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13.死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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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宫中郑大人来了。”长安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此刻说完了话，方才看见赵铮抱着俞遥，仿佛并未听见他的话一般，连忙咳了咳，看向长泰。
长泰仰着头望天，也用一点点余光看着长安：“殿下疯了……”
“啊？”长安闻言，有些错愕。
“赵铮……”俞遥推起了他，双手扶着他的双臂，“站好，去接旨吧。”
她一走，赵铮便拉住了她：“你陪我去嘛。”
“不去。”俞遥一口回绝。
“临王妃好无情的一个人。”赵铮拉着她，硬是不肯放手。
“你……”俞遥无奈，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揉了揉眼睛，掐了掐赵铮的脸，这也不是梦啊！
长安苦笑：“殿下高热刚退，也算大病初愈，不如请王妃陪殿下一同去接旨吧。”
长泰有感而发地附和道：“不然郑大人又要怪我们白虎园磨磨蹭蹭，接待不周了……”
俞遥只好牵着这个甩不开的家伙的手，朝门外走去。
郑文贞早已在白虎堂前等候多时了，一见有人来，不觉道：“殿下真是愈发……咳咳咳咳咳咳……”
赵铮似乎不觉得什么，高声道：“郑常侍！”
郑文贞吓了一个激灵，他印象中的赵铮向来温文尔雅，眼前这个公然牵着王妃、高声大叫的人，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郑文贞奇道：“殿下醉了？”
俞遥道：“他有病，还没好。”
“咳咳咳咳……”刘奇赶来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俞遥的惊世骇俗之言，连忙解释道，“临王妃的意思是，殿下淋了雨，着了风寒，还未痊愈。”
“噢，如此。”郑文贞笑道，“但即使如此，君上之旨，也还是要接的。”
“臣接旨。”赵铮说着，笑着跪了下来，像被罚跪的小孩，拉着身侧的俞遥，“阿遥。”
俞遥无奈，陪他一起跪了下来。
郑文贞自袖中取出一支红梅花胜，递给赵铮：“殿下，君上有话，要告诉殿下。”
“这时节哪来的梅花？”赵铮接过了那支花胜，初时以为是真正的花，放在手中才知道，原是纸画，“原来是以假乱真……”
郑文贞笑道：“君上对殿下说：孤给你时间，就到，梅花再开的时候。”
“臣谢君上。”赵铮叩首完，便似已经了结了此事的模样，欢天喜地，拉着俞遥便往外跑，“阿遥，那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去临邑，可以回家了！”
俞遥心中想，梅花向来凌寒独立，那时候，是冬天吗？
郑文贞木讷地站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刘奇：“这是你家殿下？”
刘奇挠挠头，看着门外远去的身影，咬牙道：“男子成人十八变，殿下这是，正常生长，和临王妃，啥事没有……”
赵铮拉着俞遥走，忽然一停，注目着眼前一棵小小青松，端详了片刻，又见四面八方，竟站满了笔挺的树苗，连墙根处荒芜的花圃，北冥神草也有了一棵矮胖的仙人掌做邻居。
白虎园中向来空荡沉静，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园子中，有这样多与他共生相伴的生命。
长泰一铲子下去，将泥土翻了一翻，一股潮湿又独特的气味，一下便氤氲而生。
“双木共生，又何必等独木成林？”俞遥笑道，“赵铮，请你像这些树一样，向阳而生吧。”
赵铮一笑，如阳光般明媚灿烂，出口的话却是俞遥不曾想到的：“败家……”
俞遥愣了愣：“什么？”
赵铮一副惋惜的模样，叹道：“临王妃这样败家，我养不起了……”
俞遥哼道：“这是我自己买的！”
赵铮一下便蹿了过来，笑道：“别生气，我逗你的，我砸锅卖铁，也会养活阿遥的。”
俞遥拉着他，牵他走到了房中榻前，一把将他推进了被窝：“你砸完锅卖完铁，还卖什么？睡觉吧，梦里什么都有！”她捂着赵铮的眼睛，“笨蛋赵铮。”帮他掖了掖被角，把他手中的梅花花胜放在榻前，便走出了日就月将斋，轻轻关好门，大步地走在庭院中，伸开双臂，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
