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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衣冠禽兽(五) “谁稀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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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一阵卷着雨丝的凉风飘过,掀起了段砚的发丝,被打湿的发丝贴在他的侧颈上,这时候,段砚才感到微微的凉意。
空气中的土腥味裹挟着段砚,嗅着这味道,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烦躁。
随即,段砚冷笑了一声,“谁稀罕。”
段砚转身回去,径直从那只躺在地面上的平安符旁踩过。
走至门前,白易却突然出现在段砚跟前,垂首道:“侯爷。”
段砚瞥了他身后空无一人,挑眉问道:“她不肯来?”
白易顿了顿,方才抬起头道:“那人......不见了。”
段砚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怎么回事,说清楚。”
“属下问了青禾斋旁边商铺里的人...”水滴从白易的脸上滑落,他神色平淡地道,“他们说前几日阿月出门采药,直到现在都未归。”
若是人口失踪,那么大理寺肯定是会收到报案的,但像阿月这样形单影只的人,一旦消失了,还有人会记得她么?
可若是采药的时候再外头遇了难,也会有人发现,来大理寺报案。
“这平白无故的消失......倒是奇怪了,”段砚道,“这几日先盯着。”
白易颔首领命,段砚瞧见他浑身都湿透了,也不知道说一句旁的话,正待要开口之时,白易抢先了一步,道:“还以一事。”
白易上前一步,低声道:“属下在容膝轩附近发现有人,在盯着宋如是。”
“哦?”段砚问,“只是盯着?”
白易点头,“只是盯着,没有要动手的迹象。”
顿了顿,段砚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只是笑:“先下去收拾吧,别染了风寒。”
“是。”白易颔首,便径自退下了。
回到屋子里,只见袁娟和段时嬝又都坐在了段语妙的床榻边,守着人。
走至案旁,瞧见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旁边放着的松子糖,段砚缓缓伸手将之拿了起来,又将目光移至榻上的人身上。
妙妙对松子过敏么?
他竟然不知道......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逸徵?你杵在那作甚?”
段砚转身,下意识将那几颗松子糖塞进了自己的衣襟内。
他走上前去,只见袁娟摸了摸段语妙的头,又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姐弟二人道:
“惊浛、逸徵你们二人都先回去歇息吧,妙妙看来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这里我和你们爹守着,可别误了明日的行程。”
段砚扯走至窗前,靠了上去,解释道:“娘,明日休沐。”
袁娟微微点头。过了一会儿,袁娟眼突然开口问道:“方听管家说,如是也来了一趟,这天气......急匆匆的就走了,怎么也不留人下来,喝口热茶?”
袁娟目光在姐弟二人的身上流转,等待回答,却没一人出声。
只见段时嬝轻笑了一声,看了段砚一眼,开口道:“问你话呢。”
怎么就成了他一个人的问题了?
段砚耸了耸肩,懒散地道:“他一个大忙人,哪有时间留下来喝茶?”
袁娟看着姐弟二人似乎正用着眼神,说着暗语,她只笑了一声,“你们有事瞒着我?”
段时嬝:“能有什么事?”
袁娟用眼神剜了两人一记,叹了口气道:“如是这孩子一路走来是真的不容易,你们可别为难他。”
“尤其是你。”她伸手指了指段砚。
段砚是什么性子,作为母亲的最是清楚。
段砚满不在乎地道:“我能怎么为难他?”
袁娟有摇了摇头,只道:“如是这人,心思重,又总是病恹恹的,却从不会在学问上马虎,对妙妙也是尽心尽力。这大雨天......”
尽心尽力,为何连他母亲都这样说。
可是方才妙妙唤的明明就是先生,他和段时嬝都听见了。
段砚正要开口之时,只听榻上的人再次梦呓地唤了一声:“先生......你...不要过来。”
在场的三人,瞬间都打起了神。
段砚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袁娟,问道:“娘,妙妙口中的先生......”
袁娟抬头,看了看两人诧异的表情,骤然捏紧了五指,恼道:“又是这个该死的老头!”
