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9.画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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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就月将斋中，俞遥越睡越香，赵铮倒是越躺越清醒。
方才说困的人睡不着，生龙活虎的人倒是一下便入了梦乡。
赵铮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静静看着面前女子。她的两只手像两只爪子，护着食物一般牢牢攥着被褥一角，一条腿伸到了被褥外边，好似一招制敌的模样。
赵铮笑着起身，帮她盖好了被褥，拂去她面上的乱发，轻轻吻了她的唇角，看着她，享受着每一刻的温存。只有在她身边，他想起那些事时，心才是安静的。
“阿遥，在腊梅再开之前，我定会查清那鳞光锦旧事的真相。”赵铮心中默默念了一句，他闭上眼，那白塔的样子又浮现在他眼前，抹不去，也逃不开。
不知为何，他又穿着那件破旧的衣衫，赤着脚，在一家森森的庭院中晃啊晃。那白塔，就屹立于□□之中，可他每每欲上前去，便被几个个头比他高一截的孩子皮球般推搡来推搡去，任他怎样嘶吼，那些孩子只是一味地笑话他：“你娘来这里便是干这个的，你能这般活着已经是天可怜见了，不然，你这样的人，就是死在路边，也没人收尸的！多可怜呐，小野种！”
他极力地想要推开他们，却被一次又一次跌倒在地，在众人的笑骂和践踏中，幽幽地望着那座可望而不可即的白塔，愤怒而哀怨地流下了眼泪。
对于至亲至爱，非但无力保护，还要亲眼目睹加于血肉上的每一道伤痕，令年幼的赵铮懂得了痛，更想要爱。地狱幽深，深不见底，于是，哪怕任何一点微光洒在他身上，他都会心怀感激地双手接过，然后牢牢抓住。
“谁敢欺负我家赵铮，掌嘴，一人掌一百下！”
赵铮的小身板坐在泥泞不堪的地上，看着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从天而降，背对着他，手中剑光带着令人胆寒的凌厉气势，指着那些令人生厌的孩子们。
几个孩子懵了，有一人壮着胆子道：“你你你你是何人，敢擅闯我家，这可是我的地盘！还敢叫我掌嘴，我偏不！”
“地盘是你的，人是我的！”那女侠哼道，“你不自己动手，就休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手中宝剑径直向那孩子咽喉刺去。
那孩子见她来真的，眼瞅着那剑锋朝自己刺来，居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哭得惊天动地，半晌，却见她的剑停在离自己咽喉四五寸的地方，哭着道：“女侠饶命！”
女侠冷哼一声：“别逼我动手！掌一下嘴，对他说一声，‘赵铮我错了’！说满一百遍，少一遍，我取你们项上人头！”
那被剑指着的孩子做起了榜样，结结实实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就说一声“赵铮我错了”，其他的孩子们也便跟着学做起来。
那女侠点点头道：“嗯，这此起彼伏的声音，很是悦耳！赵铮，你说是不是？”她回过头，眼带笑意。
这女子竟是，十一年前初见的模样。
“赵铮，赵铮……”
连声不休的呼唤将他一下唤醒过来，眼前，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摇晃着他的俞遥。
“阿遥！”赵铮的手一下伸出了被子，紧紧抱住了她。
“你怎么了……”俞遥贴在他的心口处，一抬眸，擦去了他脸颊上的泪痕，“又是哭又是笑的。”
“噢，我做了一个梦。”赵铮笑道。
“什么梦？”俞遥奇道。
赵铮想了想：“我啊，手无缚鸡之力，被人欺负，有一个持剑的女侠对着那些欺负我的人说，掌嘴一百下，每一下，都要说一声‘赵铮我错了’……”
俞遥呵呵笑了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啊，”赵铮笑道，“我就把那个女侠娶回了家。阿遥……”他一下吻住了俞遥，让她措手不及。
俞遥抓着被褥一角，越抓越紧，终于，赵铮起身一叹：“好疼。”
“啊？”俞遥忙松开了手。
赵铮笑道：“你抓的是我。”
俞遥咳了咳：“我……只是习惯了抓被子，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时候……时候不早了，我今天有大事！”
“哦？”赵铮饶有兴味道，“什么事？”
“长泰说，吉祥巷子有一家花店，可以种出双色莲花，我要买一些来，种在湖中，等到开出满池莲花的时候，便可以同庆吉赏花啦！”俞遥越说越高兴，兴奋地举起双手，一下蹦下了床榻，跑去换衣裳去了。
