塔桉先生，午餐后，您可以到一楼东侧的公共阅览室自由活动。那里有一些书籍，也可能遇到其他……住客。”
住客？其他像他一样被曦熙大人收留的人？
塔桉的心猛地一跳。
既有些期待——他终于可以见到“同类”，或许能了解更多关于这里、关于曦熙大人的事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新来的？
午餐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时间一到，他便迫不及待地整理好自己——尽管只有简单的灰衣灰裤，他也尽可能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走向那扇第一次在非用餐时间为他敞开的墙壁门。
门外，艾布特已经等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温和而谨慎的表情。
“请跟我来，塔桉先生。”
他们沿着与上次不同的走廊下行。
塔桉注意到，有些走廊的墙壁上会出现一些奇特的纹路，微微发光，仿佛活物在缓慢脉动。
空气里的那种清冷洁净感始终如一，但越往下走，似乎隐隐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书卷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
公共阅览室位于一楼东翼，是一间颇为宽敞的房间。
两面墙是高大的书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卷轴，从材质看就价值不菲。
另两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依旧是那片精心打理、美得不真实的花园。
房间中央散布着几张舒适的软椅和小桌，角落里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饮品台，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瓷壶和杯子。
已经有两个人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软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他有着浅棕色的短发，面容斯文，戴着一副细框水晶眼镜，正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他穿着和塔桉类似的灰色衣裤，但质地似乎更好一些，熨烫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给人一种沉静、内敛，甚至有些过于安静的感觉。
另一张靠近书架的小桌旁，则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的青年，大概二十出头。
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碧绿的眼睛透着不安分的好奇，正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在期待什么。
他的衣着也是灰色，但袖口随意地挽起，领口松开，显得有些散漫。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抬起了头。
戴眼镜的男子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塔桉，微微点头示意，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金发青年则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嘿！新面孔！你就是艾布特说的那个新人？从灰烬区来的？”
他的热情让塔桉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的。我叫塔桉。”
“我是瑞恩！”金发青年几步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塔桉，碧绿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灰烬区啊……听说这次‘暗蚀’余波挺厉害的？你能被曦熙大人亲自带回来，运气可真不错！”他的语气里，似乎混合着羡慕和一丝别的什么。
“这位是伊桑。”瑞恩指了指窗边的眼镜男子。伊桑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无波：“你好。”然后便没了下文。
瑞恩似乎习惯了伊桑的冷淡，拉着塔桉走向饮品台：“别管他，他就那样，书呆子一个。来来，尝尝这个，曦熙大人这里提供的花茶，外面可喝不到。”他熟门熟路地倒了两杯浅金色的茶水，递给塔桉一杯。
塔桉道谢接过，温热的杯壁让他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小心地啜了一口，一股温润甘醇、带着复杂花香的液体滑入喉咙，确实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
“怎么样，不错吧？”瑞恩自己也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说说，曦熙大人带你回来的时候，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嗯……神圣？威严？”
塔桉被他问得一愣，眼前立刻浮现出废墟之上，那道逆光而来的纯白身影，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他脸颊微热，点了点头：“是……曦熙大人，像光一样。”
“光？”瑞恩咀嚼着这个词，表情有些微妙，“是啊，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他确实是光。”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华丽舒适的阅览室，语气里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把我们从各种各样的‘地狱’里捞出来，放在这个……完美的安全屋里。”
塔桉听出了他话里似乎有别样的情绪，忍不住问：“瑞恩，你也是被曦熙大人救回来的吗？还有伊桑先生？”
“救？”瑞恩挑了挑眉，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我嘛，算是吧。我家原本在‘琉璃区’，做点小生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家破人亡，自己被扔进了黑水巷等死。是曦熙大人路过，‘顺手’把我捡了回来。至于伊桑……”他瞥了一眼那个依旧沉浸书中的安静身影，“他以前好像是个学者，研究什么古代禁忌知识的，被执裁庭盯上了，也是曦熙大人‘庇护’了他。”
