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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讨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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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思源凑上前看了眼。
在古籍右侧栏外天头处,拓着“昌黎先生文序”几个大字。
“这是嘉靖的私刻本吗?”池思源看的入了神,不禁问到。
褚禹生抬头看了眼池思源,面色没有了刚见面的沉,反而调笑的问道:“行家啊,怎么看出来的?”
池思源被说的有点局促,耳根红着说:“不...不是,我大学学的专业能接触到这些。”
用手指了指修书台上的古籍:“到了明代线装书成为主流,刚刚看外封就有点猜想了。”
池思源顿了顿又继续说,“而且我看这字像是欧体,明中期常用,看到这字就猜的是嘉靖刻本。”
“历史学?看着确实像学文科的,懂得不少。”
褚禹生听池思源慢慢说,没再抬头,手里继续检查着那本快要修复完成的嘉靖刻本《昌黎先生文集》。
池思源回答:“中国古典文献学,石城大学研二的学生。”
想了会儿又补充说,“这两天刚好在练欧阳询的字帖,不然也看不出来。”
“欧体横轻竖重、撇捺直挺,字行方正,挺适合学生临摹的。”褚禹生抬头看着池思源,“看不出来,还挺追求高品质生活的。”
池思源的指尖还轻轻点在古籍天头那“昌黎先生文序”几个字上。
听见褚禹生的话,他耳根还没褪尽的红又深了点。
池思源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闷:“哪里算追求高品质生活啊,褚先生您别打趣我,就练着缓解压力,调节情绪什么的,平常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休息的时候就练练字看看书打发时间。”
池思源瞥了眼修书台上摊开的古籍,书页间还夹着几张半透明的宣纸,大概是刚补过虫蛀的地方。
“您这儿才是真讲究呢,”池思源说着,目光落在褚禹生手里的竹起子上,那工具正小心翼翼地挑开粘连的纸角。
“我练字就是瞎琢磨,有时候对着字帖写一下午,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可看那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和修书这功夫比肯定是差远了的。”
褚禹生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把竹起子轻轻放在砚台边,指尖捻了捻纸上的毛边。
抬眼时深沉的眼里带着点笑意:“歪歪扭扭才好,说明没被前人的架子困住。”
“欧体虽然看着规整,但要先看懂它的筋骨,再慢慢找自己的手感。”
他随手拿起案台上的布,把手上的碎屑拍了拍,“练字急不得,慢慢来,能开这个头就很好了。”
“您说得是。”池思源弯了弯嘴角,眼里那点局促渐渐散了,多了些真切的兴致。
“前阵子临《九成宫》,总觉得之字的捺画写不出欧阳询的感觉,要么太飘,要么就笨得像根木棍,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说完池思源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
褚禹生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对着书页上一处修补的接口仔细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接话:“欧体的捺,看着直挺,其实起笔时藏了个暗弯。”
“你下次写的时候,试试手腕先往回带半分,再顺势推出去。”
池思源听得认真,下意识地抬起手,空着腕子比了个捺画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着虚拳,手腕微微一沉,又轻轻送出。
“是这样吗?”他问得有点不确定,眼里亮晶晶的,像等着老师批改作业小学生。
褚禹生放下放大镜,看了眼他的手势,点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练字和修书一样,讲究意在笔先,你心里得先有那个字的模样,手上才能跟上。”
他顿了顿,指了指书页上“昌黎先生文序”那列字。“你看这刻本的欧体,横画收尾处带点隶书的影子,明人学宋,总免不了掺点自己的东西。”
“你练帖时也不用死磕,练字不过是陶冶自己,未必要和前人如出一辙。”
池思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横画末端有个极细微的上扬。
“以前只觉得欧体工整,没注意还有这层意思,”
他顿悟似的点了点头。
“所以才说读书要见字,见字要知意。”褚禹生拿起竹起子缓声说道,又开始细细挑理书页边缘的毛茬。
动作顿了顿,视线却还落在古籍上,“你要是不嫌弃,下次来带着你的字帖,边看刻本,边琢磨怎么写,说不定比你自己闷头练有意思。”
池思源的耳根的红还没褪去,这次却笑着应下来:“那太好了!我下次就把《九成宫》带来,不耽误您修书吧?”
