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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有你在   灯灭了 ...

  •   灯灭了四个小时之后,又亮了。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同时,和灭的时候一样。整个核心区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些隔离墙,都在灯光里显出灰白色的轮廓。慕臣弃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重新亮起来的灯。和以前一样,亮着,不会眨的眼睛。但不一样了。它们灭过。他知道它们可以灭。
      隧道没有关。那些从废土区涌进来的人还站在门前,挤在棚子之间,挤在土路上。他们没有走,也不会走。阿布在给他们分袋子,沈念在记他们的名字,老周在给他们找地方住。门前一夜之间多了几千人,棚子不够了,有人开始搭新的。用从废土区带来的破布和木棍,用从核心区捡来的废料,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阿福父亲敲铁皮,但比那个更密、更乱、更急。
      慕臣弃和锦庭阅没有搭棚子。他们坐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忙。锦庭阅的胳膊还包着白布,伤口在长,痒,他时不时伸手去挠,慕臣弃就把他的手打开。
      “别挠。”
      “痒。”
      “痒也忍着。”
      锦庭阅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些正在搭棚子的人,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他说,“这些人,以前在废土区,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他们在盖房子。”
      慕臣弃没说话。
      “盖自己的房子。”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忙碌的身影。
      “这里变成了一座城市。”
      慕臣弃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门前已经不是那个只有几排棚子的地方了。这里有市场,有学校,有碑,有坟,有从各个地方来的人。每天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从隧道里走出来。和任何一座城市一样。但它没有名字。它只是“门前”。两个字,所有人都知道是哪里。
      “该有个名字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名字。”
      锦庭阅想了想。“就叫门前。”
      “已经有门了。”
      “不是那扇门。是这个门。”他指了指他们自己盖的那扇门,那扇用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门。“我们的门。”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钉痕,那些毛刺,那些用铁丝缠过的地方。他们的门。他自己钉的,锦庭阅扶着的。钉了三天,手都磨破了。
      “就叫门前。”他说。
      锦庭阅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沈念来找他们。他手里拿着那叠纸,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那一页上写着一个新的名字——门前。下面写着:一座城市,在核心区和废土区之间。有很多人,有一块碑,有三块碑,有很多坟。有一扇门,是两个人自己盖的。
      慕臣弃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你把它当人记了。”他说。
      沈念点了点头。“它活着。和那些活着的人一样。”
      他把纸收回去,抱在怀里。“以后,门前会越来越大。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房子,更多的碑。会有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死去。会有人记得这里是怎么来的。”
      他看着慕臣弃和锦庭阅。
      “会记得你们。”
      他走了。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像那些从废土区走来的人一样。慕臣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沈念记了那么多名字,没有一个是他自己的。”
      慕臣弃没说话。
      “他把自己忘了。”
      慕臣弃想了想。“没有忘。他的名字在最后一页。他自己写的。沈念,从核心区来的,听了沈渡的话,走到门前。记了很多名字。活着的,死了的,都有。”
      锦庭阅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看过。最后一页,只有他一个名字。”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沈念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门前下了一场雨。不是废土区那种酸雨,也不是核心区那种干净的雨,是另一种。不大,很细,很密,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辐射尘,不是雪水,是别的什么。慕臣弃坐在门口,看着那些雨。锦庭阅坐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这是门前自己的雨。”
      慕臣弃看着他。“自己的雨。”
      “嗯。不是核心区的,不是废土区的。是门前的。”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那滴雨落在他掌心里,没有化,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颗很小的珠子。
      “你看,”他说,“它不化。”
      慕臣弃看着那滴雨。在锦庭阅的掌心里,圆圆的,亮晶晶的,像一颗很小的珠子。不化,不散,就那样待着,像什么东西终于停下来了。
      “留着。”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那滴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合起来,握成拳头。
      “留着。”他说。
      那天夜里,慕臣弃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张铁架床。梦见妈分给他们营养砖,一人一半。她说,快吃,吃了长个子。他吃了,锦庭阅也吃了。然后妈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叫住她。
      “妈。”
      她停下来,回过头。那张脸很模糊,看不清,但声音很清楚。
      “怎么了。”
      他想了想。“谢谢你。”
      她笑了。那笑容很长,很深,在梦里亮得刺眼。
      “谢什么。”
