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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家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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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哔哔—”
尖锐的鸣笛声像根细针,猛地刺破了早秋的闲适,紧接着中年女人带着点石城口音拔高声调的声音在池思源耳边如雷般响起来。
“小伙子你长眼睛没有的呀!还差几秒就红灯了你硬跑要吓死人的哟!”
阿姨的喊叫声让池思源回了点魂。
“抱歉抱歉阿姨,真的不好意思。”年轻人被说的红了脸,耳朵尖都透着热,忙向车内鞠躬。
正直早秋,他身上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半截细瘦但结实的手臂,皮肤白的发亮,下身配了条黑色休闲西裤,衬的青年的腿很长,乌黑的头发此时被风搅的有点乱。
石城是座面积很大的城市。
刚进入早秋天气不冷也不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舒爽,但早晚温差逐渐增大,马路上形形色色的人,穿短袖、衬衫、风衣的都能看到。
这种穿衣的参差感在大学里是最为明显的。
看青年着急的神情应该是刚结束什么重要的事情。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一路狂奔的劲让他的胸口还有些起伏,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去的红,说话时有明显的喘息声。
道完歉后池思源没敢多耽搁时间,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怕人等了急。
抬手随意将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池思源是一名中国古典文献学研二的学生,就读于石城大学,刚刚赶完一场三个小时的组会,笔记本电脑还沉甸甸的背在肩上就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电话里没把事情说的清楚明白,只告诉池思源有东西要拿给他。
石城大学位于城东,爷爷的老宅又在城西,横跨大半个城,赶在早高峰后也得个把小时,更别说让池思源赶完组会后短时间赶到,实在有点难为人。
爷爷交代了这段时间在石城的小舅舅代劳,约了他在大学城外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想到这池思源的脚步又迈大了点,电脑包在肩膀上压出点痕迹,把他穿着大小正好的白衬衫往后扯,池思源只好用手抵着点包的重量。
说起来,他是家里的独子,或者说,从他爷爷、爸爸再到他都是家中的独子。
算得上是根正苗红的一根独苗了。
倒也算不上什么传承,因为爷爷早年从军,一身戎装闯过枪林弹雨,爸爸则是弃武从商,年轻时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好几年才有了起色,没少被爷爷数落。
轮到他,却一头扎进了故纸堆,每天和古人打着交道。
边走边想着,没一会儿就到了约见的咖啡厅。
“思源,这边。”
刚踏进店门池思源就听到小舅舅的清爽的声音,随着声音向靠窗边的位置望去。
小舅舅正在向他招手,骚包气十足的黄色花衬衫,黄色的底,红色的花,领口松松垮垮的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的老高,露出手腕上一串五颜六色的琉璃珠,和店里的装修格格不入。
小舅舅叫金梓烨,说是因为八月初八早上八点出生,忌水喜木取了这么个名字,不过性格倒和这名字不怎么相配。
池思源还没坐下就远远的看见桌上摆着个蓝色绒布包裹着的长方形匣子,看着就有些年头。
等到池思源坐定问服务员招手要了杯卡布奇诺,目光才又扫过桌上的神秘物件。
他带着点探究意味问到,“小舅舅,这是什么啊,爷爷让你来就是送这个吗?”
池思源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撑着脸颊,眼睛里都是好奇。
金梓烨眼睛突然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手腕上的琉璃珠因为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响声。
“哎呦说起这个!”
小舅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些,“你爹不知道怎么搞的,这家谱原本放在老宅里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了去申城别墅里放着,就前两天你爷爷想着翻出来看看,找半天没找着,后来才知道被你爹拿去了!”
金梓烨越说越激动。
“你又不是不知道,申城临海,本就常年连绵不断的下雨,天气潮的不行,你爹天天只顾得上生意生意钱钱钱,哪有这么多情怀,不知道他压在那个箱底搞的,外面这绒布潮的都能挤出水来,一个不注意的这家谱怕是都要给这天气啃吃了!”
“咳...咳咳。”
池思源听着忍不住咳咳两声,心里为老爹捏了把汗。
你惨了,你爹要收拾你了。
“可把家谱拿给我做什么?”
池思源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蓝色绒布,布料摸起来细腻顺滑,带着点岁月的温润。
“我是学文献研究的,又不是搞文物修复的,这活儿我可干不了啊。”
他有点头疼,这玩意儿看着就娇气,碰都不敢使劲碰。
“啊?你们学校不教这个么,爷爷还指望着你露一手呢。”金梓烨听完摸了摸下巴,半晌才说,“唉,确实,也不能让学计算机的天天去修电脑啊。”
池思源听着这过于恰当的比喻被逗的差点笑出声,手把玩着绒布的一角,没抬头,“算了,我去问问吧,也不知道修复家谱得要多少钱啊。”
“小舅舅~”
池思源最后一句声音拖的老长,向金梓烨可怜巴巴的眨着眼睛。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金梓烨最吃他这一套,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还可能缺钱用啊?怎么,惹你爸妈生气了?”
“再说了,又不会让你出钱,还给你开跑腿费人工费,这下满意了不?”
“成交!”
小舅舅听到自家侄子爽快的回答,抬头就捕捉到了他眼里那抹没藏住的笑意。
他指节戳着小侄子的胳膊,声音拔高了两个调:“池思源!你小子又打我钱包主意是吧?!”
