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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大结局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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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症?”
VIP病房家属休息室内,薛女士对诊断结果表示不接受:“我儿子怎么会有抑郁症?成天笑着的人,说他得了抑郁症?这像话吗?”
她情绪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一旁的方父连忙安抚妻子,示意她先冷静下来。
“听说过‘微笑抑郁症’这一说法吗?”
穿着白袍的江诗逸用温和又专业的语气解释:“抑郁症是一种精神疾病,它不像外伤那样,创口清晰可见,是患者心灵上的一道裂痕。很多抑郁症患者从表面上都看不出来,他们甚至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病症,所以刻意伪装得与正常人无异,和他人来往,有说有笑。直到被人发现行为不对劲时,病情往往已经很严重了。”
就像方嘉年一样,无视她多次劝他去医院就医的忠告,最终发展成躯体化的程度,因焦虑发作而过度换气导致呼吸碱中毒。如果不是当时有很多人在场,拨打救护车电话送他去急救,也许就不仅仅只是昏厥了。
“他的scl-90量表总分就超过了200分,其中抑郁、焦虑、偏执、精神病性几项因子均分都超过了3.9,已经到了重度,压力自测量表的均分也远超了标准值。虽然临床诊断不能光以量表为准,但据我当时的观察来看,他患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
听到这里,虞听忍不住出声:“可是哥哥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睡不……”
话说一半,忽然停顿住了。
她真的有见过方嘉年睡觉的样子吗?几乎很少。
他总是在她醒来之前就睁开眼睛了。
他真的睡着过吗?万一没有呢?
江诗逸明白她要说什么,看着她道:“睡眠障碍并不仅仅指失眠,还包括入睡困难、夜间多梦、睡眠轻、容易惊醒、盗汗,甚至睡眠时间过长、嗜睡不醒也是一种不健康的睡眠状态。他在之前就依赖药物助眠了,并且吃的剂量很大,一般人吃半片就可以了,他可能要吃三片甚至四片才起作用。”
休息室里的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方嘉年平时的黑眼圈确实很重,但他们都以为是他经常加班才这样的,从来没有想过他是睡不着。
那么优秀懂事的方嘉年,怎么会得抑郁症呢?
薛女士哭了起来。
方嘉岁默默地揽着她的肩安慰。
“那他现在会怎么样?”方父问。
“镇静剂药效过了之后,只要醒来就没事了,但还是建议先住院观察两天。”
江诗逸交代完,又将目光投向单人沙发上坐着的虞听:“可以和你单独聊聊么?”
虞听点头,两人起身来到走廊外。
“有想过劝你哥哥去做心理治疗么?”两人刚站定,江诗逸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虞听的表情有些茫然,她还陷在方嘉年得了抑郁症的这个事实里。
江诗逸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声气:“得了抑郁症是很难受的,外界不接受,病人自己也不接受,觉得自己是疯子,是无法融入社会的怪人,自我厌弃感很深。所以这个时候家人乃至爱人的支持就显得尤为重要。你不仅是方嘉年认识的妹妹吧?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江诗逸早就发现了,方嘉年对待虞听很不一样,他对虞听说话的口吻格外温柔,当虞听出现时,他的注意力只会集中在她身上,看她的眼神就像个坠入爱河的人。
“我劝他去看精神科医生,他总是不听,我相信这话由你来说的话,肯定就不一样了。”
“哥哥……”虞听尽力咽下哽咽的情绪,“他为什么不想去看医生?”
“我不知道。或许他不认同自己有病,或许他对去精神科有抵制情绪,总之无论我怎么劝,他都不想去。”
“那……那我也不去劝,”虞听红着双眼,眼神却很坚定,“我不会逼他去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
江诗逸颇为无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他的症状还不严重?世界上不是只有癌症才能致命的,抑郁症也一样。抑郁症重度患者通常都具有极端的自杀、自残想法,方嘉年只是不明显,但他抽烟、长期服用安眠药物、给身体打洞,这都是一定程度的自虐,是为了获取身体上的疼痛和不适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不是还喜欢极限运动?这也是一种无意识自杀行为。”
自杀……
虞听恍然想起那个夏天,方嘉年踏着冲浪板在海上沿着曲折浪涛起伏翻滚,他做了很多危险动作,让岸上的人一度为他捏了把汗。
原来,那都是为了自杀么?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着唇说:“我……我会看住他……”
可江诗逸怜悯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知道抑郁症患者的世界是什么样么?我跟导师门诊的时候,曾经听一个病人描述过,他说那是一片黑暗森林,连一丝光线也渗不进去,一切都是漆黑的,腐烂的。他的双脚陷进沼泽地,越挣扎只会越陷越深。睁开眼的时候还是天亮,再一睁眼时,天就黑了。身体麻木了,什么也感觉不到。站在阳台上,就想从高楼一跃而下,看见车流,就想双脚走过去让车轮碾死,路过大海,就想一头扎进去淹死。这就是抑郁症患者的世界,你看得住他一时,也看不住他一世。”
随着她的讲述,脑海中也生动地呈现出方嘉年自杀而死的各种场景,心脏抽痛得快要喘不过气。
“无……无所谓,”虞听哭着说,“不管他的世界是什么样,他不想走出来,我就进去陪他,我不怕,如果他想跳楼,我会拉住他,他想撞车,我会拦住他,他想跳海,我会死死抱住他,不让他去……”
就像那次他拿刀切自己的手指一样,她会夺走他手中的刀,不会让他伤害自己。
江诗逸看着她,轻轻地感叹:“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她递来一张名片:“如果改变主意了的话,就打这上面的电话吧。”
***
江诗逸离开后,虞听擦干眼泪,做了几个深呼吸,随后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乖女儿……”
“爸爸,”虞听不等那边说完就打断,“嘉年哥晕倒住院了,我要留下照顾他,这阵子就不回家住了,你没意见吧?”
