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菩萨肉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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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7日，上午10：00。
小满轩。
这是一座三进的老式宅院，门外不见招牌，只有两盏灯在暮色里泛着温润光泽。
余骨跟随徐主理人走进院子时，外面下起雨。
第一进是个小厅，迎客松盆景旁站着一个女人，她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妩媚柔和，眼角眉梢间满是风情摇曳，身穿温柔水粉色旗袍，领口别着珍珠玫瑰花团簇的胸针。
“徐主理人到了。”她微微欠身，声音柔和，“柯林教授刚来，他在前厅喝茶。”
徐主理人点头，他笑着说：“李甘，辛苦你了。”
女人温婉笑道：“能为各位领导服务是我的荣幸。”
徐主理人经过李甘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带着余骨穿过月洞门沿回廊往里走。等来到前厅后，余骨发现墙壁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镇海省美术协会会长柯林的手笔。
厅内的红木家具陈设整洁，柯林教授正端着青瓷杯品茶，他见徐主理人进来，放下杯子起身：“徐客，好久不见啊。”
“柯教授。”徐客伸手握住他的手，“我和宗主选人、钱院长刚通过电话，他们正在路上呢。”
余骨垂下眼睑，思索这一路上徐主理人没打过任何电话。
柯林笑着点头：“就是个普通聚会，何必搞得这么复杂，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余骨身上。
徐客主动介绍：“他是我们市财政事务办记录科的余科长。”
这是主动给他抬位的意思，毕竟总不能让一个小记录员跟着来大场合，也有点掉徐主理人的身份。
余骨自然接过话题，伸手：“柯教授您好，我叫余骨。”
柯林和蔼回握他的手：“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啊，这么年轻就当上科长。”
余骨笑道：“我是多亏徐主理人提携才走到今天。”
两人在柯林对面坐下，桌上的紫砂壶冒出缕缕白气，味道是金骏眉。李甘过来给他们添了两杯茶，随后便柔顺地退出去。
柯林：“晓光还好吧，现在国外可不太平。”
徐客：“昨天才通过电话，一切都好。我让她上完学就回来，省得每天让我和她妈提心吊胆的。”
柯林：“嗐，咱们做父母的就是要操心孩子的事儿，好在他们也都长大了。老徐啊，我听说你接手了青湖项目，真是让我眼馋。”
徐客：“要操心咯，你看我这些天为了这个项目哪有松快时候。”
两人聊了几句话便点到为止，毕竟真正的话事人还没来呢。
余骨作为一个听话的陪客全程默默听他们聊天，时不时会附和几声以表衬托徐主理人之意。
没过多久，陆续有人到了。
省司法研查院的主选人宗雨伯嗓门最大，一进来就笑着说：“老徐，今天我可要尝尝你藏的好酒。”
他来到前厅见人就笑，和蔼地与每个人握手，身后还跟着法务院的院长钱央。这人相对宗雨伯来说更为内敛，眉眼笼罩沉郁威严之态。
“宗主选人和钱院长远道而来，真是辛苦。”徐客笑容比刚才深了些。
宗雨伯笑道：“哪有，我和钱央也好久没见你，今天就当是老同学聚会，轻松一下。”
余骨作为这群人中职位最低的存在，被介绍时也只简单一笔带过。
众人移步到主宴厅。房间宽阔，红木圆桌搭配五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仍然是柯林。
座次是早就安排好的。宗雨伯主选人坐主宾位，从他往左起依次是柯林教授、钱央院长、徐客。
眼神颇好的徐主理人早就料到宗雨伯右边位置是空缺的，他出声：“小余啊，你坐到宗主选人右边，帮着照顾上菜。”
余骨附和，他坐在宗雨伯右边。
餐桌上的领导们谈笑风生，没多久一群服务员推餐车而来。她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身穿月白色旗袍，纤纤素手把六碟菜摆上桌面，有香煎黄鱼、山药拌蜜汁、翡翠豆腐、香椿拌桃仁、梅渍柠檬鸡、藕片秋葵。每样菜分量不多，摆盘精致。
“这酒我可藏了有二十多年。”徐客亲自为宗雨伯、钱央、柯林斟酒，“今天总算派上用场。”
宗雨伯举杯：“好酒，这味道闻着就醇。”
徐客笑呵呵的说：“酒香也怕巷子深，没伯乐赏识，再好的酒也只是一壶马尿，今天它能遇到诸位是它的荣幸。”
这话夸得恰到好处，宗雨伯笑开了花。
酒过一巡，热菜开始上了。温润燕窝盛在素白瓷盅里，每人一碗。
余骨注意到服务员端给宗雨伯主选人的那盅燕窝丝似乎更密些，心想小满轩的规矩果然不同凡响，连菜肴也会根据客人身份有细微差别。
席间谈话渐渐热络，宗雨伯讲起年轻那会儿下乡调研的趣事，大家都笑，柯林教授适时插话：“宗主选人接地气，哪像我们这些文人整天泡在阳春白雪里，为民生考虑方面着实差了点。”
宗雨伯淡然笑道：“我啊，论为民生考虑方面还是没有沉主理人想得周全，他最近新官上任三把火，忙着整顿那些作风不良、违规违纪的官员呢。”
桌上气氛安静沉默，钱央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柯林低头抿酒，徐客笑而不语，只是眼神略显复杂。
