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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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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曜本以为,他会看见一个满面阴沉、带着怒气的林逐一。
可映入眼帘的情况,却让他出乎意料。
林逐一没撑伞,只穿着拖鞋,踩在雨里,孤身穿过长长的院子。身上的白衬衫被雨打湿,几乎是半透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着,但没有握紧。
他嘴唇失了血色,紧紧地抿着,浓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安静的委屈。
一步,又一步,林逐一离谢时曜越来越近,直到在谢时曜身前站定,他才努力扯出一丝笑意。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哥哥。”
“你永远都让我那么伤心。”
一股细细密密的热流涌上谢时曜心头,小时候恨不得弄死的人,如今,却对他露出这种脆弱神情。
谢时曜本应为这场胜利,感到高兴。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迷惘中,遵循本能,将伞倾斜,替林逐一挡住从天而降的雨。
谢时曜努力维持冷漠的语气:“现在连我出门都要管了么?”
林逐一似乎是觉得这话好笑,摇头笑笑。
然后,林逐一身体前倾,垂头,将头抵在谢时曜肩上:“我又有什么资格管你。”
“如果你非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雨这么大,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家。”
林逐一抬眼,用哀求的眼神问:“行么?”
一道闪电落下,白色的光,夹带着林逐一那眼神一起,重重劈进谢时曜的心。
他往顾烬生车那边看了眼,伸出食指,将林逐一的头推开:“你还太小,走开,回家。”
林逐一顺着谢时曜目光望去,看见车里的白野,表情变得难看了些:“都快三个月了,果然你不可能老实这么久。终于憋不住了,要找人排解寂寞了是吧,哥哥?”
这熟悉的语气,让谢时曜莫名松了口气。他抬起手,用虎口钳住林逐一的脸,逐渐用力:
“乖了三个月,我看你也憋不住了。不错,这才像你。”
林逐一脸上的雨水,顺着虎口,流进谢时曜手心。林逐一任由他捏着:“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今天,可真的很难过。”
谢时曜道:“在我耐心用尽之前,我劝你回家。”
这时,在车里等着的白野,终于按耐不住,将车窗开了条缝,冲谢时曜喊:“谢哥,走啊,人都到齐了!”
谢时曜下意识松手。
而白野的声音,彻底点燃了林逐一。
林逐一阴沉盯着路口的兰博基尼,就像是故意挑衅一样,他直接伸手,揽过谢时曜:“能不走么,哥。”
“……求、你。”
这话几乎是从林逐一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时曜也没预料到,林逐一会这么突然。他用力将林逐一推开:“你发什么神经?”
谢时曜力气不小,林逐一从伞下被推回雨里。
林逐一全然不在乎被雨淋湿,舔了舔嘴边的雨珠,眼里充斥着失望:“我都这样了,还不够?”
“疯了吧你。”谢时曜不愿再和林逐一浪费口舌,转身,踩着大雨,朝顾烬生的车走去,“赶紧回去。”
他心里也带着气。不想生气的,不想和林逐一逞口舌之快的,不想让自己心乱如麻的。
谢时曜懊恼着,越走越快,将那湿透的身影决绝甩在身后。
顾烬生的车马上就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他听到后面,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谢时曜回头的一刹那,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雨幕里踉跄奔来的,是刚才揽紧他的林逐一。
那人终究还是追了出来,似乎是因为跑得太急,连拖鞋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光着脚,淋着雨,攥着他衣角,脸上挂着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的东西。
林逐一跑到谢时曜面前,喘着气,攥紧谢时曜西装一角,脸上水滴纵横交错,放下所有骄傲,大声道:
“哥。”
“求你,别丢下我。”
那声音有点发抖,就好像过去十年,他们之间那点你死我活的恨,就和此刻林逐一的声音一样,变得那么轻,那么不堪一击。
车里的顾烬生和白野,隔着车窗见到这场面,谁也不敢说话。
谢时曜瞳孔颤动:“你这是做什么?”
林逐一仍攥着谢时曜衣服:“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特别不想去让你走。可以吗?可以吧?我们回家吧。”
又是那眼神。
混淆了真心和演技的眼神。
谢时曜最不想看见的眼神。
雨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几乎模糊视线,谢时曜抬手抹了把被雨打湿的额头:“演什么呢?你不是一向最恨我了么?”
“林逐一,咱们两个,从小时候开始,你就恨不得把我彻底搞死。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这样?”
