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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夜烧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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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下那条梧桐道拐三个弯就是商圈。
离石城大学也不远,周围高楼林立,现代化的建筑风格与学术氛围相互交融。
不过比起附近的高档餐厅,池思源还是更愿意在烟火巷子里吃个饱。
从公寓步行十分钟到巷口第二家的烤肉店就是他和周明远常来的地方。
红底白字的招牌在傍晚的路灯下透着股亲切感,老远就能闻到烤盘上肉香混着孜然的味道,勾得人肚子直叫。
晚上八点正是烧烤店人最多的时候。
刚走到店门口,围着围裙的老板就隔着玻璃门冲他们招手笑:“思源,明远,今天还是老位置?”
“对的李哥!”周明远熟稔地应着,呲着个大牙回道,“就等你这话呢,快给我们上个鸳鸯烤盘,瘦牛先切两斤!”
“得嘞,知道你俩爱吃焦脆的,炭火给你们烧得旺点!”老板嗓门洪亮,转身就往后厨喊,“给2号桌加份拌板筋,算我送的!”
池思源笑着和老板招手,嗓门也扯大了点声喊:“谢了李哥!”
烤肉店里油烟缭绕,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
坐立后没多久就上了菜,池思源刚夹起一片生菜准备包肉,就被周明远突然的追问打断。
“所以修书的真是个年轻人?还养了只白胡子黑猫?那猫会不会还蹲在书堆上监工啊?”
池思源蘸了点酱料,慢悠悠道:“三只。”
“猫倒是挺懒,躺在竹椅子上晒太阳,老板嘛...看着挺年轻的,应该没到三十岁。”
或是怕周明远追问,又补充了句,“男老板,个字特别高,第一眼看吓了我一跳,站我面前能把光全挡了。”
他忽然想起褚先生调侃的那句。
谈文学时叫先生,谈钱时又叫老板。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就是开玩笑的水平和你有的一拼。”
“我去,这么年轻啊!”周明远眼睛一亮。
“帅不帅?”
“戴眼镜?”
“难不成走的是反差肌肉男?”
听着周明远的夺命三连问,池思源慢悠悠晃着腿。
用筷子夹了筷牛肉才慢慢说:“帅,不戴眼镜,肌肉不知道,人家又不是没穿衣服。”
接着顿了顿,又严谨的补充,“修书的时候会用放大镜。”
“那听着像武侠小说里藏在巷子里的高人啊。”
周明远咬着烤肠含糊不清地说,“你没和我说之前我真以为是个白胡子老爷爷才对。”
周明远吃完嘴里那最后一口又问:“啊对了,你那本家谱得修多久,到时候能不能带我去开开眼。”
“我还从没见过人修古籍呢,是不是跟拼图似的,一片一片往上粘?”
“估计得要个把月,老板说要先阴干才开始加固虫蛀的地方。”
池思源往他盘子里推了块烤好的牛舌,“你别瞎琢磨,人家是正经的修复师,不是街头艺人。”
“还有你那竞赛那事也别钻牛角尖,代码功底摆在那儿呢,下次调整好状态再来就是。”池思源夹了块肉继续说。
周明远叹了口气,戳着盘子里的土豆:“道理我都懂,就是可惜了那大半年的功夫。”
等周明远把盘子里的土豆都戳成泥,“不过说真的,你整天跟这些老纸片子打交道,就不觉得枯燥吗,我看你对着那些泛黄的信札,比看我新写的算法还专注,把我关卧室里一个月让我说那信里写了个啥怕是比登天还难。”
池思源抬眼看向他,烤肉店的灯光在他眼里映出点暖黄色,神情带了点认真。
“你调试代码的时候,不也觉得那些0和1在跳舞吗?”
半晌,池思源继续说。
“对我来说,那些信札里藏着的也不只是字,有时候沉浸在他们的故事里面,就像……”
他顿了顿,“就像隔着几百年跟古人聊天,多有意思。”
又拿了张纸巾擦了嘴边沾上的一点油渍,“再说了,要是你让我弄代码,把我关房间里一个月我能让你看见报废的主机。”
周明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池思源刚要说话,服务员端着烤盘过来,周明远立刻换了副笑脸:“姐姐再来两串烤筋!要焦的!”
