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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临朝称制(六) ...

  •   夜色已深,袁阁老的书房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映得摇摇晃晃的。

      萧临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风。

      他拱了拱手,便见袁阁老抬了抬下巴示意在他咋对面坐下。

      “事情办妥了?”袁阁老开口问。

      萧临并未像往常那般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良久后,袁阁老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抬头眯着眼看了站在那处的萧临一眼。

      也就是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他刚将萧临收作学生的时候。

      那时候的萧临还是个少年,瘦得跟一根竹竿一样。

      当初,袁林设计让段叶记在出征之前受了重伤,再加上他送出去的那批“凝露涎”段家此去定是凶多吉少的。

      然则令他没想到的是,萧家却在最后关头,主动向弘文帝请缨,代替段家去了北疆。

      因此,也成了段家的替死鬼。

      为着这事,袁林心怀愧疚,便决心将萧临收做自己的学生,授与他课业。

      只是后来,在得知萧家的遗孤,原来是一对双生子后,袁林便犹豫了。

      后来,他派张恬送回去了那封假的家书,想看看两兄弟瞧见那封信,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那时候的萧临不过九岁,他那般狠辣的手段,着实让袁林也感到唏嘘。

      他认定了若是将此人培养起来,日后定然是自己的一颗得力的棋子。

      随着萧临的逐日长大,袁林怕他知道了当初“凝露涎”的事,从而与他反目,便一直与他说,那些事,都是弘文帝的计划,他也不过是执行者罢了。

      袁林这一生只有两个女儿,袁云舒进了宫,袁云熙又找不着了,这些年是萧临一直陪着他。

      只见萧临张了张口,唤了一声:“老师。”

      “当年的那封信......”犹豫了良久,萧临终是开了口。

      “我知道,你查过。”袁阁老收回了目光,他的声音很淡,“你若是决意离去,也随你。”

      闻言,萧临突然想起了宋鹤吟说的那些话: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当真错了么?

      不。

      “我没有想过要走。”萧临闭了闭眼,“已经上路了,回头有什么意义?”

      袁阁老缓缓起身走上前,看着萧临,他抬起手拍了拍萧临的肩,动作轻得像是在拍一个孩子。

      “去吧,”袁林说,“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萧临微微拱手,转身离去,可却在走到门口之时停下了脚步。

      “老师。”他再次开口。

      袁阁老:“嗯。”

      萧临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您有没有......把我当过自己的孩子?”

      此言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了,烛火跳了跳,像是谁的心跳也跟着猛地跳动了一下。

      许久,萧临依旧没有等来袁林的回答。

      他微微颔首,也不知道是知晓了答案还是怎么,只是默默走了出去,将屋子的门给带上了。

      ......

      果然不出宋鹤吟所料,三日后,萧临便在朝堂之上,攻讦段砚将宋鹤吟藏匿与府中这事。

      刑部的人奉命搜查了定北侯府,段府以及段家名下的田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一时间,关于宋鹤吟当初只是假死欺瞒圣上的消息,在京城里不胫而走。

      宋鹤吟早就预料到萧临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因此便以文人修书的身份进了长公主府。

      弘文二十三年四月,匈奴撕毁合约,骑兵南下,连破三关,兵风直指京城。

      同年六月,匈奴佣兵城下。

      这一日,一道惊雷轰得一声落了下来,潺潺雨水将人眼糊得湿蒙蒙的。

      宋鹤吟站在窗边,伸手到窗外,任凭雨水从他的掌心流淌过。

      纪锦从堂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声素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搽了淡淡的脂粉。

      “走吧。”纪静开口,没有多余的话。

      宋鹤吟拢了拢袖子,跟在纪锦身后,宋鹤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灰蒙蒙的,模糊不清,像是随时会容进这雨中。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纪锦先下了车,宋鹤吟跟在他身后,撑着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宫道上很安静,往日里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雨水中檐角滴落下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瞧着木鱼。

      宋鹤吟随着纪锦穿过了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守卫的人就减少一些,行至殿前,只见廊下站着一个老太监,正是高公公。

      他看见纪锦无声地行了个礼,而后把门推开了。

      宋鹤吟微微侧身,朝着身后望了一眼,文武百官皆跪于丹陛之下,被漫天雨幕笼罩着。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转身进入了殿中。