“他，回不来了。”赵铮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姜府旧宅中，晋王赵镕正闲庭信步，在宅中指手画脚：“去，把这些乱七八糟有碍本王眼睛的杂物统统拿走！这堵墙，全部刷成金色的！那地砖不是早就说了么，换成白玉的！”
“是！”姜府上，鸣荻、追风、赶月几人正忙得焦头烂额，按着赵镕的喜好交代下去。
但赵镕的喜好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天上明月的阴晴圆缺还有规律可循，他却叫人难以捉摸。
赵镕看着在他人眼中满目疮痍、在他眼中却如诗如画的一面金黄色的墙壁，满意地点了点头：“此情此景，正当吟诗一首！”
鸣荻奔走在庭前，还是附和着：“殿下诗兴大发，奴婢洗耳恭听！”
“唉！”赵镕长叹一声，“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踱步向前，想自袖间掏出些什么，左摸摸右摸摸，却到处寻不着，奇道：“我扇子呢？鸣荻，是不是你这个狗东西吃了？”
“殿……殿下，奴婢整日都在忙着翻新这府邸，去哪儿吃呀？”鸣荻叫苦不迭。
“哼！”诗兴受阻，赵镕横眉一挑，东看看西看看，正巧鸣荻他们倒腾出来的一堆旧物中，有一把花枝木扇，他抽出那扇子，饱含深情地朝那面金黄色的墙叹息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妙啊，妙啊，好诗，好诗！”鸣荻不住夸口道，“不过殿下，这诗和这墙，有啥关系呢？哪有故人啊？”
赵镕白了他一眼，倒握着手中木扇，朝鸣荻头上敲了一下：“蠢物，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故人在心里！”
“哦！”鸣荻嘿嘿一笑，“奴婢懂了，奴婢懂了！殿下是，又想哪位故人了吧……”他转而又不解道，“可当初变心的，是殿下，不是那娘子啊！”
赵镕被他抢白一通，完全没了兴致，扇子一下朝他脑袋上砸去：“不想活了？”
“想活，想活。”鸣荻赔笑道，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扇子，瞧见那上面似有墨迹，摊开一看，“呀，殿下，你瞧，好清秀的一个人！”
“嗯，拿来本王看看！”赵镕略瞥了那扇面一眼，上面画着一个身着一袭白衣之人，那人浅浅笑着，看起来年纪尚轻，坐在一架箜篌前。赵镕一挑眉：“这谁啊？衣着这么素净，一点儿美感都没有，拿走拿走！”于是将这画扇又扔给了鸣荻。
鸣荻小声咕哝着：“殿下净是偏爱那些穿金戴银、花红柳绿的……”
“说什么？”赵镕不悦道，一下夺过那画扇，撕去了半边。
“殿下，姜大人在门外，说有事来访！”追风匆匆跑来，对赵镕道。
“嗯？”赵镕正撕着画扇，边嘀咕着“他来做什么”，边走到了门口，笑道：“姜……”
谁知姜不昧本就心急，一看到赵镕手中之物，更是惊呼道：“你！岂有此理！”将那画扇抢来一看，却已被撕毁了半边，立时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上下，冲着赵镕便道：“还有一半呢？！”
赵镕被他吓了一跳，右手不禁一松，手中碎片便散落一地。
偏生一阵风吹来，连那碎片也飘然而逝，再找不见。
姜不昧大怒，正要冲上前去动手动脚，一只手拉住了他，一个人影横在他面前：“大人！”
姜不昧喘着粗气，看着那人，又看着神色震惊的赵镕，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垂着头自顾自走了。
那人轻叹了叹，转身拜道：“臣是前侍郎府上主簿管子明，老大人老糊涂了，冒犯了晋王殿下，祈请殿下恕罪！”他说罢，匆匆追上了姜不昧。
“疯子，一群疯子……”赵镕看着和他一样震惊地呆滞住的鸣荻，“看什么热闹，也不会来帮衬帮衬你主子，就看着本王被那老滑头欺凌？”
鸣荻赔笑道：“忘了，殿下……”
“大人，大人！”管子明追上了姜不昧，却发觉他越走越快，且不顾前路如何，只是闷着头向前走，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话。
管子明于是道：“大人，那画，找京州名家修补一番，还能好的！”
“找谁？”姜不昧瞪着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管子明，“我说过千百次了，所有旧物一概搬走，为什么还是有遗漏？”
管子明叹道：“大人的旧物，实在太多了，小人瞧有些压了数年箱底不曾动用过的，想着搬来也是无用……”
“我尘封它，并不代表我忘记他。”姜不昧冷冷道，“我看你是生意做多了，总是想着揣测人心讨人欢心，可是你不知道，人心根本，无法揣测。”
“是，谨遵大人教诲……”管子明汗颜道。
姜不昧遂问：“找谁？”
“啊？”管子明没有反应过来。
“我问你，这画，找谁？”姜不昧侧目道。
“哦！”管子明忙道，“吉祥巷子，妙笔崔郎！”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19.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