池思源立刻笑开花,扬起嘴角漏出右边那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你都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伸手又把那裹着匣子的蓝色绒布抱进怀里,绒布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里面匣子的硬度,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布料上按了按。
能从指腹感受到布料还透着潮气。
“爷爷不急着要吧?”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物件,头也不抬地问。
“我这几天忙着一个课题,得整理一批明清时期的书信文献,怕是抽不出太多时间。而且大学附近也没听说有修复古籍的地方,可能得往市区跑几趟。”
金梓烨啜了口面前的冰美式,冰块在杯子里撞出轻响:“不急,老爷子说了,等国庆放假你回家时带回去就行,不差这几天。”
池思源微微点头,小心翼翼的把东西又重新放好,仰头看着金梓烨,嘴角憋不住地扯了一扯。
只顾着看桌上的物件,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自己这小舅舅。
金梓烨今年吃三十岁的饭了,还没步入婚姻的殿堂,要不是熟知小舅舅的品性,还以为他这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门。
怕不是个情场老手。
只可惜他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创作和艺术里无法自拔。
今天出门写生画点画,明天音乐展厅品点古典乐,后天心气上来了说不定能泡舞蹈室准备上选秀节目里搞个三十而立晚来出道。
我要是老妈有这么个亲弟弟得急死吧。
池思源想到这有点好奇的问,“小舅舅怎么这两天在石城,不和外公他们待在海城了吗?”
“唉,别提了,能在家里把我从早骂到晚,再念叨下去说不定要被绑着去结阴亲了。”金梓烨一脸生无可恋的靠在椅子上。
池思源面上不屑,拍了拍小舅舅的肩膀,学着家里长辈沉重的语气,故意压低声音说道:“金梓烨啊!你也该成家了。”
“哈哈哈哈哈……”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没憋住,笑得肩膀都抖了。
金梓烨看着自家侄儿笑的脸都红了,白了池思源一眼,拍拍他的脑袋,“你懂个屁,男人三十一朵花没听说过啊。”
半晌又没好气的说:“你还敢说我,研二了女朋友也没有谈过一个,等着吃年夜饭我们俩一起被唠呢。”
池思源立刻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手:“我这真不急,学业为重。再说了,你一天不结婚,就轮不到说我。”
说完,还得意地哼了两声,像只偷着乐的猫崽子。
在这个家里,他和小舅舅最亲,虽说年龄差了个几岁,辈分也差着一级,但小时候的他父母都忙于各自的工作。
爸爸公司刚起步时,池思源还处在话也说不太清楚的年纪,每天都有些商务应酬忙到他睡熟了才到家。
外公家是书香世家,妈妈是个有名的画家,为了扶持老公的事业起步,办画展,开拍卖会,两人陪伴池思源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金梓烨一人多。
没有同龄的玩伴,小小的池思源只好缠在小舅舅的身边做他的小跟班,话都说不清的年纪被带着一起干了好些坏事,两人在外公的院墙里罚站的次数四只手都数不清。
不过小小的池思源总是站着站着就犯困,金梓烨就让他靠在自己的腿边睡,自己则帮忙打着掩护。
两人就这样差着辈分也硬是处成了能插科打诨的好兄弟。
“嘿……你小子。”金梓烨被小侄子呛了也不恼,抬手看了看表,“不说了啊,单我结了,下午我还有个牌局,走了啊,东西你国庆带着回来就行,记住绒布匣子都别丢啊。
又低声嘟囔,“你爷爷最念旧,什么都改不得。”
说着金梓烨就起身向外走去。
“知道啦。”池思源点点头,看着小舅舅风风火火的走出咖啡厅,他收回目光,又仔细打量起了桌上的蓝色绒布匣子。
布面有点薄,能隐约感到匣子的纹路,掀开绒布,用手轻轻拍开匣子上的灰尘,才稍稍能看清匣子一角。
用繁体刻着个池字,整个匣子中央还雕刻着一颗栩栩如生的兰花。
池思源用手指摩挲上面的刻纹,感受着指尖的触感,匣子里他没敢打开看,怕自己手笨,万一碰坏了更麻烦。
只是在心里盘算:下午先回宿舍放电脑,再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买个大点的防潮袋,先把匣子装进去,总比直接敞在包里强。
池思源把那只蓝色绒布匣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双肩包,拉好拉链时特意按了按边角,确认不会磕碰。
他端起刚上桌的卡布奇诺,抿了一口,奶泡在嘴角沾了点白,他用指尖轻轻蹭掉,视线落在窗外。
日头正高。
他拿出手机,先给爷爷发了条消息。
“爷爷,家谱拿到了,您放心,我会找人修补完好好收着的,国庆带回。”
等了几秒,没收到回复,估计老爷子在忙。
接着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导师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直接打电话。
组会刚结束没多久,导师怕是还在整理材料。
他改发消息。
“李老师,想请教您个事,咱们学校或者石城这边,您知道有靠谱的古籍修复师傅吗?家里有本老谱子需要修,不算急,但想找个稳妥的人,价格不是问题。”
发完消息,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漂亮纤长的手互相拍打着发出轻响。
歇了没一会儿,池思源抬腕看了看表,指针刚过三点,离图书馆闭馆还有段时间。
收起手机,把笔记本和笔利落的塞回包里。
推开咖啡厅的门,一阵比刚才更凉些的风卷着桂花香向池思源的方向飘过来。
他下意识地把衬衫领口那颗松开的扣子系上,脖颈处顿时多了层暖意。
背着包往学校的方向走,池思源的脚步不快,倒有了几分闲心看路边的景致。
树叶飘落,湖水沉静,连吹来的风都带了点早秋的味道。
石城的确是座养人的古城,它不只是有大这一个优点。
如果在这生活过的话,大概就能理解爷爷守着这座老宅几十年也不愿意搬走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