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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油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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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海城总被黏腻的湿热包裹,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膜,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三点,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毫无预兆地砸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地面上,瞬间将空气里的燥热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沁人的凉意。
风卷着雨丝穿过机场到达大厅的通风口,带来潮湿的气息,让不少穿着短袖的旅客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宋镜年站在大厅西侧的玻璃幕墙前,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冲锋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的拉链头,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慰藉。
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精准地落在远处缓缓降落的航班上——那是凌墨郁乘坐的航班,王守博特意发来了航班号,怕他记错或是迟到。
他今年十七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下颌线清晰利落,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冷冽如冰,像是能穿透眼前的雨幕,看到事物的本质。
机场里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有人在焦急地寻找接机的人,有人在大声打着电话,还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脚步声、说话声、行李箱滚轮的滚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热闹的画面。可宋镜年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王守博的消息,字体很大,带着明显的叮嘱意味:“人快到了,凌家二少爷凌墨郁,记得客气点!别又摆你那副生人勿近的脸,人家凌家在海城的地位你知道,给我个面子,别搞僵了。”末尾还加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像是怕他不当回事。
宋镜年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没有回复。
他在海城市局挂了半年“特聘顾问”的名头,这事在警局内部不算秘密,但也没多少人敢议论。毕竟,他不是靠关系走后门进来的,而是凭真本事——去年那起轰动全市的“图书馆密室杀人案”,警方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是当时还在读高一的宋镜年,凭借现场遗留的一枚不起眼的书签、书架上书籍的摆放顺序,以及嫌疑人的微表情,精准锁定了真凶,还还原了作案手法。案子告破后,王守博像是捡到了宝,软磨硬泡了一个月,才把他从学校“挖”到警局,给了个特聘顾问的身份,让他在不影响学业的前提下,协助警方处理一些棘手的案子。
警局里的老刑警们,一开始还对这个毛头小子不服气,觉得他年纪太小,没什么经验。
可几次合作下来,宋镜年展现出的敏锐洞察力、超强的逻辑推理能力,以及对犯罪心理学的独到见解,彻底征服了众人。现在警局里没人敢对他指手画脚,连一些资历深厚的老刑警遇到难题,都会主动来问他的意见。
可一提到“凌家”,连一向护着他的王守博,都要反复叮嘱他客气点。
凌氏集团在海城的影响力,几乎渗透到了各个角落。地产、科技、物流、金融,凌家涉足的产业几乎垄断了半个城市的经济命脉,说是海城的“隐形霸主”也不为过。
而凌墨郁,是凌家最受宠的二少爷。
据说他从小就天资聪颖,中学时就被送到国外读书,学的是犯罪心理学,还曾利用课余时间,帮当地警局破过两起小有名气的案子,算是小范围里的“天才”。
这次“校园艺术品失窃案”闹得太大,市重点高中的镇校之宝——一幅民国时期著名画家的油画被盗,那幅画不仅艺术价值极高,还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是校方的骄傲。
案子发生后,校方高层频频向警局施压,失窃画作的捐赠者家属也闹到了警局,要求尽快破案,找回画作。王守博无耐之下,向凌家求助,希望借助凌家的资源和影响力,尽快找到线索。
而凌墨郁,就是凌父特意安排回来“历练”的,既为了帮警方破案,也为了让他多接触国内的人脉,为日后接手家族产业做铺垫。
宋镜年对这些背景纠葛没什么兴趣,他只关心案子本身。
在他看来,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有多大的来头,查案都得靠线索和逻辑,而不是家世和资源。
“宋镜年?”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张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种天生的优越感,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宋镜年缓缓转过身,撞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那双眼眸明亮有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可眼底深处却没什么温度,像是覆盖着一层薄冰。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休闲西装,材质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内搭一件黑色印花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手里拖着一个银色的定制款行李箱,滚轮滚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手腕上戴着一块限量款的机械表,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定型,显得利落又有型,连淋了点雨的发梢都透着精心收拾过的痕迹,丝毫不见狼狈。
眼前的人,与宋镜年身上洗得发白的冲锋衣、简单的黑色牛仔裤比起来,简直像是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精致奢华,一个简约朴素;一个张扬耀眼,一个低调内敛。