余骨察觉到这氛围有些不对。他在刚进省司法研查院的大门时就得到消息说沉主理人最近很忙，再结合宗雨伯刚才的话，不难猜出刘主选人入狱一事与新上任的沉主理人有关。
杀鸡儆猴以敲打下面有蠢蠢欲动心思的官员，这事并不少见。
余骨明晰徐客大概率是想找宗雨伯办事，可能是想在刘主选人入狱这事动手脚，难道是想求情？然而案子都移交省司法研查院了，看来是很难办。
但不管如何，他必须帮徐客一把。
余骨起身走到墙壁挂的一副山水画前，仔细品鉴一番说道：“柯林教授的画工真是精湛，除了山水之外，连鸟类羽毛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突然被cue到存在感的柯林愣了片刻，他很快反应过来：“哦，这只是我的一点技巧展示而已，余科长如果想看我的更多画作，可以到我开的古董店观摩。”
说完，他从口袋拿出一盒名片散给众人。
余骨拿着名片：“兰崇古董店，您不愧是美术协会的会长，真是才华横溢。”
柯林笑道：“都是做一些画作买卖生意，余科长有空可以到店里看看。”
徐主理人眯起眼睛，他有些猜不透余骨此时的行为是何用意。
“是吗？我还挺仰慕您的画作。”余骨笑着指了指面前这幅画，“尤其是这幅，《诗经·小雅·常棣》有云：‘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您画的水鸟让我想起这首诗的鹡鸰。它们落陷平原会发出鸣叫以求同类庇护，正如兄弟之间危急时刻互助的深厚情谊。动物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呢？”
“我想，徐主理人比我更能体会到这幅画令他联想的内在含义。”
闻言，在场所有人停住动作。
徐客意味深长地看了余骨一眼：“余科长真是一语双关，语言精妙啊。”
宗雨伯继续喝茶，只是脸色更为平静。他掀茶盖的声音在静默室内很清晰：“余科长引经据典用得好。不过这鹡鸰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其他同类哪怕有想搭救之心也要考虑现实问题，别救不出兄弟，反倒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这是在点刘主选人入狱这事没得商量呢。
徐客脸上的笑容收敛许多，他义正言辞地说：“只要您肯给一个机会，我自然不会忘了您的恩德。”
宗雨伯没说话，只是一味地低头喝茶。
气氛再次凝固默然。
徐客又看向钱央，只见对方也脸色凝重地摇头，暗示他这事想有得商量会很难办。
他咬牙一想，有得商量起码比没得商量要好很多，眼神似有若无地看向余骨，抬手下意识地指了指菜单：“小余啊，你来点菜，点那个白灼虾仁。”
余骨接到菜单向服务员点了那道白灼虾仁。
菜品上来的很快，徐客指着这道菜说：“这青湖大虾不错，各位领导们尝尝。”
宗雨伯率先动筷，他吃了一口虾仁，说道：“好虾要用好水养才能养得味道鲜美。观海市管辖的青湖水质澄澈，饵料丰盛，怪不得虾也好吃。”
徐客也附和：“是啊，不过青湖最近有‘历史古镇文化保护’项目开发，不免会遇到环境污染的问题，等这事儿过去，宗主选人想吃到味道丰美的青湖大虾可就难了。”
宗雨伯笑得意味深长：“那倒不至于。没有青湖大虾，还有北湖大虾、东湖大虾。”
徐客咬紧了牙，他继续游说宗雨伯，嘴都快磨烂了，但丝毫就是不见对方有任何松口的意思。
直到餐桌又上了两道菜，徐客终于祭出最终大招：“宗主选人，我最近胃口不好，这盘青湖虾吃不下，还是由您来享受吧。”
宗雨伯微微抬眼：“真不巧，最近我也没胃口。”
气氛瞬间尴尬。
徐客咬牙：“那请问省财政事务办周科长有没有时间来小满轩？我想他应该喜欢吃这道青湖虾。”
借青湖虾的名义把项目给出去，话里话外的也把面子给足了。
气氛陡然沉默。
宗雨伯在喝茶，手中的茶盖合上：“嗯可以，你最近事情太多，闲一闲也好。”
这是同意了。
徐客松口气，嘱咐服务员又上两道甜品过来，起身给宗雨伯斟酒：“还要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哪里的话，都是自己人。”
徐客早已在心里痛骂宗雨伯一万遍，但面色还是笑呵呵地与对方谈笑风生。
餐桌上的暗流汹涌逐渐结束，青湖大虾也被众人瓜分而食。
余骨内心大概猜出省财政事务办的周科长是宗雨伯阵营的人。而徐客所接手的青湖项目是个肥差，省里不少眼睛都盯着呢，所以徐客为给刘安主选人求情而选择把项目拱手让给他人也算是做出巨大牺牲。
他有些恍然。这座看似不起眼的私密院子见证过无数饭局往来，在美酒佳肴中博弈的不止是权力，还有众人在谈笑风生间决定城市发展和个人前途的命运转折点。
余骨此刻才清醒地意识到。
原来权力的游戏居然这么过瘾，小到一盘虾，大到一个城市的发展规划都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
只是……
余骨的目光看向墙壁挂的那副山水画，几只水鸟停靠在溪流岸边处捕食，羽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熠熠生辉。
徐客做的这一切，其中有多少是“脊令在原，兄弟急难”的情谊就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菩萨肉10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