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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17.血债 ...

  •   夏夜的屋顶,一阵喘息总是能令人很清楚地听见的。
      一阵男人的喘息。
      屋顶的兽角边,站着另一个沉默的男人。但他没有喘气,非但没有,简直连气息也几乎没有,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沉默得不像一个人。
      喘息的人又咳了咳,冷风入肺腑的滋味并不好受:“跑了这么久,我终于追上你了……”
      沉默的人依旧沉默。
      “十一郎,你,你怎么……”喘息的人不好意思道,“你怎么盯起一个男人来了?”他又喘了口气,“哦不对,是两个……”
      风十一轻蔑地看了眼面前之人:“喘,就不要说话。”
      “哈哈哈哈,咳咳咳咳……”那人蹬鼻子上脸道,“我偏要,偏要说,你,你管得着嘛……”
      风十一冷冷地答道:“无所谓。”
      此刻这个风十一其实并不是风十一,而这假风十一在此间唯一可以算是个朋友的人,自然只有贺兰洄雪。
      贺兰洄雪无奈:“你怎么就不承认呢,你就不是风十一!世间怎么会有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人?”
      风十一的名声,实在不怎么好听。
      风十一道:“同名同姓。”
      可恶,又被他找到了一个滥竽充数的理由!贺兰洄雪勉强跳过这个话题,又盯着楼下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道:“我发现你最近对人间,好像挺有兴趣。”
      “没有。”风十一静静看着脚下,像佛祖睥睨众生。
      贺兰洄雪哀求:“看在咱们是朋友的面子上,告诉我吧!我知道这两个人是从白虎园走出来的。白虎园门口那个家伙,到底怎么你了,让你动这么大火?”
      风十一只淡淡道:“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贺兰洄雪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是朋友。
      “……”但他可不会就这么放弃,贺兰洄雪又道,“我听见了,那个倒霉鬼生前说的话,他说:‘老子就算不能死得痛快,老子死也要死得明白!’”然后他又学起风十一的样子,板着脸道:“我成全你。”
      “嘶——”贺兰洄雪想起风十一用一把刀在那个倒霉鬼身上割了一道一道又一道,觉得过于血腥,“我替你数着数呢,你边跑边割,三千四百多少我忘了,这么多刀,居然还能留下活口,你还真是要了他的命!”
      风十一忽然道:“三千五百刀。”
      贺兰洄雪倒吸一口冷气,摸了摸自己面上的疤痕,忽然觉得他实在手下留情得很。他继续道:“再然后你说,‘因为她没死,所以你还活着。’一把将他抛尸在大街上。”
      “那倒霉鬼最后说:‘你管我这叫活着?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贺兰洄雪苦笑,“也是,身上多了三千五百只眼睛,还活个鬼啊!”
      想到风十一接下来说的话,贺兰洄雪不禁感到一阵寒意:“最后你告诉他:‘区别就是,你还活着。’后来啊,那倒霉鬼还在临王在自家门前斩了首,估计是嫌他晦气吧……我怎么反而觉得,临王那一刀,是给他一个解脱呢?”
      风十一道:“所以你不去找临王,来找我。”
      贺兰洄雪的嬉皮笑脸消失了:“是,我要知道,她,哪个她,她是谁?”
      半晌,风十一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贺兰洄雪突然正色道:“如果你今天不能给我一个好的理由,休怪我替天行道!”
      “呵。”风十一看他就好像在看一个初出茅庐闯荡江湖的傻小子,问他替哪方天,行何方道?
      贺兰洄雪囔囔着:“你杀人了,那是一条人命!”
      “噢。”风十一的眼神玩味起来,“这就是你一直追我的原因?”
      “是!”贺兰洄雪手中的剑已时刻准备着。
      风十一道:“他没有杀她,我也就没有杀他。”
      贺兰洄雪听不懂:“什么他他他,说人话!”
      风十一淡漠道:“她若是死了,我要他血债血偿。她没死,所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的意思,是他没杀那倒霉鬼,或是说没完全杀死。贺兰洄雪苦笑,压死那倒霉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是说解救他的最后一碗孟婆汤,确实不是风十一,而是临王赵铮。
      贺兰洄雪沉着气,想了很久很久,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好吧,我信……你?”他四顾,竟已空空如也,气得跺脚,“什么人呐!”
