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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罪孽、过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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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眠不知时长,意识陷在无边的昏沉里。
清檀像是回到了少林后山的练功场,日日夜夜的扎马、挥拳、诵经,筋骨酸痛如潮水反复冲刷。他浑身发软,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重拼过,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天快亮了吗?
该起身叫师弟们准备早课了。
倦意缠得紧,偶尔他也会有想犯懒的时候,可脑海里每每浮现师父慈爱的模样,又生怕看到他失望,只得催促着自己勤勉。
今日便带着师弟们研习《心经》吧。
杂乱的念头渐渐淡去,清檀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梁,纹路粗粝,带着山间枫木的气息。
思绪渐渐回笼。
他早不是待在少林的小沙弥了。师父命他下山送信,然后......
遇见了她。
苏昭玥
不经意呢喃出这个名字,清檀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嘴角下意识地牵起弧度。
她总像只活泼可爱的兔子,蹦着跳着走在前面,裙摆扫过路边的花草,带起一阵芬香;她聪明伶俐,总能想出新奇的点子;她见多识广,好像没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她也沉着冷静,遇到困难总是她在出谋划策;她更明媚动人,翩翩起舞时裙摆旋开,周遭万物都失了颜色......
她纤细的脚踝,灵动的手腕,白皙的颈,乌黑的发......还有她的眼睛,她的唇,她的……
“呼——”
清檀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她是他的罪。
脸埋进双手中,牙齿狠狠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双肩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样的自己,还怎么面对她。
可……她真的记得吗?
清檀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她那时不是清醒的!
她昏过去了......
她醒了吗?
有没有得救?
念头刚落,他掀被下床,胡乱抓过搭在床边的僧袍往身上套,脚步踉跄地冲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栽了出去。
“唔!”
门外,顾尘寰正提着食盒拾级而上。
她一身劲装未卸,肩甲上还沾着些许战场的尘土,步履沉稳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本是特意来看望清檀,自枫华谷相遇,若不是为了救她,清檀与苏昭玥也不会身陷险境,这份愧疚连日来始终压在她心头。
冷不防被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她惊得浑身一僵,食盒险些脱手飞出。
看着摔在门槛上、衣衫不整的光头和尚,顾尘寰尴尬地咳了一声,背过身去:“看来大师恢复得不错。我带了素粥和汤药,大师收拾妥当,先用些吧。”
清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慌忙撑着地面爬起来,飞快地拢好僧袍的衣襟,理平褶皱,这才对着顾尘寰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小僧失礼了。”
他这一通折腾才察觉,浑身依旧酸软无力,醒来全是凭着一股急劲往外冲,这才摔了个大马趴。
可他顾不上身上的疼,也顾不上尴尬,直起身便急切追问:“昭玥她……与我一同的那位姑娘,在哪里?”
顾尘寰转身将食盒放在屋内的木桌上,回头时带着温和的笑意:“大师不必担心,秦大夫正在照看苏姑娘,不会有事的。”
清檀立刻再次躬身:“可否请顾将军带我前去探望一二?”
顾尘寰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焦灼,迟疑着开口道:“军医营离这里不远,只是……”
“小僧已无大碍!”清檀以为是在介怀自己方才的失礼,连忙解释道:“别说只是在营中行走,纵使是刀山火海,小僧也必定要去!”
只有亲眼看到苏昭玥平安,他悬着的心才能落地。
顾尘寰望着他执拗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那便随我来吧。”
她第一次见到清檀与苏昭玥时,就察觉出两人关系不一般,只是当时自己眼睛受伤,情况紧急,根本无暇细想,如今能为二人多做些事,也算是稍减愧疚。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营中。
不同于狼牙军的大营,奔雷营盘踞山顶,几座山峰由吊桥相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营内的营房多是木制,后山方向隐约能看到马场的轮廓,几匹骏马在其间踱步。
清檀目光来回扫视。营地的墙角、树根下,靠着不少伤病士兵,脸色苍白,气息微弱。零星有几位医者穿梭其间,大多都是男子,脚步匆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试探:“方才顾将军所言的秦大夫,不知是何人?”
