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第九十九章 细雨蒙蒙 ...
-
澄澈如水的青色剑光划过天空。
乌云之下，冷雨乱飞，闷雷震响。
他没有力气飞在云层上，来躲避这场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衣服被淋湿，柔软的面料贴在身上，仿佛有无形的寒针轻轻刺着。
江与珩目视前方，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晃神间，剑光弱了下来，整个人猛地向下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令他吃了一惊，连忙运诀平衡，但重伤未愈，他还是一路摔下来。
头晕目眩，耳边一阵嗡鸣。
江与珩缓了好久才睁开眼，发现自己摔在了一座青山的山道上。
雨打绿叶，幽幽山林。
肺腑灼痛，江与珩咳了几下，口中溅出血点，落在湿地上，很快被雨水无情抹去。
他强撑着起身，知道自己必须运功调息，四处观望，看见一棵枝叶如盖的古树，看上去有百年根基了，在雨中撑开一片相对干燥的天地。
江与珩走到树下盘腿而坐，吃了疗伤的丹药，开始潜运灵力，调息养伤。
冷雨潇潇，又起了一阵风，雨声更急，淋湿的树叶哗哗响动，更添几分凄凉。
稳住了伤势，江与珩睁开眼，静静地靠在树上。
回春丹的后遗症，再加上毒王那一掌，如今诸般伤势一齐发作，来势汹汹。莫说是御剑了，他连传音都做不到。
强撑到此，不过是想远离她，哪怕只有几里的距离。
方鸿雁那个疯子说得对，他早该看透的，早该远离的，现在好了，真是痛得他不堪忍受。
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听着雨声，难以名状的孤独和阴暗情绪简直遏制不住。
她毫不犹豫保护虞天霖的身影，在雨中忧伤看着他的眼睛，以及那一声“你要去哪儿？”，不停在脑海中回放。
一想到他居然笃定她会来救自己，江与珩就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她跑去救虞天霖的身影，如同一记响亮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自以为是！
寒意入侵肌理，他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冷意，渐渐地血液似乎都流动缓慢，一点点冷了。
江与珩浑身湿透坐在树下，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脸色更是苍白如雪，好似一抹幽魂。
好冷。
意识渐渐沉坠，他慢慢合上眼，只是想闭目稍歇，可他心力交瘁，又身受重伤，就这样睡了过去。
风声急切，雨势更甚。
朦朦胧胧中，甚至感受到狂乱的雨点打在他身上，可身体沉重，他醒不过来。
忽然，这阵动静消失了，但风声依旧，只是冷雨似乎被什么挡住，吹不进来。
在这山林之中，风声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似有似无。一道温柔而专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目光久久不离。
江与珩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是因为伤痛，还是因为什么？
＊＊＊
雨势渐收，林中只闻细微的雨水滴落声，幽幽回荡。
江与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湿漉漉的森林，忽然他想起了那虚幻梦境中的叹息，几乎一声‘沈唤星’就要喊出，但他生生止住。
周围没有人，甚至连妖兽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被洗得更加青翠的树木，轻纱般的水雾，还有自己身后这棵古树。
一颗心，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又似有火焰在伤口灼烧，紧接着腾起一股自厌之情。
江与珩站起身，要离开这个地方，目光一瞥，地面上躺着几颗红艳艳的果子，表皮晶莹，流动着一层光晕，他猛地一震，顿时僵住。
这时，一阵风吹过，古树摇曳。
又一颗红果子掉下来。
沸腾的血又冷下去，江与珩抬头仰望这颗树，浓密青叶间，果然有几抹朱红点缀。
刚才没有仔细看，原来是棵若木，此树结出的果实正好能治愈内伤。大约是因为生在这孤山之中，没人发现吧。
江与珩将几颗红果子捡起，擦干净了吃下。
他暂时无法御剑，只能步行在山中。刚下了一场雨，山道格外泥泞湿滑。
没走多久，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这座山他没有来过，又不能居高看地形，足足绕了半个时辰都没出去。
江与珩没什么耐心，撑扶在石壁上，满脸阴郁，恨不得将眼前这些树木全给劈干净，好宽出一条清晰的大道给自己。
正胡思乱想时，他听见一阵呦鸣声。
抬眼一看，居然有一头毛色漂亮的梅花鹿站在小丘上，瞳色清澈，正静静地望着他。
它冲他叫了几声，然后扬了扬头，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