      这一跺脚,楼下的两个人纷纷举目,还好贺兰洄雪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风十一看着这傻小子躲闪逃跑的样子,暗自好笑。他躲在暗处,看着楼下的其中一个人,彼时在地老山,雾气障目,他就是循着此人的声音而至,找到了鬼王殿,刺穿了阮武,跳下了百丈高崖。
      然后发现,山崖下别有洞天,才将剐了三千五百刀的阮武横尸大街——她没死,所以仅此而已。
      楼下这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一个是徐岑,另一个是搀扶他的陆承恩。
      “阁下跟了我们这么久,不妨显山露水,坦诚相见。”徐岑面色苍白,一副失血过多的模样。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陆承恩回头,屋顶上不见人影,“我可没惹过什么江湖中人,八成是来找你的!不过,冠英伯你都这样了,他们还没对你出手,就算不是朋友,也不会是敌人。”
      “算了。”徐岑道,“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呢。”他抬脚就走,经过寂静的府衙门口时,不觉停下了步子。
      白幡和灯火都在随风摇曳,庭前站着一个女子。
      “她曾经,相貌端正,才情卓绝,是个好女子。”那女子道,“她家世代富贵,可惜十五岁那年,家道中落,一时自天上跌入泥泞,父母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好向当地富甲一方的商人妥协。于是她依父母之命,嫁给一个富商之子,家族得以苟延残喘。”
      “冠……”陆承恩话刚一出口,便被徐岑捂上了嘴。
      “然后,她便开始了她不幸的一生。”那女子的背影瘦瘦小小,“她嫁给那富商之子,不过一月光景,富商子便踪迹难寻,夜夜留宿于纸醉金迷处。但,她也不是好招惹的性子,会甘愿忍气吞声。有一次,偏赶上上元家宴,富商子又不知在何处逍遥,她便忍无可忍,是夜,于秦楼楚馆第一风流雅间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桶水,泼了那醉得不省人事的富商子一身。”
      陆承恩本想拉他快点回去,免得伤口夜长梦多,此刻见他执着于听说话,又恨起临王妃来——定是她带坏的。
      “她英姿飒爽,带着那狼狈的富商子下楼,乘马车回府,疾如风,徐如林,自是引来旁人一阵咂舌。那富商子可就惨了,自此之后,他所有的狐朋狗友都以他为笑柄,他自然是气急败坏,于是,她便也跟着倒霉了。”
      “休妻呗。”陆承恩已对这个故事没了兴趣。
      “可他没有休妻,没有剥夺她的锦绣华服,没有裁减她的吃穿用度,甚至金屋藏娇,一改往常,日日伴她左右。所有人都道富商子转了性,从此世间又多了一对举案齐眉的璧人。”
      隔着背影,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脸,可不知为何,她说出那金屋时的语气,仿佛说的是一座不见天日的地下牢笼。
      “而这一切,她只用付出一个代价。”她低下头,“三余月,百余天,千余时辰,数百道寸尺不等的伤痕,如小蛇般爬满她全身。她大约……已是体无完肤了。”
      “他把那女子藏起来了,让世人以为,她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他用最好的苏绣蜀锦,把她妆扮成世人眼中雍容华贵的贵妇应有的模样,可没有人知道,宽袍广袖下,是富商子对她施加的千百道鞭刑。她的肌肤好了又烂,烂了又好,生的疤痕一层盖过一层,到了后来,她已不知道疼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了。”
      陆承恩又小声道:“丧心病狂……”
      “所幸,她遇见了一位贵人,将那富商子绳之以法。公堂之上,她便恢复了自由。如今,那负心汉坟头的青草都有两丈高了呢。”说罢,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澈,满是开怀的样子,“你还告诉她,人也能如蛇一般,蜕了这层皮,重新活一次。”
      那女子的话说完了,侧过身子,双手轻轻将头上荆钗取下,放在掌心看了又看:“我在这里等你。”
      这是动人的告白,还是悲伤的遗谶?
      光影明晦,映着府衙堂中的漆黑灵棺,也映着她心事重重的半张脸。
      陆承恩恍然:“我早该想到的……除了苏蔚卿,还有谁……”
      徐岑的人在这里,心已杳然。
      有一个故事一直横亘在他心头。南风起时,他不禁心意一动。若在那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之处,银泠只是银泠,陆承恩也只是陆承恩,他只一匹烈马,载着心爱的女子北去,如今又会是怎样好光景呢?
      说不定,那少年将军成了个牧马的小伙,皮肤晒得黝黑,他和心爱的女子已有子女承欢膝下。每日,他们或是在草原上赛马,或是在花海里采风,或是在山川边散步,执子之手,日益老去……
      想着想着,徐岑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只是,他看起来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大约是含泪之微笑吧。那是他无法第二次选择的开端,是他余生的痛。
      “喂,冠英伯?”陆承恩把他叫醒,“病没好,魔怔了吧!”
      徐岑苦笑,心道:徐岑啊徐岑,遭报应了吧,这就是你不务正业看小说的后果……
      看多了话本子,一见到开端,便能猜到结局,一见到结局,便想改写春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17.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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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素昧平生的朋友们,这里是平明孤客。我呢,既是《鲲宁元年》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一员。欢迎大家来书中看我:)故事写完,我也该放下执念,重新做人咯~希望大家开心快乐每一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