谢时曜觉得他真心想要一个答案。但他也觉得,林逐一不可能那么坦诚,一定会在真心中掺点狡猾,让他分辨不出是真是假。
没想到。
林逐一直直看着谢时曜:“我是恨你。”
“恨我在意你。”
谢时曜指节一松。
手中的雨伞,倾斜了一下,随之倒在雨里。
雨伞在地上滚了一圈,停留在林逐一脚边。
那一刻,谢时曜脑子里闪过无数过去。他复杂地看了眼林逐一:“是啊。”
“我也恨你。”
说完,谢时曜用大拇指,拭去林逐一睫毛上的雨滴。指腹停在眼角,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越来越用力。
最终,在林逐一眼角都要被他摁红的时候,谢时曜恍然回神,克制着松开手,偏过头,弯腰,将地上伞拾起,递进林逐一手里。
“回家。”
留下这句话,谢时曜拉开车门,坐上了车。
兰博基尼很快离去。
车里,白野不知所措地抽出纸巾,给谢时曜擦雨:“谢哥,什、什么情况啊?”
谢时曜不想说话,干脆自己抽了两张纸,折好,自己擦干脸上雨迹。
顾烬生也挺懵的:“这你新找的小情儿?一看长得就是你的菜啊。”
谢时曜捏紧手中纸巾:“什么小情儿。他是我爸死之前,给我留下的大麻烦。”
“麻烦?”顾烬生明显没听懂。
谢时曜“嗯”了声,望着车窗上的雨,怅然道:“别多想,他是我弟。”
顾烬生点点头,似乎是懂了:“那行,你要是不介意,我没事带他出来玩玩,见见世面?他这长相都能原地出道了。”
手中的纸被谢时曜捏成团,他一挥手,将纸团扔顾烬生身上:
“好好开车,开不明白就下车,换我来开。”
这明显就是不高兴了。顾烬生若有所思笑笑,立刻品出了点什么。
三个人,光鲜亮丽出现在白野开的私人会所。
谢时曜一出现,立刻被大大小小明星拥簇,他因为出门前吃了安眠药,就没喝酒,话也比平时更少。
就连白野带着男朋友和大家打招呼,他也只是点头示意。
顾烬生也没闲着,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个相貌堂堂的男人跟着进来,两人看起来交往颇深,明显不是头一回见面,暧昧地交谈起来。
趁男人去卫生间的功夫,顾烬生神秘兮兮靠近:“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就刚才,坐我旁边那个,叫陆英承。”
谢时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知道了,不过这人看起来,可不像0。你小心点,别到时候,反被压了。”
顾烬生自信道:“他不敢。”
酒过三巡,除了谢时曜,所有人都泡在酒里。
谢时曜实在没有玩乐的心。
林逐一追出来的低姿态身影,一次又一次,回荡在他本该冷漠的心里。
这又是在做什么。
凭什么用狼狈当武器,去刺向我仅剩不多的良心。又为什么,非要在你可笑的伪装里,去掺那百分之一的真心?
谢时曜打开监控软件,调出来有林逐一的画面。
林逐一还是刚才那身衣服,湿着头发,似乎在睡觉,只不过没在自己屋,而是在大厅沙发。
连睡觉都不让人省心。
谢时曜低头,喉结滚动,打开家里的遥控软件,把大厅空调往上调了几度,这才锁上手机。
又坐了半个小时,离家前吃的几颗安眠药彻底上头,谢时曜连借口都懒得找,顶着发青的眼睛,安静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林逐一还和监控画面里一样,在沙发上睡觉。
他无视了林逐一,路过沙发,准备往楼梯上走。
这时,他看见沙发旁,茶几上,放着一盒开过的安眠药。
盖子是打开的,明显林逐一是吃了安眠药才睡着的。他拿起安眠药盒子,确认林逐一没发疯,没把里面的药全吞了,这才放心。
谢时曜在大厅走了一圈,没找到毛毯,他便脱下身上的高定西装,赌气似的,往林逐一身上一扔。
然后,他去阳台抽了根烟。
等再回来,林逐一还是同样的姿势,西装也没被碰过。
谢时曜面色变得更冷了些,他走到林逐一旁边,把西装,盖在林逐一身上。
弯腰的瞬间,他发现林逐一的头发还没干,黑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衬得脸比平时更白。
谢时曜鬼使神差伸出手,将那缕头发拂开。
等意识回归的时候,他的指尖早已一路滑下,停留在了那饱满的唇上。
指尖颤抖了一瞬,却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撤开。谢时曜先是苦笑,又叹了口气。
明明最好的结局就是分道扬镳,为什么,非要和我凑成一个家。
“……贪心的傻瓜。”
谢时曜起身关灯,身影消失在楼梯处。
就在脚步声彻底消失的同时。
一直安静睡觉的林逐一,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