褚禹生手里的竹起子正挑着页脚处一丝翘起的补纸,听见池思源的话,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竹尖在纸上轻轻一压,那丝纸角便服帖地粘了回去,他这才抬眼,视线从古籍上移开时,还带着点未散的专注,落在池思源脸上:“不急。”
顿了顿,他伸手把案边的毛刷拢了拢,木柄碰撞发出轻响,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多了半分温度。
“我这修书,上午心静,你要是来,就赶在午时前。”
说罢又低下头,指尖捏着竹起子探进另一处虫蛀的破洞。
池思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应下了。
“喵呜——”
一声长长的猫叫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池思源正盯着刻本上“昌黎”二字出神,听见这叫声忙转头,顺着声音抬头望去,是只金黄色的大猫。
打一眼还以为是橘猫,等它慢悠悠的走近才发现,身上没有条纹,看着反倒像金渐层。
褚禹生指尖的竹起子正沿着虫蛀的破洞游走,看见大猫进院子便停了停。
“倒是稀客。”他放下竹起子,指腹在宣纸上蹭了蹭,把沾着的纸屑捻掉。
等池思源再回头,褚禹生已经起身往院门去了。
“大黄,过来。”褚禹生向大猫招招手。
院里的小黑以为有冻干吃,忙跑过来,在他周围一跳一跳急的不行。
“饿了?”褚禹生伸出手,黑猫便顺着他的指尖蹭上来,长长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池思源跟着走过去,蹲在一旁看,忽然发现黑猫的左耳缺了个小口,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您养着三只猫呀?刚进院门我就看到了两只。”池思源有些好奇的问。
“说不上养三只,糯米和小黑都是捡的,大黄喂过两天,待不住,老想着往外跑,反正院门也是掩着,饿了回来吃,乏了也有空地睡。”褚禹生一手挠着大黄的下巴,一手又抚着小黑的背轻轻往后顺毛。
听到他的解释,池思源明白了剩下的那只虎斑猫应该就叫糯米,想来应该是禹生堂最早的住客,不然按这取名规律应该要叫大花才对。
糯米明显上了点年纪,从池思源刚来一直到现在都昏昏沉沉的在竹椅上睡着,时不时舔舔手上的毛抹抹脸,又换个姿势继续养神。
褚禹生已经给大猫盛好了猫粮,猫碗是陶瓷的,池思源现在才注意到,靠院墙边按顺序摆着三个陶碗,每个碗都和猫的花色相匹配。
池思源见小黑最好动不怕生,便想上手逗弄一下,褚禹生看出他的想法,声音不紧不慢的从身后传来:“小黑调皮,小心它抓伤了你。”
“哈哈哈没事的,它真的好可爱呀,看着身上还有条纹斑,这是黑狸花吧!”池思源声音清亮,笑时还露出一颗小虎牙,在阳光下看着晃眼。
他用手抱着小黑,给它挠挠下巴又挠挠脑袋,服务非常到位。
“欸!褚先生,它这怎么下巴还有一圈白毛,胡子也有根是白的呀。”
池思源心想今天来这没看见周明远说的白胡子老爷爷,反倒看见白胡子小猫了。
褚禹生看着面前的少年笑的明媚,漏出两颗白净的牙齿,眼睛也因为情绪变得弯弯的。
“嗯,我也是捡了几天才发现。”褚禹生站在池思源身侧,挡住了一点点阳光,徐徐的回答。
池思源抱起小黑刚直起身,就见糯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竹椅扶手上盯着他们,眼睛半眯着。
没等两人反应,糯米忽然跳下椅子,慢悠悠地晃到自己的猫碗边,用爪子扒拉了两下。
大黄则是神情自若的躺在院子地板上蹭来蹭去。
池思源低头又看怀里的小黑,它正用爪子抱着他的手啃,尖牙蹭过皮肤却没用力,更像在约池思源一块玩。
廊下的风又起,吹得院里的桂花花瓣一片片往下掉,有一片正好落在小黑的头顶,它愣了愣甩甩头,反倒把花瓣甩到了池思源的衣领里。
“您这儿倒像个猫的桃花源。”池思源笑着把花瓣从衣领里拈出来。
褚禹生的目光落在池思源脸上时,恰好撞见他低头笑的样子。
少年的嘴角弯得很轻,眼尾微微扬着,连带着那点还没褪尽的局促,都变得软乎乎的。
褚禹生静默了半晌,随口才慢慢说。
“它们倒是会挑人。”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了点,不注意都听不清。
池思源把小黑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猫毛,抬头时眼角还带着笑的余温:“褚先生,这都快午时了,我再不走,怕是真要耽误您做事了。”
他往案头瞥了眼那本摊开的《昌黎先生文集》,竹子还静静搁在砚台边,“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褚禹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古籍,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不急,修书本就不是赶工的事。”
池思源又低头摸摸糯米,视线还停留在地板上,“对了褚先生,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修家谱方面有什么事都能提前说。”
池思源又抬头笑了笑,“我扫您褚先生。”
褚禹生闻言回屋拿了手机。
“叮”
对方同意了你的好友申请。
褚禹生的微信头像和他的工作性格都很符合,一幅简单的国风萱草花图,名字看着像个英文单词。
Sehnsucht,池思源一时没想起来是什么意思。
他在屏幕上踌躇着打字,想着打前辈的全名有点不太尊重,犹豫半天才设置成(禹生堂)褚老板。
褚禹生瞥见对方的备注框闪了闪,最后定格在“(禹生堂)褚老板”,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巧了,chosen1,池思源的id也是英文。
褚禹生打好备注,在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Sehnsucht:天选之子?
拿着手机的池思源看见发来的消息愣了愣,抬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
看着褚禹生正经的表情磕磕巴巴的解释道:“就是个网名,褚先生别调笑我了,不少人还以为是被选中的1呢。”
褚禹生扶着石桌的手一顿,又勾起嘴角说:“没事,开个玩笑,下次你再来,说不定能看到第一遍揭完裱的样子。”
池思源应了声好,转身时又回头看了眼院里的几只猫。
小黑正追着一片飘落的桂花跑,大黄蹲在褚禹生脚边舔爪子,糯米则重新跳回竹椅上眯起了眼。
他回头笑了笑,对着褚禹生挥了挥手:“那我走了啊,褚先生,下次我还是午时前来。”
褚禹生“嗯”了一声,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捏着刚才大黄蹭掉的一片桂花。
“走了,蠢猫。”
也不知道在说院里的哪一只,说完便往里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