“至于这里其他人……”瑞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艾布特你见过了，老好人一个，以前是个小管事，家人都死在一次矿区塌方里，他自己也残了，被曦熙大人带回来打理杂务。还有住在西侧的几个，有的是生了怪病被遗弃的，有的是得罪了城主被追杀的……总之，都是些在‘外面’活不下去，或者不该活下去的人。”
塔桉听得心中震动。原来安全屋里的人，都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同时，他也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曦熙的“伟大”——他拯救了这些被世界抛弃的人，给了他们新生。
“曦熙大人……他真好。”塔桉由衷地说，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瑞恩看着他，碧绿的眸子闪了闪，忽然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说道：“好？当然好。供我们吃，供我们住，保护我们安全。但是塔桉，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曦熙大人为什么要收留我们这些人？”瑞恩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哑，“我们对他有什么用？骑士大人日理万机，为什么会花费精力和资源，养着我们这些……废人？”
塔桉被问住了。这正是他这些天来焦虑的核心。他张了张嘴，想说“或许大人只是仁慈”，但想到曦熙对塞巴斯蒂安说的“有用”，又咽了回去。
“而且，”瑞恩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奢华陈设，落在那永远宁静美丽的花园窗外，“你难道没发现吗？这里太安静了，太完美了。没有争吵，没有危险，甚至……没有未来。我们就像被养在精美笼子里的鸟，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天空。”
伊桑不知何时合上了书，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们这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瑞恩，你的话太多了。”
瑞恩缩了缩脖子，似乎对伊桑有些忌惮，但脸上那点不甘心的兴奋还没褪去：“我说的是事实嘛！伊桑，你就不想知道，曦熙大人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观察什么？”
观察？
这个词像一道冰线，倏地划过塔桉的心头。他想起曦熙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紫眸。难道……
就在这时——
阅览室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股清冽冰冷的、如同雪松混合着古老羊皮纸的气息，悄然弥漫进来，瞬间压过了室内的茶香与书卷气。
房间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瑞恩脸上的兴奋和试探瞬间冻结，变成了混杂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僵硬笑容。伊桑放下书，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微微低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塔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然后疯狂擂动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看向门口。
曦熙站在那儿。
他没有穿常服，也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简洁的深紫色丝绒长袍，腰间松松系着银色绦带。银白的长发未束，如水银泻地般披散着，衬得那身深紫愈发幽暗神秘。他手里拿着一卷看起来相当古旧的羊皮纸，神情平淡，紫眸缓缓扫过室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伊桑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向瑞恩。瑞恩立刻挺直了背，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却也更加僵硬。
最后，那目光落到了塔桉脸上。
塔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双紫眸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比在阳光下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捉摸。没有责备，没有询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最新状态。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曦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
瑞恩抢着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是的，曦熙大人！我们在欢迎塔桉，让他熟悉一下环境！”
曦熙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塔桉身上。“塔桉。”他叫他的名字，语调平稳，“身体恢复得如何？”
塔桉喉咙发干，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回、回禀大人，已经好多了！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嗯。”曦熙淡淡应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房间中央。他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整个阅览室的空间都仿佛以他为中心收缩了。“适应这里的生活吗？有没有什么……不习惯，或者……疑问？”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紫眸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了刚才瑞恩和塔桉低声交谈的角落。
塔桉的心跳得更快了。疑问？刚才瑞恩那些话瞬间涌上心头，但他对上曦熙那双平静得近乎虚无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怎么能质疑？怎么能有疑问？曦熙大人救了他，给了他一切！
