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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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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空荡,夜色浓稠。零星几盏路灯在远处昏昏欲睡,散着有气无力的光。他们走在其中,成了这夜里唯二流动的星火,虽微小,却清晰而坚定。
谢见明走得很慢,低着头,一瘸一拐、寸步不离地跟在谢迟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航标。谢迟晟看了眼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破黑暗,照得人很不适应。
离开面馆时,时间已逼近午夜。
他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谢见明就这样撞上了他的后背。
“上来。”声音沙哑,裹着浓重的疲倦。
他又一次背起了谢见明。
出租房很干净,是一种近乎冷清的洁净,与谢见明记忆中那个弥漫着酒气和污浊的家截然不同。
“认字吗?”谢迟晟问。
谢见明点头。他之前是有上学的,只是自从父亲酗酒、母亲跟人跑了之后,他请假的天数便日渐攀高,再也跟不上学校的节奏,直到母亲走后,父亲给他办理了退学手续。
“浴室柜里有酒精,衣柜里随便拿件穿,脏衣丢洗衣机。”
水声停了。谢迟晟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忽然想起谢见明没有毛巾。他动作一顿,随后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条不知何时剩下的、未拆封的一次性毛巾,扔了过去。
“用完丢垃圾桶。”
第二天,天还黑得彻底,客厅的灯却突然“啪”一声亮了,刺眼的光芒利剑般劈开黑暗,直接将沙发上浅眠的谢见明弄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望向门口。谢迟晟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正倚着门框,环抱着手看他。
谢见明刚想问他要去哪。
“余鸿飞电话号码给我。”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乍一听,谢见明几乎没反应过来这号人物。很少有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爸。
他下意识地报出一连串数字,话音落下,正迟疑着对方是否记下,等着他说需要再重复一遍时,只见谢迟晟已经直接开门,身影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
门关上了。
谢见明僵在沙发上,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寂静像潮水般压了过来,他眼睛无意识地瞟过桌面,看见那儿摆放着一个朴素的信封。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但某种莫名的引力还是拖着他走过去。
他打开信封,里面塞着一张需要填写签名的回执单。
纸张最上方,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
资助项目名称:“筑梦孤儿助学金”回执单
谢迟晟回来的时候已到正午时分,手中还拎着素色袋子,隐约看是几本崭新的辅导书和练习册。
“你爸那边我处理了。”他将袋子搁在玄关柜上,接着说,“你现在叫谢见明,是我弟弟,学籍在办,下周去新学校。”
换好鞋子,他提着袋子走过来,摆在谢见明眼前:“你落下的功课太多,我请了家教。一三五七,晚五点到七。”
“还有,给你找了份工。二四六,晚六到十点,你去顶班,名字用的我的,别露馅。”他拉开双肩包的拉链,里面装着的是谢见明的一些旧衣物。
背包不大,却足以装下谢见明十四年仓皇破碎的人生。
谢见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一份已经被打包好的人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好。”
*
*
余晖的光洒了下来,窗户是打开的,风一吹,淡淡的清香就飘进来,暖融融的光线正好落在谢迟晟的脸上。
此刻的他正坐在沙发上,等着家教的到来。他昏昏欲睡,意识正被暖阳和倦意拖入昏沉的边界。
叮咚——
一阵急促的门铃骤响,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谢迟晟撑着脑袋的手一抖,脑袋掉一沉被惊醒,他趿拉着拖鞋,困倦地打着哈欠去开门。
“您好,打扰了。我是您弟弟的家教老师,我姓边,名逢云,请问他现在有空吗?”声音清晰且温和。
门外站着一位女生。她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浅色长裤,整个人扑面而来一股朴素而文静的书卷气。
“房间在右手边,你进去就行。”谢迟晟侧身让她进来,自己则弯腰换鞋。没等再边逢云开口,他已换好鞋,径直推门出去,留下一个略显突兀的背影。
边逢云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诧异。第一堂课,不应该家长在旁边,了解一下情况吗?揣着古怪的疑虑,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停顿片刻,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她才拧动门把手走进去。
边逢云放缓了语调,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语气平缓地开口:“你好,我是你的家教老师,你可以叫我边老师。”
两个小时后,谢迟晟的手机弹出短信,是边逢云发来的。
【谢先生,今天的课程结束,我就先回去了。】
片刻后,一条简短的回复跳了出来: 【好的,慢走。】
边逢云关掉手机,屏幕光晕快速在她脸上褪去。她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望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微微出神。
经过这两个小时的补习,边逢云确信谢见明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通,若再多刷点题,稳住年级前列亦非难事。只是这孩子心思似乎有些重,就如他的字迹,笔画间透着一股急于求成的紧绷感,不如寻常少年敞亮。
这让她不禁想起那位年轻的雇主,给人的第一眼太过冷清,像终年不化的积雪,让边逢云心生畏惧,不敢多言。
这时手机又弹出“叮咚”的消息提示音。
是那位雇主。
他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戴着墨镜、咧嘴歪笑的萨摩耶】边逢云看着那个莫名滑稽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她低声喃喃自语道:“好像也不是很难相处。”
谢迟晟踏着夜色进门,手里提着两碗馄饨。
餐桌边,谢见明正在临摹一本边逢云给他的正楷字帖。听见响动,他笔尖微顿,抬眼瞥见来人,便安静地收笔、合帖,将东西挪到一边,空出了位置。
“老师教得不好可以换。”谢迟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温度。他把馄饨放到谢见明面前。
“很好,不用换。”谢见明回答得很快,他抬眼看了下他哥,似乎为了强调,他又生硬地补充一句,“换来换去也麻烦。”
“行,”他懒散地拆开了自己那份馄饨的塑料袋,漫不经心道,“明晚六点,去奶茶店上班,地址我写给你。”
“店长平时不在也太不管。机灵点,别惹事。”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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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老板不是说新人很活泼很好相处吗?现在是怎么回事啊。”一个等着备料的同事小声对另一个人说,她朝正严格按照配方称量野果的新人扬了扬下巴。
“谁知道呢,跟个闷葫芦一样。”另一个人低声回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突然,订单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催促: “喂,那个新来的!三号台的奶茶好了没?”
只见那位新人将刚量好刻度的奶茶液倒入杯中,封口,擦拭杯壁,然后转身,声音平静地穿透了店内的嘈杂:
“好了,三号台。”他仰起脸,用一双黑得过分安静的眼睛看向喊话的人,“我叫谢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