江与珩立刻明白了这头灵兽的意思，略一迟疑，跟在它身后。这头鹿带领他走了一条平坦的山路，似乎是刚刚开出的道。
没过多久，他来到了山脚。
梅花鹿低低叫了一声，江与珩道：“多谢。”
它回应了一声，踏着四肢钻入林中，迅捷轻盈如精灵，很快不见了。
山中灵兽为凡人引路是常事，江与珩没有放在心上。
他顺着方向一直走，渐渐来到一条小路上，地面上脚印、车辙印交错混杂。又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吆喝声，一名身披蓑衣的老农牵着一头黄牛慢悠悠路过，牛儿看见路边鲜嫩的青草，不肯走了，低下头开始吃。
老农不好催促，摸了摸它的头，陪伴它。
江与珩见此，心想附近说不定有村落。
果然走了一盏茶功夫，便看见了草屋泥墙的轮廓，几名农人行走活动着。
江与珩体力不支，眼前阵阵发黑，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到一家茅草屋前。
这一家单有一名老者，一身粗布衣裳，穿着草鞋，正在整理农具，突然见到一名高大俊美的少年郎走进来，原地愣了一下。
江与珩刚说了四个字：“抱歉，能否……”
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沉重的身体，仿佛坠入无边的黑水之中。
他睁不开眼，但能感受到有一束光照进了幽冷阴暗的水底，眼皮上似乎有两道人影晃动。
过了很久，这光越来越大，将水变得温热，他的身体也变得放松。然后，水面破入一只手，将他捞了上来。
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结着蜘蛛网的屋脊。
江与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周围安安静静，但隐隐能听见农人的交谈声。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他的身上，光影中，飞舞着尘粒。
江与珩坐起身来，发现身上衣服都换过了，穿着干净的粗布衣，不禁眉头紧蹙，他一向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更别提这种私密事了。但已经这样了，纠结无用。
而且，他发现另一件奇异事。
原本灼烧胸口的疼痛消散大半，连喉咙里那股血腥味都没了，身子也不再发颤。
是若木的果子起了作用吗？
江与珩运转灵力，发现流转畅通，不像之前那样凝滞，只要稍动一下，就疼得冷汗直冒。
这时屋外走进来一名老者，一身麻布衣裳，打着几个补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乌黑药汁，脸上皱纹条条道道，挂着慈蔼的笑容。
“侠士，你醒了？这样就放心了，你都昏迷两天了。”
江与珩心中一惊，他昏迷了两天？
老者看着他的表情，温和说：“你受的伤极重，昏迷两天算是好的了，虽然得了救治，但也要静心修养。来，把这个喝了吧。”
瓷碗颜色和润，墨玉一般的药汁微微晃动，气味又涩又苦。
“这是什么？”
老者笑道：“村中有位女大夫，昔年曾是修仙的，得了一位医仙真传，这药是她精心配的，药材也十分珍贵，你喝下之后，对身体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江与珩本来有几分警惕，但老者面貌和善，甚至救了自己，倒显得他小人之心了。
于是接过碗喝了，老者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黄油纸，打开后里面裹着几颗饴糖，递给江与珩。
江与珩：“……多谢，我不用。”
“老朽都拿出来了，也不好塞回去，侠士吃了吧。我孙子吃了剩下的，他年纪小，不能吃多，放在我身上，白让他眼馋。”
江与珩伸手接过，这才发现琥珀色的糖块上刻着虎头花纹，微微一愣。
这是锦味堂特有的纹制，刻画的是十二生肖。
他还陪她去买过。
那个时候，沈唤星说她要去见的朋友爱吃牛乳菱粉香糕，他想着锦味堂做的一绝，就带她去了。就算只在冬季做，以他的身份吩咐一声就行。
摆在堂内的各色甜品果子琳琅满目，颜色不一。沈唤星说自己以前都没吃过，就各种买了一点。他是不喜欢吃，但被她喂了一颗。
江与珩回神，囫囵吃了糖，还没尝出甜味就咽下去。他从床上起身，左右逡巡，“劳烦您，我的衣服在何处？”
老者去了隔壁房间拿来，已经被烘干。江与珩换上后，掏出两锭金子放在桌上，说：“多谢您的照料，这些权作谢礼。”又掏出一锭说：“这一锭，劳烦您交给那位女大夫。告辞。”
说罢，他转身要出门。
老者连忙拦住他，道：“侠士，那女大夫说了，你的伤很重，要我务必留你多多休息。”
江与珩面色平静，“不必，我已经好多了。”
老者为难道：“你跌进来时，脸色白得吓人，这才躺多久，肯定没好透。我家里虽穷，但空余房间还是有的，你尽管放心养着。”
江与珩道：“我已经没事了，多谢您的厚意，继续住下去实在叨扰。”
老者还要说什么，江与珩淡淡一颔首，侧身走了出去。
他果然好了很多，步子一迈，很快走远了。
老者就算再追，也追不上了，不由得倚门一叹。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