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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他数到第九次的时候把手收了回去   慕臣弃 ...

  •   慕臣弃醒来的时候,锦庭阅的手还放在他颈窝里。那只手的重量很轻,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压在他锁骨上面的凹陷处。呼吸的时候,那只手会跟着他的皮肤一起起伏,升起来,降下去,升起来,降下去,像在测量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他没有动。他侧过头,看着锦庭阅的脸。那张脸很近,近到能看见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锦庭阅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条缝里出来,打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营养砖特有的寡淡味道。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眉心。点了一下,没拿开,指腹压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那道纹是锦庭阅在气象塔那八年攒下来的,开会的时候、看数据的时候、改季风方向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皱着皱着就刻进去了,再也消不掉。慕臣弃的指尖压着那道纹,压了几秒,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滑,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上唇,从上唇滑到下颌。滑到下颌的时候,锦庭阅醒了。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从慕臣弃颈窝里抬起来,握住他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声音很哑,像刚睡醒的人说的话。

      慕臣弃没抽手,手腕被握着,手指停在下颌骨那个硬硬的尖上。“点你。”

      锦庭阅睁开眼睛,看着那两根停在自己下颌上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贴着皮肤,指甲盖下面是淡粉色的。他看了两秒,松开慕臣弃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收回去,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点了几下。”

      慕臣弃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三下。”

      “为什么点三下。”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锦庭阅下颌上被自己点过的地方,那两块皮肤微微发红,和周围的颜色不一样,像两个很小的印章。

      “你睡觉的时候,这里皱着。”他把手指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和你坐在塔上看数据的时候一样。”

      锦庭阅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道竖纹还在,手指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沟。他摸了两下。

      “做梦了。”他说。

      慕臣弃等着。

      “梦见你在凿碑。在第七区。不是门前,是第七区。那些铁皮房,那些灰土,那些灯。你蹲在地上凿碑,凿自己的名字。凿到一半的时候锤子掉了,你捡不起来。手一直在抖,抓不住锤柄。我站在旁边看着你,想帮你捡,但手伸不过去。有什么东西挡着。透明的,像墙。”

      他看着慕臣弃。

      “我喊你。你听不见。你一直在捡那个锤子,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手从胸口上拿开,放在锦庭阅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有疤的,锦庭阅的干净的。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不用捡了。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你说,不用捡了,反正凿完了也立不起来。”

      他看着慕臣弃。

      “然后我醒了。”

      慕臣弃把锦庭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心里的纹路很乱,生命线停在手掌中间,分了一条岔出去,像一条河分了支。他用手指数那些纹路,从生命线到智慧线,从智慧线到感情线。数到感情线的时候,锦庭阅把手指蜷起来,握住了他的指尖。

      “那不是真的。”慕臣弃说。“梦是反的。”

      锦庭阅看着他。“什么反的。”

      “锤子。你梦见我捡不起来。但昨天我捡起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试过。捡起来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松开慕臣弃的指尖,把手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骗我。”他说。

      慕臣弃没回答。他把手放在床单上,指甲缝里的辐射尘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

      “骗你是小狗。”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自己抽了一下,像是想造出一个笑的表情但没造出来。那个抽动很快就消失了,嘴角恢复成平时那条平直的线。

      “你本来就是小狗。”他说。“小时候在铁架床上,你咬过我。咬在手上。牙印留了好几天。”

      慕臣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很老的疤,不是凿字那次划的,是更早的,小时候磕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你记错了。”他说。“那是你自己咬的。”

      锦庭阅把他的手拉过来,翻到手背那一面。手背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痕迹,像月牙,弯弯的,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个。你咬的。”

      慕臣弃看着那道月牙形的痕迹。他把自己的大拇指放在那道痕迹上比了比,月牙比拇指小,像是小孩的牙印。

      “我咬的。”

      “嗯。你咬的。”

      慕臣弃把拇指收回去。那道月牙还留在手背上,弯弯的,颜色很浅。

      “疼吗。”他问。

      锦庭阅把手翻回去,他的手背朝上,那道月牙冲着天花板。“当时疼。后来不疼了。”

      “现在呢。”

      锦庭阅把手放在床单上,手背贴着布面,那道月牙被盖住了。“现在不疼。但你刚才点我那三下,疼。”

      慕臣弃看着他。“哪里疼。”

      锦庭阅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这里。你点第一下的时候疼。点第二下的时候不疼了。点第三下的时候,你在摸我的鼻梁。”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眉心。这次点得很轻,像羽毛落上去的重量。锦庭阅没躲,眼睛也没闭。他看着慕臣弃的手指,看着那两根有疤的、指甲缝里嵌着辐射尘的指头,点在他两眉之间的那个凹陷里。

      “第几下。”他问。

      慕臣弃的手指没动。“第一下。”

      “刚才那三下不算。”

      “刚才那三下是你做梦的时候点的。你不记得。”

      锦庭阅把他的手从眉心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慕臣弃的食指和中指被他握着,其他三根手指垂在外面,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我记得。”锦庭阅说。“你点在我眉心。然后摸鼻梁。然后滑到下颌。三下。每一下都记得。”

      慕臣弃把手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记得还问。”

      锦庭阅没说话。他看着自己被抽空的手心,掌心里的纹路在晨光里很清楚,生命线分岔的那条支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他把手翻过来用手背对着慕臣弃,那道月牙形的痕迹朝着天花板,弯弯的,颜色很浅。

      “你刚才说骗人是小狗。”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你骗我。锤子的事。你根本没试过。”