      “谢那半块营养砖。谢你走出去。谢你让我们活着。”
      她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那扇门,走进那片白光里,消失了。
      慕臣弃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锦庭阅躺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睡着。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匀。慕臣弃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很安静。那些火堆灭了,只剩灰烬,还红着,还热着。那些新搭的棚子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堆一堆的坟。他走到碑前面,站在那里。三块碑,三个名字。妈。慕臣弃。锦庭阅。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里,站着。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没有那些低频的嗡鸣了,只有风自己的声音。他想起妈,想起那张铁架床,想起那半块营养砖。想起她在暴雪之夜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想起他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硬了。想起他们把她埋在那片雪地里,没有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碑了。有名字了。有三个字,刻在石头上,立在门前。妈。慕臣弃。锦庭阅。
      “你在这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那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到他旁边,停下来。
      “梦到她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
      “我也是。”锦庭阅说,“梦到她在分营养砖。一人一半。她说,快吃,吃了长个子。”
      他看着那块碑。
      “然后她走了。走进雪里。我想叫住她,但叫不出来。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慕臣弃没说话。
      “然后你叫了她一声。妈。她回过头,笑了。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看着慕臣弃。
      “在梦里,是你让她笑的。”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个字。妈。风吹过来,把那些灰烬吹起来,在空中飘着,像很小的雪花。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气象塔,改季风方向,调控降雨量,开会,见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死。”
      他顿了顿。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宴会厅里,拿着香槟杯,脸上有疤。和我一样的脸,但不一样的眼睛。你看着我,说,你记得她吗。”
      他看着慕臣弃。
      “那时候我想,完了。这辈子完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日子,都完了。因为以后不一样了。”
      慕臣弃没说话。
      “以后有你了。”
      慕臣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很热,比平时热,也许是刚从被子里拿出来,也许不是。
      “以后有我。”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站在那块碑前面,站在那些坟旁边。风吹过来,从废土区的方向,带着那些灰烬,带着那些活着的味道。天边开始发白,那些灯还在亮着,但光弱了,被天光盖住。
      “天亮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点了点头。“天亮了。”
      他们转过身,往那个他们一起盖的房子走。走在那条土路上,踩着那些坑坑洼洼的泥。月亮下去了,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地之间是一片灰蒙蒙的白。那些新搭的棚子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歪歪扭扭的,和他们自己盖的那扇门一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慕臣弃停下来,看着那扇门。
      “你知道吗,”他说,“这扇门,是我们自己盖的。没有别人帮忙。一块木板一块木板钉的。钉了三天。手都磨破了。”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现在它还在。”
      锦庭阅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木板很粗糙,有毛刺,有钉子的痕迹。
      “还在。”他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棚子里很暗,但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那些东西的轮廓。床,桌子,椅子,墙上的刀。慕臣弃走到床边,坐下来。锦庭阅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今天干什么。”锦庭阅问。
      慕臣弃想了想。“去看看那些人。看看他们需不需要帮忙。”
      “然后呢。”
      “然后回来。换药。”
      “然后呢。”
      慕臣弃看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放在他脸上,放在那些疤上面。
      “想和你待着。”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着那些光在颤。
      “那就待着。”他说。
      他们靠在一起,坐在那张床上。天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扣在一起的手指上。外面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阿布在和人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闷闷的,但很近。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慕臣弃没说话。
      “以前也有开心的时候。但都不是这种。这种开心是——你在旁边。你牵着我的手。你和我一起站在碑前面。你和我一起看天亮。”
      他顿了顿。
      “这种开心,是你在。”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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