凌墨郁的目光在宋镜年脸上停留了足足两秒,从他冷冽的眉眼,到他紧抿的嘴唇,再到他无意识摩挲着拉链头的手指,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眼前这张脸,褪去了童年的稚嫩,轮廓变得冷硬锋利,身高也窜高了不少,可那双眼眸里藏不住的倔强,指尖反复摩挲拉链的小动作,还有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都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凌墨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镜年,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切的探究,少了些刻意伪装的张扬。那时候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土,却有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像藏着星星。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跟着哥哥凌墨潭转学暂读,路过老巷子时看到了那一幕,一时兴起出手帮了忙。没想到后来那小男孩竟会偷偷在巷口等他,把攒了很久的水果糖塞给他,说“谢谢你帮我”。
他们就这样偷偷玩了一个月,他每天找各种借口溜出学校,去老巷子和他碰面,听他说学校里的事,看他在地上画乱七八糟的画。
可就在他以为能一直这样相处下去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却突然变了脸色,浑身是伤地告诉他“以后别来找我了”,之后就再也没在老巷子里出现过。
七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只相处了一个月的小男孩,可再次看到宋镜年,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却突然鲜活起来,像被雨水打湿的宣纸,晕开了模糊的痕迹。
“我是凌墨郁。”凌墨郁伸出手在,“王局长说你会来接我。”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宋镜年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顿了顿,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如雨后的空气:“车在外面。”
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眼前这个人,身上的张扬和优越感让他有些不适。
凌墨郁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心里那点期待也随之冷却了几分。
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脸上却依旧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飘过来,混着雨后的湿润气息,萦绕在宋镜年鼻尖。
“听说你是警局最年轻的顾问?十七岁?”凌墨郁的语气带着点探究,还有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视——他想看看,这个可能是“那个人”的少年,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被激怒后只会抿着嘴瞪人,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怯意。
宋镜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眉头微蹙,目光彻底冷了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语气里的审视和轻视,这让他很不舒服。
“凌少爷要是想查我的背景,不如先关心下案子。”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油画被盗已经三天了,再拖下去,可能就被带出海城了。”
没有预想中的愠怒,只有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回应。
凌墨郁挑了挑眉,心里的好奇更甚。他收回探究的目光,拍了拍身侧的行李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张扬:“急什么?我已经让凌氏的安保团队查了机场和高速的监控,所有可疑车辆都标记好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点开一个文档,递到宋镜年面前,“另外,我还联系了市内所有的拍卖行和古董店,只要那幅画敢露面,立刻就能查到线索。你看,这是初步的排查名单,大概五十多个人,都是近期有过可疑行为、或者有机会接触到画作的人,接下来只要逐一核实就行。”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人名、身份信息、联系方式和可疑行为备注,显然是动用了不少资源才整理出来的,信息详尽得惊人。
宋镜年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名字和信息,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伸手将手机推了回去,转身就往出口走:“车在负一楼,先去学校。”
凌墨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好像自己花费大量资源整理出来的名单,根本不值一提。凌墨郁皱了皱眉,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不看?这些信息可是凌氏动用了不少人脉和资源才拿到的,比警局的数据库还全,你就这么不当回事?”
“凌氏的资源再全,也不如案发现场的线索有用。”宋镜年脚步没停,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和雨声传过来,清晰地落在凌墨郁耳中,“监控只能看到表面,案发现场的细节才是关键。比如凶手是怎么进入画室的,有没有留下指纹或毛发,油画的包装方式是什么,离开时走的是哪条路线——这些,凌少爷的安保团队查不到。”
凌墨郁的脸色沉了沉。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小心翼翼,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捧着、顺着,还从来没人敢这么直接地反驳他,甚至否定他的付出。可看着宋镜年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他莫名地想起小时候,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会梗着脖子说“我没错”,固执得让人无可奈何。
“你觉得我的方法没用?”凌墨郁加快脚步,追上宋镜年,并肩往前走,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火气,“宋顾问,我知道你破过个案子,有点名气,但也别太自负。这不是什么复杂的密室杀人案,只是一起艺术品失窃案,凶手大概率是为了钱,盯紧流通渠道才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难道不是吗?”
宋镜年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看向凌墨郁:“如果凶手不是为了钱呢?”
“不是为了钱?”凌墨郁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低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轻视又多了几分,“那他偷一幅民国油画干什么?留着自己欣赏?还是说,你觉得他有什么特殊的收藏癖好?”