“若是这雨下到了云州，该多好呢……”俞遥朝着望眼欲穿的北方看去，视野终止于漠漠飞白的天际，“哥哥。”
雨后污泥，有人欣喜地迈步于其中，就有人痛苦地匍匐于其间。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一身破烂，污秽不堪，蚊虫在他身上盘旋嗡鸣，蛆鼠在他身下流连百转，他的双腿已经皮开肉绽，右腿的伤似是溃烂多时又迟迟不曾医治的模样，但凡上过一丁点儿的药，便不至于让人一眼便瞧见他血肉之下的腿骨——发黑的骨头。
他在一滩烂泥里爬啊爬，他也不知道前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何处可归，只是凭着野兽教会他的本能，往前走，活下去。
一群童子叽叽喳喳，自他身边走过。
“那是个人吗？”
“我看不是，人哪有这样爬的，估计只是长得像人罢了！”
“既然不是人，便是个牲畜，我们打他去！”
一人这样说罢，三两个童子纷纷自地上捡起大小不等的石子，往那人身上砸去。
一枚石子落在了污泥中，泥渍一下溅起，将一个童子的新衣脏了半边，他登时气得跺了跺脚，飞去一块石头，狠狠砸中了那人的后脑：“倒霉东西，脏了我的衣服！”
那人的血自发间流了出来，在污泥中晕开，血腥味很快被脏臭味掩盖。他倒在污泥中，手中不断在里头捞着什么，然后用了他最后一丝气力，将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手朝那童子递了过去。
那童子眼瞅见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有进击之意，走为上策，招呼着同伴就往回跑：“吃人啦，快跑快跑，这等蛮荒郊野，再也不来了！”
那人见童子们一溜烟似地全都跑了，而自己再无余力起身去追，全身的伤痛附骨吸髓，他登时没了气力，那只手便落在了地上。
手上的泥点子，溅到了一抹红色的裙边。
一女声惊呼道：“姐姐，这里有活的鬼！”
红裙女子却往污泥中的人又靠近了些：“小山，死了的，才是鬼，活着的，只有人。”
小山捏着鼻子，朝地上那人看了一眼，便觉浑身不适：“姐姐，走吧，他这个样子，活不成的。”
江愁余不以为意，只是道：“他们这么欺负你，你想杀了他们吗？”
那人艰难地看了江愁余一眼，摇了摇头。
小山翻了个白眼，道：“你一双空拳，还想杀人？我瞧，你连我都打不过！”
那人将紧攥的拳头微微松开，掌心朝上，污水从他的掌中缓缓流下，露出了一枚铜钱。
小山奇道：“你怎么会有钱？你看起来，分明是连一文钱也没有的人呐！”
那人苦笑，确实如此。
江愁余道：“那是方才打你的童子遗失的吧？你刚才，不是要报复，而是要将这枚铜钱还给他？”
那人收回了轻轻将手握起，仍不说话。
小山无语道：“一文钱，有什么可还的！再说了，那些小孩那样对你，你居然还想着什么还钱……世界上，这样的傻子，能活下来才怪！”她说着，气愤地跺了跺脚，“姐姐，好容易出来走一遭，你可别踏上过去的老路，又捡了个白眼狼回来！”
江愁余并不听她的话，俯身在那人身前，纤纤细指拂去了他额前沾满污泥的乱发：“我救你，跟我走，你愿意吗？”
小山无语道：“姐姐！他还有什么愿不愿意，也不问问我，我不愿意！”
“你愿意的话，张开手吧。”江愁余轻道。
那人张开了掌心，江愁余拾起他手中铜钱，从自己红衣中抽出一根丝线，穿过四方孔，打下一个小巧的结，然后将它系于那人手腕上。
“姐姐……”小山叹了口气，眼看又是挽不回了。
“从此，你就跟我走吧。”她轻轻吹响一声哨音，将外袍往天上一飞，树林中便突然钻出四个汉子来，在四角分别扯住那红袍，抬起那人的左右手脚，将他稳稳放于袍中，在山林中行走。
小山好奇道：“我们说了半天的话，还从未听你说过一句呢，喂，你叫什么？”
那人依旧沉默着。
“原来是个哑巴。”小山仔细瞧了一眼那人溃烂的腐肉，摇头道，“你就庆幸遇到的是我姐姐吧，只有她，能把你这一身烂□□好。不过，我们治好了你，你拿什么报答我们呢？”
无人应答，小山只好继续道：“也是，你这一副身子骨，论斤称，还没猪肉值钱呢。”
江愁余凝眉细看道：“不过你的腿看来是老伤了，又没有及时医治，就是缝好了，也少不得要跛脚一辈子了。”
听到“一辈子”，那人反倒展颜，笑了一笑。
小山也不禁笑道：“看来这人不但是个哑巴，还是个傻子。”
那人自然也听到了，却不恼不怒，只是不说话，一双在满脸污泥之中更显澄澈明净的眸子透过铜钱的四方孔，毫不避讳地望向江愁余。
就像望向与他续命的神明。
他这一生，还未开口说过话。
可是余生，他好像学会了用眉眼说话。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13.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