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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巷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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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池思源起了个早,随手套了件月白色棉麻衬衫,下面配一条浅卡其色的直筒休闲裤。
裤脚刚好盖过脚踝,不会太长堆在鞋上,也不会太短显得局促。
脚下是一双棕色皮质休闲鞋。
刚收好东西,还没出卧室就听见了周明远在客厅里发出一声哀号。
“不是吧?!那破公选课突然说要点名?!”
他走出去时,看见周明远正对着手机捶胸顿足,屏幕上是班级群的消息,辅导员明晃晃地写着“今日点名,缺席者按旷课处理”。
“我这运气也特么太背了!”周明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说好的逃一次课不会死呢?偏偏今天抓这么紧!”
池思源正往背包里装家谱匣子,闻言笑了笑:“没事,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你去了说不定还得我看着你别乱摸人家东西。”
“嘿,你这话说的!”周明远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却带着点遗憾,“那你自己小心点,到了禹生堂给我发个消息。对了,要是师傅真有白胡子,记得拍张照!还有糖画摊,要是看见了……”
“知道了,”池思源打断他,拎起背包,“除了侵犯人家肖像权那条,别的我都尽量,你快去吧,别真迟到了。”
周明远哎了一声。
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跑到玄关又回头:“修谱子的要是个帅哥美女,也别忘了跟我形容形容!”
池思源没理他,看着门“砰”地关上,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背包,匣子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今天没课,也不打算背包,给木匣子套了个防尘袋,就这么抱着出了门。
池思源先打车到了城东老城区,下车后又抱着裹着防尘袋的木匣子,按导航往文化街深处走。
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巷口老槐树下围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裹着糖香飘过来。
池思源抬头一看正是周明远一直念叨的糖画摊。
摆摊的老爷爷戴着顶旧草帽,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走笔,金黄的糖丝在石板上转眼就勾勒出只蹦跳的兔子。
“爷爷,我要孙悟空!”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硬币大声喊。
老爷爷笑眯了眼,“好嘞,给咱娃画个举金箍棒的!”
池思源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想起周明远临走时趴在门框前的叮嘱,要记得给他形容形容糖画师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没上前,只是抱着匣子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糖香在身后慢慢淡了,空气里渐渐浮起另一种味道……
有点像浆糊的黏,混着宣纸的草木气,还有点旧墨的沉,透着股清清淡淡的味道。
说不上很好闻,但莫名让人能静心。
导航说,禹生堂就在前面。
池思源脚步缓缓的向里走去。
果然,老巷子里的最深处藏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
池思源打眼一看,禹生堂三个字是隶书,笔画被岁月磨得没有那么锋利了,但仍然能看出字迹苍劲有力。
院门没上闩,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停了停。
这院子也太安静了吧。
和糖画摊的热闹比起来,站在这院子前让池思源感觉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吱呀——”
池思源轻轻推开院门,门轴转得慢悠悠的。
院里没见人,一入目就能看见里面天井里摆着口大缸,缸沿爬着些叫不上名的草。
有只虎斑猫趴在修书台旁的竹椅上,见了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打盹。
旁边还有只黑猫,一双绿眼睛很是惹眼,看着比虎斑猫要稍微瘦小些,但活泼好动,追着蝴蝶在院子里跑,脚步轻得像没沾地,半点响声都没有。
池思源见两只猫都没理他,便径直往里走。
内里靠门的修书台是老松木的,台面磨得发亮,上面摆着镊子、毛刷、半碗浆糊,还有本摊开的线装书,书页上压着几片干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浆糊的米香、宣纸的草香、旧墨的陈香。
混在一起,让人觉得有些安心。
“请问……有人吗?”他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
听说修书人都爱独处,每天手上的动作比说的话还要多的多,应该是不喜欢被人打扰的。
池思源站在禹生堂门口,晨光刚好落在他肩头。
浅卡其色直筒裤衬得他身形清瘦,却不单薄。
他抱着木匣子的手臂微微收紧,侧脸线条温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
不一会儿里屋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传来的是脚步声。
还没等池思源反应,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人也太高了。
站在天井的晨光里,身影颀长,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感觉快有一米九了。
穿件黑色立领棉衬衫,领口和袖口线条工整简洁,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很漂亮,第一眼给池思源的感觉就是结实有劲。
男人的眉骨很高,眼窝比池思源见过的石城人都要略深些,鼻梁挺得笔直,嘴唇薄而抿着,深邃的五官带着点冷硬的棱角,此时被晨光柔和了边缘。
他周身沉稳的气,和这院子太像了,快要被融为一体。
“你好。”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沉的,没什么波澜,“我是褚禹生,禹生堂的老板。”
是直接用自己名字取的堂名吗?
