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7.叩拜 山野的风拂 ...
-
山野的风拂过她垂腰的长发，吹散了她掌心雪一般的花瓣，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一起吞没。
好在她的身边，是有人为她遮风的。
“冷不冷，阿遥？”赵铮道，“用不用先回去？”
“不用了，赵铮。”俞遥笑着看他。
她已经裹了一件深蓝色的披风，是他念她挚爱蓝色，特意赠予她的。
而赵铮，一席白衣，不染尘埃，似乎在为人戴孝。他背风而立，衣袂飘摇，不似人间客。
“对不起，带你来这里。”赵铮感到抱歉，“可我想来又想去，他就应该在这里。”
“应该？是什么意思？”俞遥不解道，“孟小花，他到底葬在哪儿？”
赵铮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子，天光掠影浮尘，似一只粉蝶般落在他的肩侧，仿佛他一念一动，天地都会为之动容，为之变色。
长安迎着风走来：“临王妃，孟公子，在这里。”
他口中的“这里”，便是指他的手中了。
俞遥看着长安，而长安手捧着一个花枝木盒子。
“他……”俞遥不敢相信。
宁朝自古以入土为安，而这个盒子意味着，这个人已经魂消魄散、挫骨扬灰了。
赵铮轻叹：“阿遥，他顶着那样的罪名，是不能入葬的。所以我带你，来这里葬他。”他握住了俞遥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到勒马岩边。
这里是地老山间，天荒湖上。而勒马岩就在悬崖之上。
若忘却此间发生的一切，湖光山色，还是可爱煞人的。俞遥站在勒马岩上，往下俯瞰，天荒湖碧波如梦，恰似自己身上这一袭深蓝。
她想起了很多故事，从她被阮武一掌推落悬崖，到醒来时看见的孟极的脸……分明近在眼前的事，为何人却远在天边？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只有呼啸的风声，像失落的孤雁，在山谷间盘旋哀鸣。
赵铮将长安手中的花枝木盒子抱在了自己怀中，站在大风之中，打开了木盒。
白色的骨灰，乘着风云，飞向山间。
“阿遥知道吗？他是叶丹青收养的孩子。”赵铮眸光低垂。
俞遥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叶丹青？话本上那个打遍宁朝无敌手的第一高手？我见到的那个双眼蒙着布条的渔翁，是他？”
赵铮点了点头：“他带着孟小花，在这里隐居了很多年。”
俞遥失色：“……直到救了我。”
“世间事，本就令人猜不透。”赵铮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个秘密，我已经让郑鹤亭和他的手下闭嘴了，否则，这一处武陵绝境，也不得安宁。我本想送孟小花回他的来处，可是连他自己寻向所志，都不复得路，我又怎么找得到呢？”
俞遥看着随风消散的最后一抹骨灰，若有所思。
“桃花仙境，凡人难再得，可他的魂魄会回到天荒湖的。”赵铮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俞遥莫大的希望。
“小鱼儿，你要记得，肚子饿就吃饭，不高兴就忘记，无论这个世道成了什么样子，活你自己，永远自由快乐。”
俞遥想起了那只丑青蛙，想起了孟极同她说过的话。
她双手在脸颊边张开，冲着山谷之下的天荒湖大喊：“孟小花，我是后悔了，我后悔没有教你习武，没有教你练剑——”
她自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剑光如银鱼，飒爽如流星。
“阿遥，你的身子……”赵铮不免担忧道。
“你放心！”俞遥一跃，便随着手中的银剑掠影腾空。
蓝衣如流风，银剑若踏雪，她一人一剑，在勒马岩上纵深飞舞。
这是赵铮第二次看她舞剑，他站在岩石边，替她守着背后的万丈深渊。
他想起了上元灯节那一夜，北冥郡主在明镜殿上婚服舞剑，顷刻之间，令众人尽折腰。
今日与那夜不同的是，赵铮看见，她的每一步，剑锋都落在勒马岩上。
俞遥的字已刻好，收回了剑，站到了赵铮身边。
长安忍不住叹道：“临王妃真是俗世奇人，长安还从未见过，软剑亦能在石头上刻字！”
赵铮笑道：“是我家阿遥，不奇怪。”他朝岩石上的字看去，是八个字。
自由快乐，地老天荒。
“倒是像极了孟小花说的话。”赵铮瞧着她，手臂拥她入怀。
俞遥莞尔，她的笑融化在风中。
京州城一角，两匹马走走停停，因为前路人多得十分异常。
“今日并非节庆，为何这样多人堵在路上？”陆承恩方觉得奇怪，抬头一瞧，见到一个响当当的大字招牌，笑道，“原来是春秋书肆啊！”
“可惜，春秋书肆不藏医书。”徐岑忍不住叹道。
陆承恩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冠英伯，今日好不容易摆脱了你那缠人的小娘子，凤凰楼那二位又有事外出，那找医书的事儿能不提吗？你再说我都要吐了！”
