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水运会结束后的几周,日子像秋日池水般平静流过。谢见明和季繁夏的交易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周末的泳池里,他开始能笨拙地划出几米。
某个课间,他穿过喧闹的走廊,被教学楼大厅里聚集的人群和屏幕上的光亮吸引了目光。
然后,他看到了他。
校园屏幕里的人,笑得光彩洋溢,仿佛周身都发散着一种阳光的明媚气息。他从容地回答着一个又一个问题,自始至终,给人一种如春风般轻松又温柔的感觉。
“谢先生,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镜头外的采访老师问道。
“当然,”他对着镜头微微一笑,语气亲切自然,“祝老学校生日快乐啊,也祝学弟学妹们成绩蒸蒸日上,取得心仪成绩。遇到不会的题,记得逮着老师问到底哦。”
谢见明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沉默了。
或许是从未见过谢迟晟的这一面,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感在他心底蔓延开。
为什么哥从来不这么对我。
之所以能快速将谢见明塞进这所学校,全因谢迟晟的优秀校友的身份。当年他一举考入顶尖法学院的事迹,至今仍被老师们津津乐道。
凭借这份资本,托托关系便能成的事,自然不必追查太多过往。
而这样千载难逢能攀上关系机会,校方自然不会放过。于是不费吹灰之力,谢见明成了插班生,而相应的报答,就是录制这段为校庆造势的采访视频。
他当然知道这条视频会被公之于众,谢见明也会看到。可他不在乎后者会怎么想,更确切地说,他没必要去浪费精力去顾及任何一个“后者”的情绪。
正巧,谢迟晟的旧校服还没丢。倒不是出于对青春岁月的怀念,纯粹是压箱底忘了处理。
这套衣服不大不小,正合适谢见明穿。
*
*
此刻的法学专业课里,谢迟晟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黑色钢笔。台下的外国教授声音平平,实在让他提不起精神。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放空。
“晟哥,今天这套也挺帅啊!”坐在旁边的冼运崧用手肘碰了碰他转着笔的胳膊。
他们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排,居高临下。谢迟晟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像一只收敛羽翼的黑鸦,安静地俯视着所有人。
钢笔倏地脱手,坠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台前的教授立刻循声锁定了开小差的谢迟晟,像揪住小狗后颈皮那样把他点了起来。
谢迟晟站起身,只扫了一眼PPT上的标题,心中便已了然。他流畅地给出了回答,措辞精准,观点又带有巧妙的回避,使得教授没法接话反驳。
“MR.XIE, ”教授听完,撑着桌子的身体微微后仰,正了正身形。
“你又一次在我的课上丢下了一颗烟雾弹。”眼神里带着一种欣赏的笑意,他眯了眯眼,“不过我承认,你这种模糊战术确实打乱了我的节奏。”
“好吧,这次算你赢了。”
就在刚才起身回答时,谢迟晟余光扫到斜前方,一个身影在教授夸赞他时,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随即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敲打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变化。
“我靠,牛啊哥,”冼运崧惊叹,“太牛了!”冼运崧压低声音,认真地给他鼓了两下掌。
谢迟晟颔首,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动作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节奏。
低调。
“晟哥,下课去尝尝那家新开的餐厅?”
“行啊,”他笑了笑,手臂自然地搭上冼运崧的肩,将人拽近,另一只手胡乱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你请客。”
新开的餐厅总是引人瞩目,又正值饭点,门口早已人声鼎沸。
“我靠,人这么多的吗,还排吗哥?”冼运崧看着长队咋舌。
“排呗。”谢迟晟无所谓地靠在墙边,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
“诶,晟哥,学生会马上换届了,你不争一下主席位?要是你去了肯定稳了!”冼运崧凑近,把脑袋搁在谢迟晟举手机的胳膊肘上,闪着自诩迷人的眼睛,仰着脸看谢迟晟的眼神,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犹豫的痕迹。
“怎么?”谢迟晟垂眸对上他的视线,淡淡一笑,“很想让哥当?”
“我就是觉得可惜。”冼运崧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又不打算参加,情绪低落下去。
“是挺可惜的。”谢迟晟的目光又落回屏幕上,语气轻描淡写。
“那你参加?”
“不感兴趣。”
在他看来,那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当选上了还得为底下学生服务,有这闲功夫,不如多做几个课题。
和冼运崧分开后,谢迟晟独自走向公交站。
晚风微凉,吹散了餐厅的烟火气。他摸出烟盒,低头点火。
就在火光骤亮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锁定街对面。车站的透明挡板反射出对面候车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看报纸的男人。他将报纸举得很高,完全遮住了脸。
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那个角落。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遗弃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车来了。谢迟晟上了车,透过车窗回望那个空荡荡的长椅。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晚上十点,谢见明一直坐在餐桌边等他。他没有手机,不知道谢迟晟何时回来,也不知道他吃过饭没,只好将桌上的剩菜热了一遍又一遍。
“她来过了?”谢迟晟换鞋进门,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嗯,边老师来过了。”谢见明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
他在练字。
谢迟晟没理会他,径直走向浴室。
*
*
前面上辅导课时,边逢云无意间看到谢迟晟放在一旁的草稿纸,“你哥这字,很漂亮的行楷。”她目光下移,注意到角落的学校名称,啧啧称奇道,“嚯,还是法大的学生。”
“边老师,我也想练。”谢见明抬头,那平静的湖面似乎又起了些许波澜。
边逢云笑了笑,温和地叫他先把字写端正再说。
他当时点头应道,但很显然他并不想听取边老师的建议。
水声隐约传来。谢见明放下笔,目光落在自己临摹的字迹上。笔画依旧生硬,横是横,竖是竖,与边逢云口中“漂亮的行楷”相去甚远。
他眼前却又浮现出屏幕里那个人春风般的笑容,以及那张草稿纸上,那个作为参考的冰冷锋利的字迹。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或许都是。就像他身上这件正合身的旧校服,曾经也包裹着另一个少年陌生的青春。
他重新提起笔,在纸的角落,一遍遍写下那三个字。
谢。迟。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