顾尘寰一边在前领路,一边解释:“秦大夫是北天药宗弟子,本名秦渺。她本是入世行医的大夫,听闻枫华谷战乱,专程赶来救治伤员,已经在此多日了。”
走过一座吊桥,她补充道:“我虽对长白山的医药宗门了解不多,但秦大夫医术高明,更有医者救死扶伤的大智慧,营里的兄弟们无不信服的,放心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一座小院前。
这处小院便是临时军医营,院墙是用粗糙的木栅栏拼凑而成,不少地方已经松动歪斜,院门口随意堆着几捆干枯的草药,叶片上还沾着尘土。院内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几个破损的药罐,墙角摆着的药篓里,仅剩下少量的草药,显然存量告急。
空气中除了草药的苦涩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不难看出这里物资匮乏,条件极差。
尚未走近,便听得院内传来争执声。
“洛璃,你冷静点!昭玥刚脱离危险,经不起长途跋涉。”
“渺渺,你医术高明,小玥肯定不会有事。”苏洛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尾音都在发颤。见苏昭玥昏迷不醒,早已乱了方寸:“这里是军营!营里药物本就不多,刀剑无眼,若是唐军再挡不住狼牙,小玥还昏迷不醒,我们怎么自保?”
“洛璃关心则乱。”秦渺的语气平静,耐心安抚道:“此处地势险要,狼牙军短时间内攻不进来。我知道前线危险,但昭玥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恢复,着急赶路不是上策。”
苏洛璃还想反驳,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门阶上的两人,当即住了口,大步朝门口走来。
顾尘寰见状,抬手便要引荐清檀。可不等她开口,苏洛璃已经神色愠怒地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清檀面前。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清檀没有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半张脸瞬间红肿起来,五根指印赫然浮现。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沙哑道:“阿弥陀佛。小僧只求能亲眼确认苏姑娘平安,若能减轻姑娘怒气,小僧愿受责罚。”
苏洛璃气得浑身发抖,再次扬起手腕。
“苏姑娘!”顾尘寰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你还有脸来看她!”苏洛璃猛地甩开顾尘寰的手,对着清檀怒吼,连声音都跟着在发颤。
秦渺也快步赶了出来,连忙拉住苏洛璃,轻声劝道:“洛璃!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苏洛璃眼眶发红,指着清檀,声音因愤怒而嘶哑:“都是因为他!他就眼睁睁看着昭玥受蚀骨之痛!他!他可是个和尚啊!”若不是秦渺拦着,她还要再动手。
清檀始终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双眼微微闭起,像在等待最终的发落。
“洛璃,你想让他怎么做?当时的情况,他做与不做,结果都不会改变。”秦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早已发现苏昭玥身上的毒,也仔细查看过昭玥的状态,确认她并无被侵犯的痕迹,知道清檀并未趁人之危。
苏洛璃的目光落在清檀手腕,缠着的念珠上,突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眶里的泪水忍不住打转。她猛地转头,望向院内木屋中明灭的灯火,鼻音浓重地低喃:“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她受苦……”
秦渺没再多说,抬手轻轻拍着苏洛璃的后背安抚。她抬眼看向顾尘寰,递了个让他们先离开的眼神。又对着清檀微微颔首,随后便拉着苏洛璃转身走进了院内的小屋。
顾尘寰看着仍僵在原地、不肯挪动脚步的清檀,轻声劝阻:“大师……”
院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内传来苏洛璃幽怨的责备:“就算是救人,也不该罔顾他人安危,意气用事……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
清檀在门前呆呆站了很久。
顾尘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愧疚:“大师,抱歉。这一切都是因为救我……我……”
清檀缓缓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低哑:“顾将军,不必自责。纵使重来一次,小僧依旧会以自身换将军生路。但苏姑娘说得没错,本该有更好的选择,是小僧因一己之私行差踏错,皆是小僧的过错。”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顾尘寰想跟上去送他,却被他抬手拦住,示意自己想独自回去。
他的双手还呆呆维持着合十的姿势,脊背微驼,脚步有些虚浮。
路过营中的吊桥桩时,脚下一绊,踉跄着扶住桩子,僧袍的下摆被木刺刮开一道大口子,小腿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顾尘寰站在原地,望着他孤寂踉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