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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你愿意吗   慕 ...


  •   慕臣弃站在镜子前面,领带系了三遍,每一遍都是歪的。锦庭阅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剃须刀,脸上还有泡沫,走到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剃须刀放在洗手台上,伸手把他的领带拆了。

      “第四遍了。”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镜子里锦庭阅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带上翻来翻去,打了一个结,拉紧,推上去,领口正了。锦庭阅的手没拿开,放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好了。”

      “你脸上还有泡沫。”慕臣弃说。

      锦庭阅转过身,对着镜子把剩下的泡沫刮掉。慕臣弃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锦庭阅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深灰色的,打着温莎结。慕臣弃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西装,深灰色领带,温莎结。和锦庭阅一样。

      — 我们天生就是一对的不是吗。

      “像个傻子。”慕臣弃说。

      锦庭阅把剃须刀洗干净,放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傻子。”

      慕臣弃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锦庭阅领口那根线头揪掉。“好了。”

      他们走出洗手间,走到门口。门是锦庭阅自己换的,不是以前那扇用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门,是一扇真正的门,木头的,漆成白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串红绳。慕臣弃看了那串红绳一眼,没说话。

      沈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叠纸。今天那
      叠纸外面包了一块红布,是他自己缝的,针脚很密,和那些袋子一样。

      “准备好了吗。”他问。

      锦庭阅看了慕臣弃一眼。“好了。”

      “那就走吧。”

      沈念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走过那些棚子,走过那些碑,走过那些火堆。那些从废土区来的人、从核心区来的人、从门前来的人,站在路两边,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的声音,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干净的,没有灰。

      慕臣弃走得很慢,锦庭阅走在他左边,比他快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

      他们走到碑前面。那四块碑立在那里——妈,你,慕臣弃活着,锦庭阅和慕臣弃在一起。

      碑前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两杯酒。沈念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叠用红布包着的纸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边。

      锦庭阅和慕臣弃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两杯酒,杯口对着杯口。

      “你紧张。”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的眼睛。“没。”

      “你手在抖。”

      慕臣弃把手伸出来,看了看,的确在抖。

      “你看错了。”

      “没看错。”

      慕臣弃把手放下去。“紧张。”

      锦庭阅伸出手,隔着桌子,放在他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慕臣弃的在下。

      “我也紧张。”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手指,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那道被纸划的疤在光里发白。

      “你手也抖。”他说。

      “嗯。抖。”

      他们把手松开,各自端起一杯酒。酒杯是透明的,很薄,酒在里面晃了一下,又平静了。

      “你记得我们在宴会厅的时候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记得。你叫我赝品。”

      “你叫我真品。”

      “你让我恭喜你。”

      锦庭阅把酒杯举高了一点。“恭喜你,赝品终于见到了真品。”

      慕臣弃也把酒杯举高了一点。“你说得对,赝品终将回归尘埃。但真品——凭什么活成谎言?”

      锦庭阅笑了。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是歪的,嘴角往一边扯,眼睛里有光。

      “我们说了很多话。”他说。“那天。”

      “嗯。说了很多。”

      “有一句我没说。”

      慕臣弃等着。

      锦庭阅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你不是赝品。你从来不是。你是慕臣弃。”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了几秒。

      “我也有一句没说。”他说。 “我想说,你真品个屁。你就是锦庭阅。”

      锦庭阅把酒杯碰过来。杯口碰到杯口,发出一声很脆的响。

      “喝。”他说。

      他们喝了。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慕臣弃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白布上,没有声音。锦庭阅也把杯子放回去。

      “你刚才说,我们说了很多话。”慕臣弃说。“有一句你没说。我也有一句没说。现在说完了。”

      “嗯。说完了。”

      沈念从旁边走过来,把那叠用红布包着的纸拿起来,递给锦庭阅。锦庭阅接过去,打开,翻开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沈念今天早上写的。

      锦庭阅和慕臣弃,今天结婚。

      锦庭阅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递给慕臣弃。慕臣弃接过去,也看了几秒。沈念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和锦庭阅凿的字一样难看。但很清楚。

      “你记的。”慕臣弃说。

      沈念点了点头。“记在第一页。让所有人看见。”

      慕臣弃把那页纸还给他。“记好。”

      沈念把纸收回去,抱在怀里。“记好了。”

      慕臣弃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路两边的人。阿布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灰色的,用辐射尘染过的那种灰。她看着慕臣弃,把袋子递过来。

      “送你们的。”她说。

      慕臣弃接过去。袋子很轻,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软软的。他打开,里面是两块布,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的,一样的颜色。他拿出一块,递给锦庭阅。

      “手帕。”阿布说。“一人一块。”

      锦庭阅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慕臣弃也放进去。

      “谢谢。”他们说。

      阿布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老周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很小的碑,巴掌大,上面刻着两个字。百年。他把那块碑放在桌上,放在两杯酒中间。

      “祝你们活到一百岁。”他说。

      慕臣弃看着那块小碑。“一百岁活不到。”