池思源心里有些好奇,这人看着年轻,做事倒像个老派的手艺人,连堂名都是自己的名字。
池思源往前半步,怀里的匣子抱得紧了些:“我是石城大学的李老师介绍来的,我叫池思源,家里有本家谱想请您看看能不能修复好。”
他说话时,视线不自觉地扫过修书台,那上面摊着的旧书,边角已经被细心地补过,补纸的颜色和原纸几乎看不出差别,想来是褚先生的手笔。
指尖能做这么细的活,难怪说话都带着股稳劲。
听到他的话,褚禹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算审视,更像在确认什么。
“饮水思源?”池思源听到面前的男人问。
他愣了愣随即回答道:“嗯,爷爷取的,说是希望我不要忘了根和本。”
褚禹生没再多说,往旁边让了让,抬手示意让他先进屋:“进来吧,把东西放桌上。”
他抬手时,池思源瞥见他手腕上有道浅淡的疤,像是被书页的边缘划的。
走近后发现修书台比看着还要宽,池思源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在空着的一角。
手指刚碰到台面,就听见褚禹生说:“木匣是樟木的,民国工艺,雕的兰草,看得出当年很用心。”
他站在旁边,微微垂着眼看匣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你爷爷传下来的?”
“是,”池思源有点惊讶,抬眼看他,“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樟木防蛀,老辈人存家谱都爱用。”褚禹生轻轻碰了碰匣盖的刻纹,指腹带着点薄茧,动作轻得像怕碰掉木屑,“兰草雕得有章法,不是机器刻的,是匠人一刀刀凿的。”
他说话时,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池思源闻言又凑向前去细看,没注意到自己的几根头发正蹭着褚禹生指向匣盖的手臂。
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褚禹生有些不自然的收回了手。
池思源视力不算很好,凑的近了才观察得清楚,看这刻纹花瓣的弧度,收尾时应该是特意收了力。
褚禹生没再多说别的,只抬手轻轻按了按案台边缘的绒布,又转身走到案台另一端,那里整齐码着几排毛刷、镊子和刻刀。
他从工具匣里挑出了把镊子,是用老竹根细细打磨成的。
竹身呈深琥珀色,透着经年使用的光泽,捏握处被摩挲得格外光滑,刚好贴合指腹的弧度。
池思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眉眼在阴影里看着要更深邃些。
他忽然想起周明远的话,心里暗笑。
哪里有什么白胡子老爷爷,明明是个又高身材又好、五官像刻出来的年轻人。
褚禹生这时掀开了匣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裹着本线装册子。
他没立刻碰,而是先拿过旁边的软毛刷,对着空气轻轻掸了掸,才用镊子掀起绒布一角。
池思源的心跳莫名快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镊子的轨迹,看着谱子一点点露出来。
褚禹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谱子最外层的纸页边缘发着暗黄,不是自然氧化的那种温润,而是带着点僵硬的蜷曲,像被水浸过又仓促晒干的样子。
“潮的厉害了些。”他指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敢碰,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点惋惜。
池思源的心跟着提了提,连忙解释:“梅雨季,家里人压在箱底的,箱子底沾了点水,发现时谱子边角已经湿了,妈妈自己用宣纸吸了水,没敢再继续动。”
他说着,视线落在那片潮痕上,“您看……还能修吗?”
褚禹生没说话,拿过旁边的软毛刷,极轻地扫过潮痕处,刷尖碰到纸页时,那处的纤维明显比别处脆,带着点一碰就碎的脆弱。
他捻起纸张边角,又低头看谱子,眼神柔和了一些,“潮得不算深,就是纸性变了,得先蒸一蒸,让水汽慢慢透进去,把纤维舒展开。”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池思源,“用宣纸吸水是对的,没动别的地方,不然更麻烦。”
池思源这才松了口气,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点薄汗,沾在衬衫上,有点痒。
他看着褚禹生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谱子从绒布里完全取出来,潮过的那几页像生病的叶子,蔫蔫地贴在一起。
泛黄的纸页渐渐露出它的真面目,边角被虫蛀得像筛子,字迹却还能看出是工整的小楷。
“金镶玉的底子。”
他指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敢碰,“纸是桑皮纸,当年修谱子的上等料。虫蛀得不算厉害,就是潮了点,得先阴干。”
他抬眼看池思源,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纸页的影子。
“急着要吗?”褚禹深问到,“我这还有点工作要做收尾,可能得过两天才能着手家谱的修复。”
“不急不急,”池思源连忙摆手,“您慢慢修,怎么稳妥怎么来。”
褚禹生把木匣子又包裹好,放在身后圆形博古架上的一格。
回到修书台逐页翻看那里摆放着的纸张。
池思源顺着褚禹生的动作看定,是那本一进院门就看见的摊开着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