“有可能。”宋镜年面无表情地点头,丝毫不受他语气的影响,“市重点高中的画室里,除了那幅民国油画,还有不少现代画家的作品,其中不乏价值比那幅民国油画高得多的精品。凶手偏偏偷了那幅,说明他可能对那幅画有特殊的感情,或者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不是单纯为了钱财。”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案宗里的记录,画室的窗户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门锁也完好无损,没有被暴力破解的划痕。这说明凶手要么有画室的钥匙,要么是熟人作案,对画室的环境和安保情况非常熟悉。凌少爷的监控排查,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凌墨郁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之前确实没注意到“熟人作案”这个可能性,一门心思放在了外部流通渠道上,觉得只要盯紧那些可能收购、转卖画作的人,就能找到线索。现在被宋镜年一点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思路确实有些局限了。
“你怎么知道窗户和门锁没问题?”凌墨郁追问,语气里的轻视少了些,多了几分认真。他能听出来,宋镜年不是在信口开河,而是真的研究过案宗。
“王局长给我的案宗里有现场照片和详细记录。”宋镜年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画室的平面图,窗户和门锁的位置都用红色的笔做了标记,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看,窗户的插销是从里面插上的,插销上没有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迹,也没有被撬动的划痕;门锁是老式的铜锁,钥匙孔里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工具撬动的痕迹,说明凶手不是强行进入的。”
凌墨郁凑过去看笔记本。本子是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字迹工整细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除了画室的平面图,还有不少关于案发现场的分析和猜测,比如“窗户下方的花坛有被踩踏的痕迹,但泥土新鲜,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画室角落的垃圾桶里有一张被撕碎的画纸,上面有红色颜料,和民国油画的底色相似”“画架上有几支画笔的笔尖有磨损,像是近期被频繁使用过”。
这些细致入微的观察和分析,让凌墨郁心里对宋镜年的看法悄然改变。他原本以为,宋镜年能破了图书馆的案子,多少有点运气成分,可现在看来,这份天赋和认真,确实不是浪得虚名。而且,这工整的字迹,和记忆里那个小男孩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的便签,莫名地重合在一起,让他心里那点“认错人”的疑虑,又淡了几分。
“走吧。”宋镜年合上笔记本,重新背上背包,转身往电梯口走去,“去学校看看,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这次,凌墨郁没有再反驳,默默跟在宋镜年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宋镜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凌墨郁身上的雪松香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莫名地并不违和。雨还在下,电梯下降时,能听到外面隐约的雨声,打在停车场的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两人之间没有说话,却莫名地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多了一种微妙的平静。
电梯到达负一楼,门缓缓打开,一股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宋镜年率先走了出去,熟门熟路地往停车场的某个区域走去。凌墨郁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这个略显陈旧的停车场,地面上有不少水渍,灯光也有些昏暗,和他平时接触的高档停车场截然不同。
宋镜年停在一辆黑色的大众朗逸前,车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车身有几处细小的划痕,轮毂也有些磨损,显然是辆用过很久的公车。他打开后备箱,回头看向凌墨郁:“把箱子放进来吧。”
凌墨郁看着那辆不起眼的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价值不菲的定制行李箱,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他从小到大坐的不是豪车就是私人飞机,还是第一次坐这种普通的家用公车,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应。
“凌少爷坐不惯这种车?”宋镜年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随口问了一句。
凌墨郁坐进副驾驶,调整了一下座椅,让自己更舒服些,语气平淡地说:“还好,只是没想到警局的顾问会开这种车。”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宋镜年握着方向盘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和小时候那个总是脏兮兮、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却会小心翼翼地把糖剥好递给他的小手,完全不同,又处处相似。
“公车,能开就行。”宋镜年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平稳的轰鸣声,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凌少爷要是觉得不舒服,下次可以自己开车过来。”
凌墨郁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海城模糊不清,街道两旁的树木和建筑飞快地往后退,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他忽然想起出发前父亲说的话:“墨郁,这次回海城不仅要好好历练,还要多跟警局的人打好关系,尤其是那个宋镜年。听说他很有天赋,脑子转得快,说不定以后能帮到你。”
当时他还不屑一顾,觉得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再厉害也有限,撑死了就是有点小聪明,现在看来,父亲的话或许没错。而且,这个宋镜年,太像那个只相处了一个月、却让他记了七年的小男孩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倔强,那种对自己认定之事的执着,简直如出一辙。
“宋镜年,”凌墨郁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你小时候,有没有在老巷子附近待过?就是城南那片,有很多老房子的地方。”
宋镜年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模糊破碎的片段——潮湿的青石板路,墙角蔓延的青苔,几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面前,恶意的嘲笑和推搡。还有一双温暖的手,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带着少年气的声音说“你们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甜得发腻,却在那个灰暗的下午,给了他一丝短暂的温暖。
那些记忆太遥远,太模糊,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人脸,记不清细节,只留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恐惧、羞耻和一丝早已被遗忘的温暖。他以为那些事早就被他抛在了脑后,可此刻被凌墨郁提起,那些情绪却突然翻涌上来,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宋镜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低声说:“忘了。”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茫然。
凌墨郁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他能感觉到宋镜年的情绪变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
这反应,不像完全忘了。
凌墨郁心里微微一动,或许他真的没认错人。只是那些记忆对宋镜年来说,可能并不美好,甚至是一种伤痛,所以他才选择刻意遗忘。
凌墨郁没有再追问,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点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引擎的轰鸣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单调却安稳的背景音。
宋镜年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老巷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让他有些心神不宁。他不明白凌墨郁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个地方,难道他们真的认识?可他对眼前这个穿着白色西装、张扬耀眼的凌家二少爷,没有任何印象。
车子平稳地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驶入市重点高中的校门。因为是周末,学校里没什么人,只有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口的保安看到宋镜年的车,熟练地抬了抬栏杆,笑着打了个招呼:“宋顾问,又来查案啊?”