      老周笑了笑。“活得到。”

      他走了。走回人群里。

      阿福的父亲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雕像。废铁皮敲的,敲的是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里拿着酒杯。他把雕像放在桌上,放在那块小碑旁边。

      “送你们的。”他说。

      锦庭阅把雕像拿起来,看了看。“你敲的。”

      “嗯。敲了三天。”

      锦庭阅把雕像放回去。“谢谢。”

      阿福的父亲没说话。他走回人群里。

      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灰色的,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她走到慕臣弃面前,把布递给他。

      “我妈留的。”她说。“她死了。布还在。送给你们。”

      慕臣弃没接。“你留着。”

      她摇了摇头。“不留了。你们用。”

      她把布塞进慕臣弃手里,转过身,走了。慕臣弃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布。布很软,很旧,边角磨毛了,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灰,是别的什么。

      锦庭阅把布拿过去,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留着。”他说。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站在路两边的人。阿布,老周,阿福的父亲,那个从第十区来的女人。还有很多,有名字的,没有名字的。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和锦庭阅。

      沈念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红绳。他把红绳系在锦庭阅左手腕上,又系了一根在慕臣弃左手腕上。系得很紧,勒着皮肤,有点疼。

      “系上了。”他说。“解不开。”

      锦庭阅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红色的,在光里很亮。

      “你什么时候学会系红绳的。”他问。

      沈念想了想。“刚才。阿布教的。”

      他走了。走回人群里。

      锦庭阅转过身,面对着慕臣弃。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两杯酒,那块小碑,那个小雕像,那块旧布。

      “你刚才说,我们说了很多话。有一句你没说。我也有一句没说。”锦庭阅说。“现在说完了。”

      “嗯。说完了。”

      “但还有一句。”

      慕臣弃看着他。

      锦庭阅把手伸过来,左手腕上的红绳在光里晃了一下。“这句是今天要说的。”

      慕臣弃等着。

      “你愿意吗。”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三道疤,那双眼睛。风吹过来,从核心区的方向,干净的,没有灰。他伸出手,握住锦庭阅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愿意。”他说。

      锦庭阅没说话。他把慕臣弃的手拉起来,翻到手背那一面。低下头,嘴唇贴在手背上那道凹进去的疤上。贴了一下,没有动。慕臣弃感觉着他嘴唇的温度,温热的,软软的,压在那块硬硬的疤上面。过了几秒,锦庭阅抬起头。

      “好了。”他说。

      “什么好了。”

      “盖章了。”

      慕臣弃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那块被亲过的疤。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感觉到还是有什么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拿不掉了。

      “你盖的什么章。”他问。

      锦庭阅想了想。“慕臣弃的章。”

      慕臣弃没说话。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锦庭阅的手背上,贴在那道凿字时划的疤上。贴了一下,抬起头。

      “锦庭阅的章。”他说。

      锦庭阅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疤。疤上面什么都没有,但感觉到还是有什么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拿不掉了。

      “平了。”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什么平了。”

      “你盖我的,我盖你的。平了。”

      慕臣弃没说话。他把锦庭阅的手握紧了一点。

      沈念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桌子旁边,把那叠用红布包着的纸翻开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写着四行字。他把纸举起来,对着那些人。

      “他们结婚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那些人站在路两边,看着锦庭阅和慕臣弃。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白布吹起来,那两杯酒倒了,酒洒在白布上,淡黄色的,像两朵花。

      锦庭阅把倒了的酒杯扶起来,放在一边。慕臣弃把桌上的那块小碑、那个小雕像、那块旧布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这一次他不再想要描述那些东西。

      “走吧。”锦庭阅说。

      “去哪儿。”

      锦庭阅伸出手,把慕臣弃领口那根看不见的线头又揪了一下。“回家。”

      他们转过身,往那个他们自己盖的房子走。走在那条土路上,踩着那些坑坑洼洼的泥。

      路两边的人看着他们,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的声音,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干净的,没有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把手上那串红绳在风里晃着,红色的,很亮。

      锦庭阅推开门,站在旁边,让慕臣弃先进去。慕臣弃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锦庭阅跟进来,把门关上。

      “你先进来的。”锦庭阅说。

      “嗯。”

      “以后都要你先走。”

      慕臣弃转过身,看着他。“为什么。”

      锦庭阅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因为你走前面,我能看见你。”

      慕臣弃没说话。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你走前面。”他说。“我也能看见你。”

      锦庭阅没说话。他伸出手,拉住慕臣弃左手腕上那根红绳。红绳勒着皮肤,有点疼。他把慕臣弃拉过来,拉近。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你心跳好快。”锦庭阅说。

      “你的也快。”

      锦庭阅低下头,额头抵着慕臣弃的额头。“嗯。快。”

      他们站在那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窗外那些灯灭了,铁架子空着,风从核心区的方向吹来,把门把手上的红绳吹得晃来晃去。

      慕臣弃最后叹了口气。

      是无奈。

      — 锦庭阅,你说话怎么这么幼稚。

      — 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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