      慕臣弃把目光从月牙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使不上力。他试着张开手指,五根指头像五条被抽了筋的虫,慢慢伸展开,但伸到一半就停了,关节卡在那里,像一个没拧紧的螺丝。

      “试了。”他说。“没捡起来。”

      锦庭阅看着那五根伸到一半卡住的手指,看着那些关节在皮肤下面凸出来的样子。他伸出手,把慕臣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掰到完全伸直的位置。

      “捡不起来就不要捡。”他说。
      慕臣弃看着自己被掰直的五根手指,看着那些指节在光里泛白的颜色。

      “不捡了。”他说。

      锦庭阅把他的手合起来,五根手指重新蜷在一起,掌心握成一个小小的空心拳头。他握着自己那个空心拳头,握了几秒,然后松开。
      “你今天还没咳嗽。”他说。

      慕臣弃把空心拳头放在膝盖上。“嗯。”

      “为什么。”

      “不想你传染。”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的喉结上。点了一下,停住。喉结在指尖下面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子。

      “这里。”锦庭阅说。“每次咳之前,这里会动。动三下。然后你咳。”

      慕臣弃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在锦庭阅的指尖下面。这次不是要咳,是咽了一口口水。

      “你点我喉结。”他说。

      “嗯。”

      “第几次了。”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第七次。”

      慕臣弃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喉结上。锦庭阅的喉结比他大一些,更突出,像一块没有被磨圆的石头。他的指尖压着那块石头,感觉到它在皮肤下面慢慢滚动了一下。

      “第八次。”锦庭阅说。

      慕臣弃没把手收回去。他的指尖还压在锦庭阅的喉结上,感受着那块石头在呼吸时一起一伏的节奏。锦庭阅的呼吸很慢,比他的慢。每次吸气的时候喉结会往下沉,呼气的时候会往上顶。慕臣弃的指尖跟着那个节奏,一沉一顶,一沉一顶。

      “你在数我的呼吸。”锦庭阅说。

      “嗯。”

      “多少下了。”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没数。”

      锦庭阅看着自己被点过的喉结,那块皮肤上有一个很小的红印,是慕臣弃的指尖压出来的。他用自己食指和中指摸了摸那个红印,摸了两下,把红印抹掉了。

      “第九次。”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第九次。”

      锦庭阅把手指从喉结上拿开,放在床单上。“你刚才点我的喉结。第八次。我摸的时候,第九次。”

      慕臣弃把他的手拉过来,看着虎口上那道被摸红的印子。那个印子很浅,正在慢慢消退,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看不见。

      “看不见了。”他说。

      锦庭阅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那道月牙还在,弯弯的,颜色很浅。

      “这个还在。”
      慕臣弃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那道月牙上。点了一下,没拿开。指尖压着那道弯弯的痕迹,压了好几秒。

      “第十次。”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指蜷着,五根指头像五条被抽了筋的虫,蜷在一起。

      “十次。够了。”

      锦庭阅看着他。“什么够了。”

      慕臣弃没回答。他看着自己蜷着的手指,看着那些伸不直的关节。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那道凹进去的疤在晨光里发白,像一个小小的陨石坑。

      “你点了我十次。”他说。“我点了你八次。差两次。”

      锦庭阅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慕臣弃手背上的陨石坑里。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十次。平了。”

      慕臣弃看着那两根停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锦庭阅的指甲盖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指甲边缘很整齐,像用什么东西修过的。他的指甲从来不会长到指甲盖外面,每天都修。

      “你在气象塔的时候也修指甲。”慕臣弃说。

      锦庭阅把手收回去。“嗯。每天修。修剪指甲是核心区的礼仪。不修的话,别人会觉得你是从废土区来的。”

      他看着慕臣弃的指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辐射尘,指甲边缘不整齐,有的长有的短,有一个还裂了一道口子。黑色的一道,像用什么笔画上去的。

      “你的指甲裂了。”他说。

      慕臣弃把手翻过来,看着那道裂口。指甲盖上一道黑色的线,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裂口,不疼。

      “嗯。裂了。”

      锦庭阅把他的手拉过来,低头看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从那个铁盒子里翻出一把小剪刀。是慕臣弃用来剪线头的那把,很小,刃口有点钝。他拿着那把小剪刀走回来,坐在慕臣弃旁边,把他的手指拉过去,低着头,开始剪那道裂口。剪得很慢,一刀一刀,把裂开的部分剪掉。指甲屑掉在床单上,灰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

      慕臣弃看着锦庭阅的头顶,看着那个发旋。头发有点长了,翘着好几撮,和刚来门前的时候不一样。刚来的时候头发很短,很整齐,是核心区那种修剪方式。现在不修了,长了,乱了,翘了。

      “你头发长了。”他说。

      锦庭阅没抬头。“嗯。”

      “不剪吗。”

      “不剪。没人看。”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手指,那两根握着小剪刀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和点他的时候一样的姿势。小剪刀在它们之间开合,刃口在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剪完了。锦庭阅把剪刀放回去,把指甲屑从床单上拢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些指甲屑扔在外面。灰白色的碎屑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被灰土盖住了,看不见了。

      他走回来,坐在慕臣弃旁边。

      “还差一点。”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差什么。”

      慕臣弃把手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锦庭阅的虎口上。那道凿字时划的疤,那条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的指尖压着那条白线,压了一下,压了两下。

      “十一次。”锦庭阅说。

      慕臣弃把手收回去。“平了。”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慕臣弃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慕臣弃的手在下面,锦庭阅的手在上面。慕臣弃的手凉,锦庭阅的手热。叠在一起的时候,凉的热了,热的凉了,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你手不凉了。”锦庭阅说。

      “你暖的。”

      “嗯。我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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