“老头?”姐弟二人异口同声。
袁娟颔首,充满余愠的声音在屋子内响起。
“是妙妙之前学堂里的先生。”
前朝女皇登在位时期,大力推行女学,当今的圣上对女子约束日紧,曾想将其裁撤,但在太后的万般阻挠之下,终是留了下来。
段砚不禁垂眸忖了忖,他只知道府上给妹妹请了教书先生,却不知为何要这么做,为何不直接送她去女学。
袁娟声音顿了顿,望向窗外的雨丝:“那学堂里的先生,姓王,是个是个举人。
起初妙妙的侍女便同我说,那王先生上下课时总爱盯着学生看。
女学里的又都是世家小姐,被一个男子盯着总会觉不适,我不管他是出自监督课业,还是别的什么理由。”
“这还不够。此人教书刻薄寡恩、惯会打压,将整个学堂的氛围弄得压抑无比,人人自危,生怕被他捉了错处,当众折辱。
有一次妙妙将他的话反驳回去,他便挑逗其他同窗明里暗里排挤妙妙,说她‘孤高自许’。
妙妙那时候才多大?回家只偷偷哭,却也不肯跟我说。”
说着说着,袁娟的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颤抖:“他是以为京城里只剩我们母女俩,就可以随意欺负了么?”
“最可恨的便是,在临近岁末大课平定前,本就人心惶惶,最需师长安抚引到。
那畜生竟在堂上,当着所有同窗的面,冷笑她说‘有些人,即便此刻熬坏了眼睛,读烂了书,将来又如何?
还不是要嫁人为妇,靠着父兄夫婿过日子。’”
话音一落,屋子内良久无声。
片刻后,段时嬝突然开口道:“一个教书先生,若心存恶念,想要毁掉一个学生,那在容易不过了。
他不需用鞭子、用戒尺,只需要用无处不在的监视让你恐惧,用日复一日的贬低让你自我怀疑,用同窗的孤立让你无地自容。
最后......在最紧要关头,用最恶毒的话语,否定你的全部努力和未来,轻而易举,就能折断学生的翅膀,让其飞不起来。”
“我虽没有经历过......但是,我懂。”
闻言,段砚深深吸了口气,他不明白:“既然是女学,那为何不请女子来授课?”
段砚觉得,既然他祸害了妙妙,也难保不会再去祸害别人。
袁娟摇了摇头。
京城的女学是由朝廷管的,然而上头又如何会考虑到下方的不便?
随便安排个有些威望的人去学堂,有人教书那便够了。
“所以......后来妙妙便没有再去学堂了?”段砚问。
袁娟应了一声,“妙妙回来后,便让她自个儿挑人,来府上给她单独授课。”
先前段语妙便同段砚说过,宋鹤吟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当时段砚还不以为意,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层原因么......?
段砚瞥了一眼窗外,雨水狠狠摧残着外头的树叶,他心下一动,原来当真是他误会宋鹤吟了......
寅时,雨停了。天边逐渐泛起了点白意,乍眼一看院子内树的枝丫映在天边,倒像是在一只精美的白瓷瓶上烧出的裂痕。
段砚坐在廊边许久,却也盯着地上的那只平安符看了许久。
他叹了一句“麻烦”,终是走过去,弯腰将那平安符捡起了起来,放回到段语妙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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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烛火,这是袁林的习惯,他总不喜欢待在太亮的地方,萧临自然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今日,袁阁老没有坐在常坐的那张黄花梨圈椅里,只是背过身去,立在窗前。
窗外夜色很沉,萧临垂首,站在三步开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今日陛下召见,”袁阁老的声音平缓,像是一勾深深的潭水里发出的声响,“说了些江淮春汛的事。”
萧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听着。
袁阁老转过身来,一道道深邃的皱纹弄乱了他的脸,“话里话外,却都在提及‘分寸’二字。”
“什么‘老臣当知进退’什么‘风浪急时,稳舵为上’”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陛下长大了。”
萧临知道弘文帝对袁阁老的戒心是从未放下过的。
“如今有人吹风,吹得陛下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占的地方太多了些。”
萧临微微敛眸,“老师的意思是?”
“陛下这是在警告,让我们别动,”袁阁老叹息,“那我们就暂时不动。不仅不动,还要帮着陛下......”
阁老的话未落完,萧临抬眸望着袁林的目光一滞。
袁阁老没说话,只是盯着萧临看了良久,随即笑了笑道:“尘缨啊,你该知道我们下一步应怎么走了么?”
萧临是聪明的,他没有犹豫,反应极快地应下了袁阁老的话。
回答间,他想起了大皇子纪舒愈的败落,又再次抬眼看了看阁老。
那个人曾经也是袁阁老的学生,可是他作为棋子,一旦没了作用,袁阁老便会狠心将人从棋盘上扔下去。
他没想到阁老会这般的心狠。
萧临知道自己也是阁老手中的一颗棋子,但只要他能过发挥足够的作用,阁老便总是会留着他的。
萧临抿了抿唇,终是对着袁阁老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