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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4.十字 ...

  •   白衣公子坐在箜篌之侧,宛若从妙笔崔郎补全的画中生生走出来的一般。
      姜不昧跪坐在他对面,笑道:“四十年弹指一挥间,我这副枯骨一半已经埋进黄土里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白衣公子低眉不答,只听姜不昧继续道:“如果你是他,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你不是他,为什么会回去?”
      白衣公子抬眸,见姜不昧语声轻颤,说话间已是泪眼婆娑,他叹了口气:“我很好。”
      姜不昧细细玩味着这三个字,颤抖着用手撑着地,走到白衣公子身侧,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来杀我的吗?”
      白衣公子轻盈拂袖,手指轻拨弄了一下箜篌,倚着它站起,似有离开之意。
      “别走。”姜不昧快人一步站在他身前,“我怕不是,梦魇吧?”
      白衣公子颔首道:“不是。”
      “你随我来。”姜不昧引他走了出来,二人一前一后,徘徊于花城中万千花叶的曲径之中。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姜不昧走着,折下一支四季桂,捻在指尖,“当初你我约定,若有朝一日你我在这世间遇着了,一定是刎颈之交,是过命的兄弟。你不喜欢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不愿搅入红尘世道的浑水,只想做一个没出息的泯然众人,住着一间竹屋,守着一方薄田,开着一家酒楼,成日耽于琴棋书画,不问世事。”
      白衣公子悄然一笑。
      “那时我怎么说的你,嗯?”姜不昧思索片刻,“噢,我记起来了。我说,你有了田也不会种地,开了酒楼也不会做生意,没了兄弟我,你定是活不成的。”他大笑,“你还记得,当初那个少年白头,又爱臭美,头上有事没事便簪着一朵花的人么?”
      白衣公子依旧不答,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姜不昧似乎也并不寄希望于他答话,接下去圆了话:“四十年了,记不得一个人的名字,是常事,也是幸事。我也许久不见他了,他呀,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噢,有了……”
      说着,姜不昧笑着将方才折下的四季桂横插于自己发间,金色的桂花和小舟似的长叶便簪在他的白发间,他道,“那人名叫,花暮朝。”
      “花城……”白衣公子凝眉。
      姜不昧笑得清冷得很:“可惜此人,是个背信弃义之徒。”
      沉默半晌,白衣公子才道:“那他现在何处?”
      “他啊……”姜不昧笑道,“如此无耻之徒,死无葬身之地,不是死在山里,被野狗分了尸,便是丢在水里,被鱼群啃了个稀烂,管他作甚?”
      白衣公子不喜欢这样有头无尾的故事:“没有人生来就是恶。”
      “人之初,性本恶。”姜不昧无奈道,“断了这么些年的案,这一点道理我再明白不过。况且,若不是他,你怎会落得如此地步?四十年过去了,他的名字面容你可以忘记,可他的阴私、暴戾、狠辣,你不能忘。”
      白衣公子幽幽笑道:“我倒是想把一切都忘了。”
      “你忘了,我便讲给你听。反正这夜,还长着呢。”姜不昧笑道,走到花间亭前,示意白衣公子与他相对而坐,为他斟酒。“我多时不见你了,也不知你去哪儿学了这容颜永驻的仙术,在天上做你的快活散仙,偶然间想起我,人间已过了四十年了……”他摇摇头,苦笑道,“如今该叫你什么好呢,你我平辈,如今看来却着实像父子,真是可笑啊,可笑……那我,便喊你公子白吧。”说罢,他满饮此杯。
      “花暮朝。”公子白望着酒杯中的倒影,正在想姜不昧方才的话,不经意低唤一声。
      姜不昧的心似停了一停,转而道:“是啊,说起他,不得不提他那一头白发。这家伙说啊,他少时便是如此,受人冷眼欺压之类自不必说。后来啊,连他父母也受不了了,不要他了。不过这也难怪,一个满头白发的怪胎,能入得了谁的眼?就连我第一次见他时,都觉着他碍眼得很,可偏偏,在那一群衣衫褴褛的少年里,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他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气道,“一意孤行,不像其他人一样看不起他……你猜,他是谁啊……”
      公子白略一思索,心道若是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人那才见鬼了,于是答案显而易见,脱口道:“我。”
      “你……”姜不昧大笑,仰首连饮数杯酒,“是你啊你,老神仙下凡!用那花暮朝的话,怎么说来着?你是风光月霁,是山川湖海,是浩瀚苍穹,你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公子白浅浅一笑:“我不是。”
      姜不昧拍案大笑,抱着酒壶便有吞虹之势,饮罢便随意倒在地上:“我倒希望你不是,收回你那该死的恻隐之心,说不定,还有机会,活着出去……”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似是醉了过去。
      公子白听得云里雾里,自言自语道:“我死了么?”他看着不省人事的姜不昧,慢慢抽出了藏于袖中的琴弦一端,走到姜不昧身侧踢了一脚,见确无反应,便狠下了心。
      “你想做什么?”