“嗯,带个同事过来看看。”宋镜年点了点头,车子缓缓驶入校园,停在了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到了。”宋镜年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凌墨郁也跟着下车,抬头打量着眼前的教学楼。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建筑,墙面是淡淡的黄色,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透着一股复古的气息。教学楼前有一个小小的花坛,里面种着一些常见的绿植,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翠绿。
“画室在三楼。”宋镜年关上车门,背上背包,对凌墨郁说了一句,然后率先往教学楼走去。
凌墨郁跟在他身后,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脚步声在寂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两人走进教学楼,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在地面上投下诡异的影子。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刺鼻。
宋镜年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柱瞬间照亮了前方的路。“老教学楼,没装监控,只有校门口和操场有。”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道。
凌墨郁点点头,环顾着四周。楼道两旁的墙壁上贴着一些学生的画作和奖状,有些已经泛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楼梯扶手是木质的,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摸起来光滑温润。
“这里的安保措施这么差?”凌墨郁有些疑惑地问。既然是市重点高中,又是存放着珍贵油画的地方,安保怎么会这么松懈?
“画室里的画大多是学生的习作,之前没人觉得会有人来偷,也就没太在意。”宋镜年一边上楼,一边说,“那幅民国油画是上个月才捐赠过来的,校方还没来得及加装专门的安保设施,没想到就出事了。”
凌墨郁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有些沉闷。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三楼的画室门口。画室的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挂着一个简单的铜锁,锁芯上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和宋镜年之前说的一样。
宋镜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王守博特意给他的,方便他随时过来勘查现场。钥匙插进锁芯,轻轻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宋镜年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颜料味、松节油味和灰尘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拿着手电筒走了进去,凌墨郁紧随其后。
“我开下灯。”宋镜年说着,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电灯开关。
“啪”的一声,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画室,让里面的景象一目了然。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大约有四五十平米。房间里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画架,每张画架上都放着画板和一些未完成的习作。地上散落着一些颜料管、画笔和调色盘,还有几张被揉成一团的画纸。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画作,有水彩、油画、素描,大多是学生的作品,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而房间正中间的墙上,原本挂着那幅民国油画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框。空框是深色的木质框架,看起来很精致,周围的墙皮因为长时间挂着画,比其他地方要白一些,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印记,显得格外突兀。
凌墨郁的目光落在那个空框上,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想象到这幅画挂在这里时的样子,一定很引人注目。
“你看这里。”宋镜年蹲下身,手指指向画架旁边的地面,手电筒的光柱也随之移了过去。
凌墨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颜料,又像是某种污渍。“这是什么?”
“红色的颜料痕迹,和案宗里提到的垃圾桶里的画纸颜色一样。”宋镜年解释道,“案宗里说,画室角落的垃圾桶里有一张被撕碎的画纸,上面沾着红色颜料,和那幅民国油画的底色非常相似。我刚才在楼下就注意到,这里也有一点,应该是凶手不小心蹭到地上的。”
凌墨郁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颜料痕迹。痕迹已经完全干了,呈暗红色,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人用脚不小心踩过。“会不会是学生画画时不小心弄上去的?”