等服务员走了,他又凑过来,“说真的,下次修书你带我去呗,我想看看那黑猫是不是真能看懂家谱。”
池思源夹了块烤五花塞进他嘴里,笑着说:“别胡闹,人家正干活呢。”
他又故意拖长了调子,“再说了,你是想看猫,还是想看人家那位帅老板啊?”
周明远把肉咽下去,故意垮着脸说:“都怪那破公选课,不然今天就能见到褚老板和那只白胡子黑猫了。”
“剩下那点吃了就结账走吧,别想了。”池思源拍拍周明远的后脑勺。
从烤肉店出来时,周明远还在念叨不停糖画摊的孙悟空,池思源被他吵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周末陪他去老巷子里转转。
见池思源一直低着头踩石子,周明远受不了这几秒钟的安静,在他身旁绕来绕去的。
池思源被他闹腾的静不下心,一把按住周明远的胳膊,“停。”
说完还无奈的扶了扶额头。
看他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周明远凑近了点问他,“咋啦,想什么呢这么入迷,不会是陈佳韵吧?”
池思源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你别老看到一男一女就配一对。”
池思源蝉联校草榜单多年,陈佳韵是和她同系的学生,也是实打实的院花级别,巧就巧在,古典文献学不止池思源一个学痴,陈佳韵也是。
两人因为学术交流经常同出同进,不知道哪次被偷拍了合照发到校园论坛里,大家一嗑就发狠了忘情了一发不可收拾了。
如果不是同门的师兄调侃问起,两人估计都不知道自己是学校里的风流人物。
周明远听着他的解释,好奇地问,“那你全神贯注的在想什么,褚老板?”
池思源狠狠拍了下他的头,“我就不能想点别的?比如学术研究什么的。”
周明远被拍懵了。
“此情此景你还能想起什么学术知识啊?”
池思源好脾气笑笑,“我看我们俩情同手足的样子想起张岱和祁彪佳你信吗?”
周明远一脸感动,“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想我,只是刚刚没好意思问。”
没等池思源无语,他又追着问。
“张岱我知道,看雪那个,这祁彪佳是谁啊,陪张岱看雪的?”
池思源脚步没停,慢慢回他,“你要这么说也没错,祁世培,张岱的至交好友。”
周明远不知道想起什么,猛的拍了下池思源的肩膀,“哎思源,你说要是古代有计算机,张岱会不会给祁彪佳发邮件?”
“世培兄,速来湖心亭看雪,附雪景高清图.jpg”
周明远边说还边做出古人捋胡子的模样。
“说不定还会加个表情包,就那种古人拱手的动画,小生这厢有礼了。”池思源还在旁边一本正经的补充了句。
“哈哈哈哈哈哈……”
等池思源说完最后一个音,两人都没崩住,同时捂着肚子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入夜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拌着嘴往公寓走。
快到公寓楼下时,池思源的手机忽然“嗡”地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出几个大字。
(禹生堂)褚老板:家谱已经开始阴干。
后面还附了张照片。
博古架上的樟木匣子旁,小黑正蜷成一团,长长的尾巴尖轻轻扫着匣盖,手长脚长的,和猫界超模似的。
池思源盯着照片嘴角上扬,看了半天,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麻烦褚先生了,有劳您多费心。”
想了想,又加了句,“小黑很可爱。”
其实池思源想说的是。
褚老板,您家孩子真的可以当童模。
没过几秒,对方回了个“嗯”。
池思源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见周明远正冲他挤眼睛:“聊什么呢?脸都笑成桃花了。”
“别瞎说,”池思源拍开他的手,“褚先生说家谱在阴干,发了张黑猫的照片。”
“哟~还褚先生呢。”周明远拖长了调子。
“我看你俩才是快赶上张岱和祁彪佳了,不过人家是写信,你俩是发猫片。”
“欸,不行你让我也看看,是不是真有白胡子。”
池思源把小黑的照片点开,“这张看不太清楚,但还是瞧见那一根白毛的影。”
他看着周明远对着照片放大又缩小的样貌继续搭理他,心里却悄悄想着。
下周六的研读会正好在校外开,陈老先生的私人博物馆里,离古玩市场好像还挺近的,开完会能顺便去附近找找有没有褚先生能用到的料子,毕竟人家还教了自己书法,总不能下次又空手去吧。
还有……
小黑要真像褚先生说的这么调皮,可千万别把家谱当垫子睡啊!