徐岑一笑：“不提也罢。”
二人朝前路看去，春秋书肆前，又是人满为患。
陆承恩道：“听闻前些日子那梁老头卖了几本才子书，就赚得盆满钵满，不知道今日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徐岑已跳下马背，牵绳而行：“走，去看看！”
“下一批！”
二人刚进春秋书肆，便听后院传来梁丘羡的喝声，随即帘子一掀，出来了许多看起来奇形怪状之人。
他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有的手扶着腰背，有的弯着腰弓着背，有的还要一左一右两个人搀扶着才能走路。
这些人，竟都是先前黄榜下那些意气风发的士子们？
陆承恩惊讶又好奇，拉着徐岑一下便走到后院里。
梁丘羡一瞧见二人，呵呵地笑了出来：“冠英伯，陆将军，二位来得正巧！”
“梁丘先生这是？”徐岑表示不解。
梁丘羡笑道：“殿试日程将至，臣在帮他们呐，把把关。”
“怎么把？”陆承恩好奇道。
梁丘羡狡黠一笑：“一会儿陆将军便知道了。”
就在陆承恩摸不着头脑时，后院中已经陆续来了人，挤满了这个小小的院子。
随后，梁丘羡便当着众人的面，面北而跪：“臣梁丘羡，见过君上。”然后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徐岑和陆承恩面面相觑。
梁丘羡从容站起，转身，看着小院中的众人道：“便是如此了，练吧！”
小院中站满了士子，可却没有一个人好意思先跪下来。
梁丘羡冷哼一声：“你们面君之时，也敢这么站着，早就革去一切功名了！”
士子们还有些骚动，却还是在一旁谦让着：“张兄，你先跪！”“王兄，还是你先吧！”
陆承恩看出了门道，自觉好笑，于是也在一旁帮腔道：“谁说这么站着会革去功名啊？”
见陆承恩似乎要来拆台，梁丘羡倒也不慌不忙，问道：“那不然呢？”
陆承恩故作轻松道：“顶多，也就是拖出去乱棍打死吧！”
士子们闻言，纷纷为自己的前途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群之中有两个人率先跪了下来，面北行了一个跪拜礼。
其余士子纷纷道：“他们都跪了，我们还有什么脸不跪？”于是一时间众人便哗啦啦跪了下来。
陆承恩终于懂得梁丘羡脸上那一抹狡黠笑容的意味了。
见到这么多未来可期的家伙们在自己面前行大礼，不得不说，实在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
梁丘羡的愉悦可并不止步于此。他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戒尺，顿时摆出一副私塾先生的严厉模样，朝最先跪下的那两个士子走去，一人打了一下手心：“不报姓名，是要君上自己猜吗？”
那二人恍然大悟：“草民凌云志，拜见君上！”“草民凌绝顶，拜见君上！”
梁丘羡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点了点头：“这凌家兄弟，倒是开窍。”他发令道，“再练一百遍！”
于是众士子们便一遍一遍地起身，跪下，再起身。陆承恩顿时觉得，今儿的天气真真是大好，虽然今天是个晴天转阴天。
梁丘羡走到一个微胖的士子面前，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草民熊学成！”
梁丘羡苦口婆心道：“熊贡士，叩见的时候不要抬头，不要直视君上，记住了吗？”
熊学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在下好奇君上究竟长什么样子，书上说，君上曾经醉打猛虎，倒拔柳树，实乃英雄豪杰！”
原来又是一个被话本荼毒的心灵。
徐岑失笑：“这倒像是她会说的话。”
“谁啊？”陆承恩明知故问道。
徐岑不理会他，只是淡淡评论道：“梁丘先生真是会做生意，春秋书肆也可以变成练习磕头的学堂。”
“对梁老头来说，磕一个头换一百个人嗑一百个头，值了！”陆承恩不屑一顾，“不过，对他们来说，这就是花钱找罪受！”
徐岑倒是有些理解：“会来这里的人，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一脚踏入了凤池，当然想着不出一点纰漏，更上一层楼。”
陆承恩不以为然：“还好我那妹夫头脑还算清醒，否则我真想一拳打扁他！”
“你妹夫？”徐岑奇怪道，“谁啊？”
“冯会元啊。”陆承恩假装漫不经心地道出这个名字，这可是黄榜第一名！他如今才知道狐假虎威的快乐。
徐岑却笑出了声：“就是和晋王在光天化日下大打出手的那位？”
陆承恩愣了一下：“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7.叩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