“可能性不大。”宋镜年摇了摇头,“这片颜料的位置就在空画框的正下方,而且根据案宗记录,案发后画室就被封锁了,没有学生进来过。而且你看,这颜料的质地和那幅民国油画的颜料很像,不是学生平时用的普通颜料。”
凌墨郁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还有这里。”宋镜年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推开了窗户。一股清新的冷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水的湿气,让画室里的颜料味淡了一些。他指着窗外下方的花坛,“我之前在案宗里看到照片,这里的泥土有被踩踏的痕迹。刚才在车里我没说,其实那些泥土里,还混着一点蓝色的颜料。”
凌墨郁走到窗户边,探头往下看。花坛里的泥土果然有被翻动和踩踏的痕迹,泥土湿漉漉的,颜色很深。他仔细看了看,果然在一片被踩实的泥土里,看到了一点淡淡的蓝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蓝色颜料?”凌墨郁疑惑地看向宋镜年,“那幅民国油画里没有蓝色啊,我看过照片,那幅画主要是暖色调,以红色、黄色和褐色为主。”
“对,所以这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宋镜年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要么是凶手身上沾了蓝色颜料,不小心蹭到了泥土里;要么是凶手在作案过程中,不小心打翻了装有蓝色颜料的容器,留下了痕迹。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凌墨郁认同地看着他,心里对宋镜年的认可又多了几分。他不得不承认,宋镜年的观察力确实敏锐,很多细节他都忽略了,而宋镜年却能精准地捕捉到。
“画框呢?能看看吗?”凌墨郁转头看向那个空画框,问道。
“可以。”宋镜年走到空画框前,仔细观察着画框的边缘,“画框上没有指纹,说明凶手戴了手套。但你看这里,画框的挂钩有点松动,像是被人用力扯过。”
凌墨郁也走了过去,凑近看了看画框的挂钩。那是一个简单的金属挂钩,固定在墙上,确实有些松动,轻轻一碰就会晃动。“会不会是取画的时候不小心弄松的?”
“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凶手故意的。”宋镜年摇摇头,语气严谨,“凶手可能想伪装成强行取画的样子,误导我们以为他是暴力闯入,从而掩盖他是熟人作案的真相。现在还不能确定,需要进一步查证。”
凌墨郁沉默了,他之前的思路确实太局限了,只想着外部渠道和监控排查,却忽略了案发现场这些重要的细节,更没想到“熟人作案”这个可能性。
“对了,案宗里说,画室的钥匙只有三把,分别在美术老师、班长和后勤主任手里。”宋镜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凌墨郁说,“这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核实过了吗?”
“美术老师案发当晚在外地出差,有酒店入住记录和航班信息,可以确认;后勤主任在家陪生病的母亲,邻居可以作证,也没问题;至于班长……”凌墨郁顿了顿,回忆着案宗里的内容,“班长说自己在家复习,准备期末考试,没有不在场证明。”
“班长叫什么名字?”宋镜年追问,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林舟。”凌墨郁回答道,“高二(3)班的学生,也是美术生,画得还不错,之前还拿过市里的美术比赛一等奖,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宋镜年在笔记本上写下“林舟”两个字,笔尖停顿了一下,抬头问道:“他和那幅民国油画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联系?比如对这幅画特别痴迷,或者之前有过相关的异常举动?”
“案宗里没提,可能需要进一步调查。”凌墨郁摇了摇头,“不过一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美术生,确实有嫌疑。尤其是他还能接触到画室的钥匙,作案条件很充分。”
“明天去学校找他聊聊。”宋镜年合上笔记本,语气笃定,“另外,还要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蓝色颜料,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案发前后和什么人见过面,有没有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
“好。”凌墨郁答应下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的调查计划。他发现,和宋镜年一起查案,虽然一开始有些争执和不快,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宋镜年的思路总能给他带来新的启发,让他看到一些自己忽略的东西。
两人在画室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仔细检查了每个角落。宋镜年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散落的颜料管到丢弃的画纸,再到墙壁上的划痕,都一一仔细查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凌墨郁也跟着他一起勘查,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看法,两人之间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之前的剑拔弩张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契的合作氛围。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雨也渐渐停了,两人才离开画室。
走出教学楼,夜色笼罩着整个校园,星星点点的灯光从远处的居民楼传来,显得格外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息,让人神清气爽。
“回去吧。”宋镜年拿出车钥匙,对凌墨郁说。
“嗯。”凌墨郁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驶离学校,往市区方向开去。车厢里依旧很安静,但这种安静不再是之前的疏离和尴尬,而是一种平和的默契。
凌墨郁转头看向宋镜年,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疏离。他忽然觉得,不管宋镜年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小男孩,和他一起查案的这段时光,或许会成为一段难忘的经历。
车子在市区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路灯的光线不断掠过两人的脸庞。
凌墨郁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次回海城,真的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