“啊?”
电话那头的虞爸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我倒是没意见,但是他怎么突然晕倒……”
“没意见就好,”虞听再度打断,“谢谢爸爸,再见。”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
虞听呼出一口浊气,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哭到胀痛的眼睛。
“拿这个敷吧。”
手背被冰了一下,是方嘉岁拿着从自动售货机买的冰咖啡过来了。
虞听将凝着水珠的咖啡罐滚在眼皮上,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抚慰着灼热的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嘉年哥不是你们家亲生的?”
这话或多或少带了些质问的态度。
别人家的家事,更何况是涉及收养这样的隐秘事,自然没必要告诉她这个外人。
这是毫无道理的迁怒。
因为自责毫不知情的自己无意间伤害了方嘉年很多次,因为心疼童年的他过得有多么不幸,而自己却一无所知,所以将这份愤怒转移到了好友方嘉岁身上。
方嘉岁沉默地握紧手中的咖啡罐,垂眼盯着医院的地砖。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以为就你喜欢黏着哥哥吗?小的时候,我比你还要喜欢他,还要黏他。”
有一个长相帅气、脾气又温和、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哥哥,有谁会不喜欢呢?
“小时候,我最喜欢说的话就是我要回去告诉哥哥。不是告诉老师,也不是告诉爸爸妈妈,而是告诉哥哥。”
她什么小秘密都只跟哥哥说,吃饭要哥哥喂,睡觉要哥哥哄,走路走两步就累了,撒娇伸手要哥哥抱。
方嘉年对她有求必应,什么都宠着她,有一段时间里,方嘉岁在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
可是——
“二年级那年,有个女同学说我和哥哥长得一点也不像,说我们不是亲兄妹,说我是捡来的,我气得和她打起来了。哥哥听说了跑来劝架,最后被我撞下楼梯,后脑勺缝了八针。那半个学期,他都只能吊着胳膊上学。可是在医院缝针的时候,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方嘉岁自嘲地笑了笑:“他说,等爸妈来了,要说那伤是他自己跌下楼梯摔的。”
不管怎么想也太过分了不是吗?包庇妹妹到了这样的程度,明明是被和同学打架的她撞下去的,却谎称是自己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就是那天晚上,她偷听到了父母在房中的谈话,才知道原来那个同学说的都是真的,她和方嘉年不是亲兄妹,他是收养来的。
“知道他不是亲哥哥后,一切就变得奇怪了起来。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和他抢红烧鸡腿让给我,抢电视遥控器也让给我,即使我撕坏他的作业本,也从来不生我的气。”
于是,在某个瞬间,长大了的方嘉岁明白了,那种退让不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爱护,而是出于一个寄居者对房子主人的让步。
就像狗群之间的等级制度,会把食物让给原住民先吃,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也让它先享受。这是在共享生存空间和资源时为避免引起争端的社会化选择。
“从那之后就看他不顺眼了。”
看见他笑的样子就生气,看见抢走他的东西后他浑不在意的样子就更生气,可还是要去抢,抢完了也不开心,还总是伸手找他要钱,要到了也不开心。
方嘉岁胸口常年有一股说不清的郁气堵着。
为什么不生她的气?为什么不像别人家的兄妹那样,和她吵架,甚至揪着她的头发打架?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对待她?
“现在想想,我是不是对他的要求太多了?”
方嘉岁捂着脸,先前忍住的泪水终于从指缝中溢出。
虞听没有说话,两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相对沉默。
直到值班的护士过来告诉她们,病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