      殿内光线很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帷幔遮住了,只有龙榻边点着一盏灯,混光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像是一只巨大的棺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的味道,宋鹤吟抬眼望去,只见弘文帝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蜡黄得像是一张旧年的宣纸。

      龙榻上的那人微微的呼吸着,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纪锦站在榻前,没有跪,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弘文帝的脸上。

      “你来了。”弘文帝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皇兄召我,不敢不来。”纪锦面色平淡。

      闻言,弘文帝弯了弯嘴角,“朕召你,你就来了,朕让你去和亲,你也去,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

      弘文帝说:“朕的皇妹,从来都是最听话的。”

      纪锦没有接他的话,站在原地,冷冷地笑出了声。

      “朕要你替朕做最后一件事,”这时候,弘文帝的眼睛终于冲帐子上一开,落到了纪锦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由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替朕守着这皇城,替朕看着这天下,不要让它落到袁林的手里,也不要让它落到太后的手里,你替朕......待朕熬过这......”

      弘文帝的声音卡在了喉咙,纪锦打断了他:“皇兄。你还不明白么?”

      纪锦看着他,片刻后便笑了出来,那笑容像是落在地上的雨丝,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便散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之道。”

      弘文帝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重复道:“有的,有的,朕会长生的。”

      “当初,你让我去和亲的时候,”纪锦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楚,“我十三岁。”

      “那时候,我跪在你面前,求你不要送我走,”纪锦转过了身,低声说着往事,“你说,只要牺牲你一人,就可换来天下的太平,我说,好我答应你,我上了轿辇。踏上了从京城道匈奴的那条路......”

      纪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攥紧,“后来我才知,你不过是想接和亲,将我从京城支走罢了。”

      “到了匈奴,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纪锦转过身来,影子落在弘文帝身上,“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要活下来,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是啊,我算是活下来了,可是你......你要死了”纪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知道么?你要死了。”

      弘文帝喉咙里发财处一道浑浊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

      纪锦看着他,眼里是无尽的嘲讽,“你放心好了,你死后,这江山,我自会替你守着。”

      说罢,纪锦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弘文帝躺在榻上,眼珠子转了转,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停在不远处,似在等着纪锦走过时,跟在她身后。

      他看见了那道影子,看清楚了那道影子的轮廓,就知道是谁了。

      “......是你。”

      在宋鹤吟欲随着纪锦走出寝殿时,弘文帝突然哑声叫住了他:“你......留下。”

      宋鹤吟闻声停住了脚步,微微回眸,只见弘文帝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正直勾勾地指着自己。

      宋鹤吟拢了拢袖子,从容地转身走上前去,驻足在了弘文帝的榻边。

      弘文帝瞧见宋鹤吟的那一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这人曾经多次为自己办事,自也从未亏待过他,现如今这时候发现了他,就仿若发现了一丝契机:“你快,快替朕做这最后一件事。”

      弘文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她和太后都不能留,去,去把长她们都杀了。”

      “朕死了她们就要变天,朕不能让她们得逞,你去替朕解决了她们,朕许你......荣华富贵,高官俸禄。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宋鹤吟垂眸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跟前比划着,时不时欲伸过来攥住他的衣摆。

      然则,宋鹤吟只是退开一步,良久方才开了口。

      “陛下。”宋鹤吟反问道,“您觉得,我想要的,是这些么?”

      他甚至都没再用“臣”这个自称。

      弘文帝暴怒地呵斥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

      宋鹤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而冷笑一声,质问:“您知道当初那道双生子禁令,害死了多少人么?”

      宋鹤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放大了无数倍,“您知道多少母亲被迫交出自己的孩子么?那您知道有多人,从一出生起就被判了死刑么?就如同我一般。”

      弘文帝望着宋鹤吟的眼里爬满了细密的血丝,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那被那道禁令判了死刑的人。”宋鹤吟看着他,目光平静的像是一面镜子,而镜子的地下隐藏着的事十年间积累的恨意。

      “我是萧家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被藏在后院,一不能出门,二不能见光,除了家里人外,没人知道我的存在,因为一旦被发现,整个萧家都会因此陪葬!”

      声音停下来的那一瞬,殿内安静极了,宋鹤吟上前一步,瞥见了一旁放着的那只盛着灰褐色汤汁的药碗,他知道弘文帝近来吃的这些药里都是参了毒的。

      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帮你?可笑,我从一开始就从未帮过你。”

      话音一落,宋鹤吟转身径直朝着大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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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修文回来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