      公子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忙缩回袖中琴弦,就着迈出的步子往前一倾,瞧了瞧道:“他醉了。”
      “你究竟是谁?”管子明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在下公子白,姜大人故交。”公子白面不改色道。
      “公子白?”管子明还是不信,“我从未听过大人有这位故交!况且你看起来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哪会和大人有什么交集?”
      公子白笑着吐出三字:“忘年交。”
      “我看你倒是可疑至极……”管子明哼道。
      “子明……”姜不昧捞起一壶酒便往嘴里送,却淋得满脸都是,自顾自大笑道,“他确是我的故人,忘年交……留他,在花城……”
      “大人,大人,对了大人,有位尊客来访……”管子明叫了一声又一声,姜不昧却似醉得更厉害了,只好不情不愿道,“既然大人开口了,你便留下吧。”他唤道,“来人,送大人回寝室!”
      人走以后,公子白独立于花间亭上,风中皆是桂花酿的酒香。他举目四顾,皆是花树花海,可他并不喜欢这些花,见几丛四季桂自枝头飘落,也不愿避让,一脚便将桂花碾作泥土尘埃。
      公子白左顾右盼,见后林小路处有些古怪,分明是漆黑一片的园子,路上没有一盏灯火,半空中却赫然耸立着一个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被一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围绕着,天空乌云蔽月,晦暗不明,越是看不真切,越看得人心惊肉跳。
      公子白深呼一口气,朝着黑暗的园林走去,一路上伸手不见五指,只好不时看看天,不时看看那诡异大物下的灯火,借此辨认方向。
      幽深黑暗带来的恐慌入骨吸髓,公子白一路跌跌撞撞,也不知被路上的花草荆棘刮了多少回,终于走到了那庞然大物脚下。他喘着粗气,试图从一些微光中寻觅那大物的线索,可影影绰绰间,始终不得一窥它真容。
      交叠的乌云渐渐散开,皎洁的月光自云层中探出头来,那团硕大的黑影也在公子白的眼中,愈渐清晰起来。
      “这是……”公子白感到一阵寒气,周身战栗,“白塔……”
      月光下,半座白塔立于高墙大门之后,形同直入云端的山丘,抑或食人无形的鬼魅。
      公子白渐渐走近那门墙,他怕引人注目,不敢推开两人高的木门,便轻轻开了一道小缝,自缝中窥探。
      他见白塔边跪着几名女子,皆被绑缚着手脚,口中塞着布帛,眼中满是惊惧之色,他亦随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地上一滩白晃晃的东西,不知何物,竟会汩汩渗出血水来。
      “人……”公子白定睛仔细看时,忍不住小声叫了出来,然后两只手交叉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白晃晃的东西,竟依稀可以辨出是个人形,四肢五指的形状皆在,头上还连着长长的乌发。原是一张完整剥落的人皮。
      虽然恶心,公子白又忍不住往旁边看去,那白皮之侧,果然躺着个血肉模糊的躯体,是男是女早已看不清了。有个黑衣人朝那躯体扔下了一把火,那似人非鬼的躯体便发出爆烈的呐喊,随后扭曲成厉鬼的模样。
      黑衣人似乎没有耐心看那躯体痛苦的样子,将其一脚踹开,便用自己手中尚在淌血的刀一刀穿入另一女子的胸膛,然后猛地转动刀柄,在她胸前留下了一个十字刀纹。
      那女子的嘴被塞着,呜呜地叫唤着,不一会儿便倒地动弹不得了。
      那一刻,公子白的心亦从恐慌和惊惧,变成了痛心蚀骨的恨。那刀纹他实在太熟悉不过了,不由道:“是你,是你啊……”
      几乎是雷厉风行的瞬间,他在门缝后看到的便不是人皮与女子,而是一只带着杀意的冰冷的眼睛。
      公子白与那眼睛对视了一眼,明知是人,却还是被吓得退了一大步。
      同时,门内之人破门而出,银色的刀面上血迹已干,刀尖下仍滴着鲜红的血。
      稀奇的是,门外不说一个人,竟连一个鬼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4.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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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素昧平生的朋友们,这里是平明孤客。我呢,既是《鲲宁元年》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一员。欢迎大家来书中看我:)故事写完,我也该放下执念,重新做人咯~希望大家开心快乐每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