“没有！大人！这里一切都很好！”他几乎是急切地回答道，深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诚恳与……一丝急于表忠心的慌乱，“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的大恩。”
曦熙看着他急于剖白的样子，紫眸深处那点冰冷的兴味似乎浓了一线。他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
“报答？”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觉得这个词很有趣的意味。“不必急于一时。”
他走到塔桉面前，距离近到塔桉能再次清晰地闻到那股清冽冰冷的气息，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以及那完美下颌线的一丝弧度。
“你的价值，不在急于证明。”曦熙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传入塔桉耳中，带着一种近乎……诱导般的平稳，“在于你本身的存在，以及……未来的可能性。”
他抬起手，并非触碰塔桉，而是轻轻拂过旁边书架上的一本厚重典籍的烫金书脊。指尖划过那些凹凸的文字。
“安全屋的存在，就是给你们时间，去找到自己新的‘位置’。”他收回手，紫眸重新看向塔桉，那里面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类似于“期待”的神色？
“所以，不必焦虑，塔桉。”
“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你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塔桉骤然亮起、混杂着感动与更加坚定神采的眼睛，转向伊桑，将手中的羊皮纸卷递了过去。
“伊桑，这是从‘禁库’调出的《上古星象与能量节点推演》残卷副本。你之前提过需要参考。注意，不可外泄，阅后归还。”
伊桑双手接过，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克制的激动和郑重：“是，大人。非常感谢。”
曦熙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瑞恩，没再说什么，转身，深紫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无声地离开了阅览室。
门轻轻合拢。
那股迫人的、清冷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瑞恩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碧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后怕：“吓死我了……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伊桑已经坐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羊皮纸，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完全沉浸到了知识的海洋里，对刚才的一切置若罔闻。
只有塔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曦熙大人刚才的话，如同最有效的安抚剂，瞬间抚平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焦虑和惶恐。
“你的价值，不在急于证明。”
“在于你本身的存在，以及……未来的可能性。”
“你有的是时间。”
大人说，他不必急。大人看到了他的“存在”，甚至还提到了“未来的可能性”！大人对他有期待！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所有的怀疑，所有因瑞恩话语而产生的不安，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更加汹涌澎湃的感激，和一种被“认可”后的、近乎虔诚的归属感。
他看向瑞恩，深褐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坚定而纯粹的光芒：“瑞恩，我想你说得不对。”
瑞恩一愣：“啊？”
“曦熙大人收留我们，或许并不需要立刻看到‘用处’。”塔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他给了我们安全，给了我们时间，让我们有机会去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就是最大的仁慈。我们不该质疑，只需要感恩，然后……努力不辜负这份期待。”
瑞恩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碧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低声道：“……是吗？也许吧。”
他转过身，走向窗边，看着外面永远宁静美丽的花园，不再说话。
塔桉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定。他拿起刚才没喝完的花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真实的暖意。
他安全了。
他有了时间。
他要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辜负曦熙大人的期待。
而此刻，已经回到上层书房、站在那面可以单向俯瞰整个阅览室乃至部分公共区域的水晶墙前的曦熙，指尖正轻轻拂过墙上映出的、塔桉那张充满信念与感激的脸庞虚影。
紫眸之中，一片冰封的平静。
价值？
存在？
可能性？
不过是为了让观察样本保持更鲜活的状态，维持更持久的依赖性，所投放的……
最基础的饵料罢了。
编号17，第一阶段心理引导：完成。
依赖度与服从度，显著提升。
对‘安全屋’本质的认知，成功混淆并导向正面解释。
他转身走向书桌，翻开那本观察记录。
在塔桉的名字下，添上新的注解：
【接触初期同类样本（编号12-瑞恩，编号05-伊桑）后，表现出预期内的社交尝试与信息获取欲望。对瑞恩的试探性言论产生短暂动摇，但经简单正向引导后，迅速回归深度依赖状态，并自发进行合理化解释。信念加固效果良好。】
【建议：适度增加与其他样本的接触，观察群体互动中的角色定位演变。可考虑在下一阶段，引入轻微的不确定性或‘考验’，观察其忠诚度与应变能力。】
写完后，他合上记录本。
窗外，暮色开始降临，为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园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安全屋里，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祥和。
一切，都在既定的观察轨道上，平稳运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