池思源回到公寓简单洗漱后就躺在床上。
石城早晚温差大,现在反倒有些凉下来了,他索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夜宵的原因,池思源翻来覆去的都没有什么困意。
周明远那句“发猫片”还在耳边打转。
明明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不过是对方发来一张修书的进度图,附带了只蜷成毛球的小黑,怎么到了周明远嘴里就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懊恼地翻了个身,枕头套上还沾着点烤肉店的烟火气,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倒让他想起褚禹生发的消息。
池思源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只露出半截可以活动的部分,指尖划开屏幕,点开那个萱草花图头像。
褚禹生的朋友圈背景是院里的三只猫,糯米靠在竹椅上,大黄端端正正的坐着,照片里的小黑不知道在追些什么,拍不清正脸,徒留一条残影。
他的朋友圈只开放了最近半年,一划就见底,总共就三条。
最下面一条是半年前,一张小奶猫的照片,放在案台边也只占了一点点的空间,黑乎乎的一小团,不用想也知道是小黑。
配文就两个字。
蠢猫。
池思源看着照片发愣,他都能想象出褚禹生拍这张照片时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像是看到了沉稳的褚禹生原来也有不一样的一面。
原来褚先生也会这么直白地骂猫啊,看着小黑挺机灵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偷偷干坏事被褚先生逮到了。
继续往上翻,是糯米的照片,时间比小黑只晚了两天,配了个灵猫。
还在这双标上了,池思源有点好笑的想。
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大黄的大脸照。
褚禹生的手拎着大黄的脖子拍的,照片里的黄猫还漏出一副不服输的样,给池思源一种抓住犯罪嫌疑人的即视感。
果然,还配着两个字。
坏猫。
褚先生也太坏了,大黄今天多乖啊……
池思源心想今天大黄看着可老实了,也不知道多去两次禹生堂能不能看见大黄不一样的一面。
池思源又点开照片,两根手指慢慢放大看,照片里的手骨节分明,漏出的右手虎口处有道疤痕,一条的向内侧蜿蜒,直到腕关节上两公分才停。
仔细看指腹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大概是年月久了,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
今天在禹生堂都没怎么注意,现在才看见褚先生好看的手下还藏着些看不上眼的疤。
这些疤痕,大概是常年跟纸张、工具打交道留下的勋章吧。
正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池思源愣了愣,他刚要解锁屏幕,手机却又“嗡”地震了一下。
这次是条微信消息,来自研读会的群聊。
群主@了他:“思源,下周六的研读会,你负责的部分能不能提前把PPT发我一份?另外,有位姓沈的老先生也对你选的题材很感兴趣,到时候可以牵线给你们聊聊,把握机会哦。”
池思源手指顿了顿,心里一动,沈老先生?
难道是研究晚明文学的沈从之教授。
那可是学界内研究这一块的泰斗,出版过多部极具影响力的学术著作,池思源就抢到过一次他的公开讲座。
能和沈从之教授这种级别的人接触的机会可不多,他赶紧回了句。
“好的,PPT明天发给您。谢谢告知,我很期待和沈老先生交流!”
放下手机,他慢慢感觉到一点困意。
心里又盘算着研讨会和沈老先生得好好聊聊,见到这种大人物可不容易,更别提一起深入讨论学术问题。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算了,不想了!”
池思源用了点力拍拍自己的脸,又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似的,闪过褚禹生的侧脸,闪过小黑的白胡子,闪过那只带疤的手。
最后定格的,是下周六古玩市场的模样,人来人往,说不定能找到块合心意的料子。
送给褚先生。
嗯,就这么定了,池思源在心里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